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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浑身一颤,眼中有莹莹水光一闪而过。她避开宋青书的视线,咬唇道:“宋公子,我……”
宋青书却打断道:“三年之后,过娘若还未嫁,我抬八人大轿娶姑娘过门。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程英含泪笑道:“好。”
余人默然看着两人相对而立,凝望彼此的眼中俱是柔情百转,不由也暗暗为他们高兴。杨康轻咳一声,微笑道:“到时我给你们做主婚人。”他见程英面色有异,不由打趣道,“怎的?英儿嫌弃我?”
程英脸上一红,低声道:“不是。”
他见非止程英脸红,宋青书也同样神色尴尬,不由更奇,迭声问道:“那是什么?”
二人支支吾吾半天,却听秦松“哈”的一声笑道:“杨先生迟了一步,老顽童早就做主要当青书和程姑娘的主婚人啦!”
杨康一怔,惊奇地望了郭芙一眼。却见郭芙面上也有讶然之色,问道:“怎么回事?”
宋青书瞪了秦松一眼,无奈地说道:“周老前辈童心未泯……”
原来那日宋青书与程英、郭芙三人合力救走周伯通后,郭芙孤身来寻杨康,宋、程二人则遵循秦松与公孙绿萼的提点寻找瑛姑。老顽童若是清醒,断不会与瑛姑相见。然则他伤重乏力,一路迷迷糊糊,竟随着二人到了瑛姑所在的千秋亭。
瑛姑乍见老顽童,当真是喜极而泣,也不顾老顽童被她骇得面如土色,张口便是叙说离别之情。
老顽童本来对瑛姑避之不及,但一来被她死死抓着挣脱不出,二来也是想起数十年前自己和瑛姑也是这般两相对坐,只是瑛姑当年一头乌油油的黑发此刻已然转白,不由心生感慨。
瑛姑说了半天,见老顽童只是怔怔发呆,不由又气又恨,怒道:“你这个冤家,到底为不为儿子报仇?”
老顽童乍然得知自己曾有一个儿子,不禁也是一呆,终于不再对瑛姑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听到此处,杨康不由向郭芙的方向望了一眼。谁知正在此时,郭芙的目光也恰恰转到他的身上。
两人同时一震,各自避了开去,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想,他二人先后将瑛姑和老顽童当做两人得以光明正大地同行的理由,结果却可笑地自始至终未能在瑛姑和老顽童的恩怨中扮演任何角色。
但无论他叔侄二人先前是否参与,在宋青书和程英将老顽童和瑛姑的误会解开之后……他们也是,再无同行的借口了。
两人心中各自不是滋味,耳中却听程英正柔声说道:“周老爷子实是至情至性之人。”她想起她和宋青书护送周伯通的一路上,这个老人醒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昏睡时却不自禁地念起年少时的痴恋之词,微微一叹,“只是他老人家一直自觉愧对一灯大师,这才始终不肯与瑛姑前辈相见。”
杨康笑道:“看来你和青书已将这几位前辈的过往打探得清清楚楚啦。老顽童脸皮薄,当着瑛姑的面,怎肯让外人知道他年少时这些荒唐事?难怪要抢着当你们的主婚人,从此大家一家人,他也不必觉得丢脸了。”
程英奇道:“杨伯伯早知此事?”
杨康按下纷乱的心思,微笑道:“略有所闻。倒是你和青书随口将这事说与我们听,没关系吗?”
程英未及开口,却听秦松笑着打岔道:“周老爷子和师母若是在乎,便不会连当年定情的情诗都念给我们听啦!”
程英一怔,便听宋青书没好气地道:“若不是你哄着瑛姑前辈,周老爷子何尝想念给你听?话说回来,你不是忙得很吗,怎的那日还有闲工夫去千秋亭?”
秦松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况师母的终身大事,我如何能错过?再者当日若不是我在,仅凭青书你和程姑娘二人,可劝不动他们放下这里的事,安心去寻大和尚吧?”
宋青书冷笑道:“你当我是为了你?”
秦松无奈地叹口气,道:“是是是,你自然不是为了我,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吧杨先生?”
杨康似笑非笑地道:“秦公子的猜测自是错不了的。”秦松一怔,却听杨康悠悠一笑,又道,“闲话就不必多说了。不知秦公子和公孙姑娘现下有什么打算?”
方才肆无忌惮的说笑仿佛梦幻空花,此眼一出,墓旁五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秦松对着完颜庭的坟发了半日的呆,忽然一个箭步窜到杨康身前,长长一揖。杨康低笑道:“你拜我做什么?”
秦松面上再无半丝玩世不恭之色,低声说道:“请先生指教。”
杨康摇头苦笑:“今日之事,环环相扣,我都有些搞不清前因后果,‘指教’二字,如何敢当?”
秦松闻言不禁一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道:“我以为先生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的那是神仙,不是人。”杨康哭笑不得地道,“何况我便是能猜到几分,有些事,也须得由你……和公孙姑娘亲口说出来,否则还有何意义?”
秦松一怔,公孙绿萼却低声说道:“先生说的是。”
杨康微微一笑:“公孙姑娘真是明白人。姑娘若不介意地话,不妨便从……初次与秦公子相识说起。”
公孙绿萼沉默片刻,真的缓缓开口道:“我和秦大哥相识是在……八年之前,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爹爹妈妈的女儿。”
见公孙绿萼直到此刻仍不曾对公孙止和裘千尺改口,杨康不由心下一软,不再强要她开口叙说,而是自己温言说道:“但是后来你和秦松相熟之后,他便将你的身世告诉了你。然则绝情谷与金国的渊源,连阿庭都未必清楚,更不必提秦松。是以你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也只是将信将疑,而对公孙止夫妇的恩怨,更是全不了解。”
公孙绿萼点了点头。杨康叹了口气,又道:“而后龙儿练功走火入魔,给公孙止救起,老顽童等人先后闯入绝情谷中,那都不必说了。”
公孙绿萼感念一笑,幽幽又道:“那天我见到完颜姑娘的时候……很是吃惊。但那时距我上回与秦大哥相见已有数年,况且我那时已是心如死灰,只想与妈妈相依为命,了此残生,是以虽见完颜姑娘与先生以玉佩相认,也并未多言。再后来,我随二舅还有一灯大师他们在南湖隐居。有一日闲来无事出门踏青,正巧碰上秦大哥和……和爹爹。”
杨康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有眼睛像阿庭多一些。”
公孙绿萼微微一笑:“爹爹也常这样说。”顿了顿,继续道,“便是自那日起,我开始知道秦大哥和爹爹的谋划。”
☆、第三十六回 暮惹御香归(中)
说到此处,公孙绿萼不由欲言又止地看了秦松一眼。秦松沉默片刻,低声道:“兴复大金是王爷的理想,不是谋划。”说着,却又自嘲一笑,道:“其实杨先生又何必多此一问,先生受困的那些日子里,想来都已打探清楚了吧?”
杨康道:“要复国,必不可缺的便是