他又道:“不过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她若真听了我的馊主意,改日叫她父亲想明白了,只有罪加一等。”杨过一怔,知道欧阳克所言不虚,不由心中暗暗生寒,忍不住便道:“你是故意骗郭姑娘算计郭伯伯的?”
欧阳克淡淡道:“说不上骗不骗。我与芙儿相识其实也不过这区区数月,虽然聊得甚为投机,但她若是为了自己一条胳膊不惜与父母玩弄心机之人,我也不必护她保她。再者说,有黄蓉在,郭靖也未必能拿她如何。”
杨过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欧阳克双目斜斜一睨,笑道:“我高兴。”杨过一噎,险些说不出话来,却听欧阳克道:“跟你说这个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他笑了笑道:“芙儿喊我一声‘欧阳伯伯’,你若愿意,也这么喊就是了。”
杨过道:“若是不愿意呢?”欧阳克道:“不愿意也由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吧。”他心中微微一笑,想起自己当年‘小毒物’、‘小淫贼’、‘坏东西’的,又何曾在意过了?只见杨过眼珠一转,笑道:“那我便连名带姓喊你‘欧阳克’!”闻言欧阳克却是怔了一怔,片刻后才笑道:“果真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不待杨过开口询问,已摆了摆手道:“郭襄不会有事,你直接去终南山吧。不要回古墓,先去全真教……不然你会后悔的。”说完他理也不理杨过一脸询问地表情,转身便走,右手在脑后挥了挥道:“我只装这一次神棍,所以,什么都别问。”
杨过沉默地站在客房的窗口,直到欧阳克的背影完全消失。当日他便结清了账款,在市集买了一匹好马,快马加鞭地直奔终南山。然而连欧阳克都未曾料到,杨过赶到全真教的时候,终是迟了一步。只因他此时垮下所骑之马不过凡品,又怎比得上郭家的那匹汗血宝马?
……
却说那日郭芙回到郭府睡了一晚之后,次晨便前去寻了母亲黄蓉。黄蓉是眼下除了杨康与欧阳克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她来自后世之人,前些时日她们不便详谈,待得这日终于有了机会。
黄蓉那时独自坐在房中喝茶,听了郭芙的脚步声便道:“是芙儿么?进来吧。”郭芙站在门外微微一笑,信手推开了门道:“妈,你怎知是我?”黄蓉笑道:“你是我生的,我怎会不知?”郭芙“嗯”了一声道:“妈你不问我么?”黄蓉抚摸着郭芙的头发道:“这些时日妈也想了很多,芙儿,你定然认为妈要问你这襄阳城守不守得住,是也不是?”她见郭芙点头,又缓缓道:“其实这个问题,我和你爹爹二十年前便谈过啦。我们说到最后,也只八个字而已。”
郭芙眼帘一颤,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黄蓉笑道:“果然是长大了的芙儿。不过你爹爹最喜欢的,却不是这八个字。”郭芙一愣,却听黄蓉低声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郭芙默默将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只觉得心头一惨。黄蓉看着郭芙,神色极是温柔:“芙儿,我不会问你襄阳如何,甚至不会问你一句将来的事,也不会干涉你想做什么或是改变什么……但是芙儿,我要你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照顾自己。”
郭芙在母亲怀中闭上眼,涩声道:“妈你真的肯放任我做任何决定?”
黄蓉轻轻拍着她道:“你现在的年纪可比妈还大呢,只听你昨晚那一席话我就知道,你已不是那个让妈惯坏了的小丫头啦。”郭芙摇头道:“不,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又任性又自以为是,整天只会给你和爹爹惹麻烦。”黄蓉道:“傻话,天下有哪个做爹娘的会嫌自己的孩儿麻烦?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妈相信你,这次不会再毛毛躁躁闯下大祸的,是不是?”
郭芙闷闷地应了一声,眼泪无知无觉地湿了黄蓉的衣袖。妈你若是知道,女儿这一次要做的却是毁了自己的姻缘,拒绝那个除了爹爹之外世间对自己最好的男人的爱,你还会如现在这样放纵我么?
她安静了片刻,抬起头笑道:“妈我知道襄妹在哪儿,我今日便出城去找吧。”她见黄蓉面现忧色,不由揽住了母亲的脖子道:“妈你别担心,李莫愁武功虽高,我让欧阳伯伯陪了我去,不会出事的。”
黄蓉轻声道:“那个鬼主意,也是你欧阳伯伯给你出的了?”郭芙看黄蓉表情古怪,不由一怔,却听黄蓉问道:“你与你欧阳伯伯和杨叔叔相处了数月,他们待你如何?”郭芙疑道:“没什么呀,妈,怎么了?”
黄蓉叹口气道:“我兵行险招,现在想来实是后怕不已,只但愿他们对你并无恶意吧。”郭芙沉默片刻道:“我住在杨叔叔家中的那些时日,每日里便见了欧阳伯伯和杨叔叔斗嘴。杨叔叔有时练上一次武,欧阳伯伯便要在一边嘲笑他剑法精妙却只是个花架子,杨叔叔那时就会冷哼一声,当日欧阳伯伯便只能打地铺。”
黄蓉一怔,只听郭芙叹口气道:“妈,十几年前的那些旧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故事里的那两个人真的柴米油盐起来,其实跟我们家隔壁的李大叔张大婶,都是一般无二的琐碎平凡。”
她看着黄蓉笑了笑道:“妈你知道么?看着他们我觉得特别亲切,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你和爹爹一样。而且,我觉得他们看到我也是一样的。”郭芙顿了顿又道,“欧阳伯伯给我出的这个主意……我也想过了。”
黄蓉道:“你想到什么了?”郭芙低声道:“最后一次提醒。”她低下头叹道,“从始至终,欧阳伯伯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黄蓉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不由笑道:“这也许是你欧阳伯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郭芙扑哧一笑道:“我先前也是这么猜的,可是欧阳伯伯和杨叔叔都不承认。”黄蓉也是一笑:“他们做男人的,自然口是心非要面子。”
她起身给郭芙整了整衣衫又道:“也罢,我便随你们一同前去。襄阳军务虽紧,想来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功夫。”
当下郭芙自房内拿了君子、淑女二剑,黄蓉牵了小红马,两人离了郭府再度前去杨康的屋舍。郭芙在房外唤了两声却未得应声,黄蓉心下担忧莫不是出了事。二人借了轻功翻墙入内,郭芙却见到了昨日自己留下的纸笺,只见自己“家童扫萝径,待与故人期”两句之后,又有两个不相同的字迹添了四句。前两句用的小楷,虽不如何漂亮,一笔一划却都清楚得很,写的是“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后两句笔墨张扬则是草书,写的却是“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郭芙怔愣了片刻对黄蓉道:“妈,我知道杨叔叔应是去了终南山,可欧阳伯伯呢?”黄蓉想起昨夜杨过离开之时另一个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叹口气道:“你欧阳伯伯定是见你和过儿无恙,放下心来便又走啦。”郭芙道:“是了,杨叔叔也说欧阳伯伯这些年来居无定所,只偶尔来找他喝杯酒罢了。”
黄蓉摸了摸郭芙的头发道:“芙儿,难过吗?”郭芙摇摇头笑道:“难过什么?欧阳伯伯不是说了,‘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黄蓉道:“我们这便去找你妹子吧,芙儿你可还记得是在何处?”郭芙点头道:“就在不远的镇子里,若是那里寻不到,我们便也去一趟终南山吧。李莫愁对她师父留下的《玉/女/心/经》执念颇重,一定会回古墓的……我知道古墓入口何在。”
当下两人纵马疾驰,不多时到了一处小镇之内。此时日已过午,郭芙与黄蓉均颇觉饥饿。二人正在一间小酒店内解决饭食,耳中却闻得一个娇柔的女声道:“小二,上一盆炒白菜一碗蒸豆腐,二两米饭。”郭芙与黄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杏黄道袍的道姑怀中抱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女婴,不是李莫愁与郭襄又是何人?
郭芙一惊,只觉得一颗心怦怦暗跳,眼见黄蓉也是面色微变,她心知李莫愁武功高强,若与黄蓉对话未必不会给这女魔头听了去,当下便只做无事。片刻之后,只见黄蓉以筷子沾了水,缓缓在桌上写了“等我”二字。郭芙蹙眉,待要反驳,黄蓉却已冲她微微一笑,跟上了吃完饭抱着郭襄离开的李莫愁。
☆、第四回 飘飘何所似(下)
郭芙在那小店等了半日,却见黄蓉与李莫愁一前一后向自己走来,两人双手空空,竟不见了郭襄。郭芙一惊,她记得前世杨过曾抱了郭襄骑了自己的小红马直上终南。只是此时杨过既已放下“恩怨尽了”的话来,自不会再赌气生事,而以自己母亲和李莫愁的武功智慧,又有何人能掳走襄儿?
她见母亲不提方才发生之事,便也不多问,只低声道:“我们去终南山还是绝情谷?”李莫愁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心下这丫头倒也不蠢,猜到了抱走郭襄的极有可能是杨过与小龙女。却听黄蓉道:“去终南山。听李道长所言襄儿可能为过儿抱走,古墓地形复杂,若无李道长带路总是麻烦。”她顿了一顿,却没说下去。
郭芙微微一怔,道:“李道长也与我们同行?”她心中奇怪,母亲明知自己知晓古墓所在,何以还需李莫愁带路,说杨过抱走郭襄,更是无稽之谈。她对李莫愁虽无好感,但总记得上辈子这个美丽的道姑在大火中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灰飞烟灭之景,因而对她倒也不至如前世般深恶痛绝。却听李莫愁淡淡道:“令妹活泼可爱,若为杨过那小贼掳去我亦心有不忍,便与二位同去吧。”
郭芙心念一动,暗道:“是啦,我虽知晓古墓所在,旁人却是不知。若是让李莫愁知道我去过古墓,必要惹出一番麻烦。她此行寻找襄妹只是托词,真正想要的还是《玉/女/心/经》吧。只是妈妈心中虽然明白此节,却也不好点穿,这才装作襄妹为杨过抱走。”她正待再想,却感到一只左手为母亲牵住,慢慢在手心里划字。当下她不动声色,口中只道:“多谢李道长热心记挂我妹子。”心中却已仔细辨认出黄蓉划下的字:外、公。
她斜目去看母亲,却见黄蓉面上虽有忧色,眼中却有释然之意,心知襄妹必是在外公黄药师手中,当下也是微微一喜,只做无事。她虽不知黄蓉为何不杀李莫愁甚至与之同行,但心想母亲素来多智,想来必是另有深意,于是也不多言。当下黄蓉与李莫愁另买了马匹,郭芙骑了小红马,三人向北驰去。
郭芙纵马而奔,一颗心却忽上忽下。她一直记得当年她与耶律齐第二次相见便是在这附近,那时她为公孙止所劫,危在旦夕之际那个男子连珠箭发,生生从公孙止手中救下了她。她记得后来母亲曾经笑叹道:“看到那般飒爽利落的连珠箭,若非劲力不足,我都差点以为是你父亲到了。”
这个曾让母亲初次相见便想起父亲的男人啊……你此刻,却在何处?
奔驰数日之后,郭芙在马上隐约却见远处有人打斗。她心下一惊,却见母亲与李莫愁二人已长身飞掠而过。她轻功不足,垮下小红马却是良骏,前些时日顾及两人坐骑小红马不曾放开腿脚,此刻微微一抖马缰,顿时奔驰如飞。
待她停下之时,却只见黄蓉掏出怀中九华玉露丸,正塞入一名青年男子口中。郭芙心中一冷,缓缓下的马来,眼中不见其余诸人,只轻声道:“妈,齐……耶律大哥伤势如何?”
黄蓉回头见了女儿表情大奇,但此刻不便多问,只得先答道:“没伤到肺腑,外伤虽重,好在他内息不弱,人又年轻,好好调养数日便无碍了。”
郭芙只觉得心中一颗大石这才放下,也才有余力去看旁人。只见耶律齐横躺于地,旁边耶律燕与完颜萍二人目中含泪跪坐于地。两女身边又各有两名年轻男子立于身旁,却是武氏兄弟。不远之处,武三通正对李莫愁怒目而视。
她举目扫了诸人一圈,却又低下头来,心神恍惚,对身外之事竟毫无在意。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耶律齐,不去想耶律齐,却知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又过得片刻,耳中忽闻黄蓉唤她:“芙儿?”
郭芙心思一凛,抬起头刚想问母亲怎么了,却见到面前一袭青衫,不禁一怔:“外公?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人须发皆白,正是黄药师。
黄药师不答,只向黄蓉点点头道:“我与芙儿先去终南山便是。”言毕伸手一揽,已将郭芙稳稳带上小红马。郭芙策马奔驰之时仍觉得恍惚,不由轻声道:“外公?”
黄药师左手抱着郭芙右手持着马缰道:“一门心思想着躺在地上那小子吧?连外公来了都没发现?”
郭芙闻言鼻中一酸,低声道:“外公,你都知道?”黄药师轻轻叹息,却听郭芙又涩声道:“外公,你说我是不是很傻?”黄药师道:“是,比你爹爹还傻得多。”郭芙低声道:“爹爹才不傻呢,他若是傻怎么会娶到我妈妈的。”黄药师道:“所以我才说,你比你爹爹还傻。”
郭芙低低一笑,又道:“外公,我们去终南山是要做什么?”黄药师见她转了话题心中微微一叹,却只是沉声道:“去救一个蠢货的命。”郭芙一愣,迟疑了很久才道:“……杨叔叔?”黄药师冷冷一哼:“还能有谁?”
郭芙想问为何要带着自己一同前去,想问杨康怎会有性命之忧,想问李莫愁去了哪里,她想问很多很多,但最后她却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安静地靠在黄药师的怀里。
黄药师感觉到胸前毛茸茸的脑袋,不由紧了紧左手,依稀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曾有另一个女子这般安静地靠在自己身上。那个女子聪颖灵动只在蓉儿之上,更勿论这个枉有娇颜却无灵气的外孙女。然而此刻郭芙安静下来之时,他却不由想起了那个女子的难得安静。每当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无比眷恋地看着自己时,他都会觉得天地乾坤这一刻都已静止。思及此他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烁:阿衡阿衡,距你离我而去,已足足三十六年。
却听怀中郭芙幽幽道:“外公,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芙儿吧。”黄药师一怔,道:“怎的这么说?”郭芙道:“这么说真是如此了?”她叹口气道,“但是外公还是愿意带芙儿上终南山,”她恍惚一笑,“这便够了。”黄药师心中微觉不妥,却只微微愠道:“芙儿勿要胡言。”
郭芙应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子道:“外公,待得上了终南山,是我们一同前往全真教,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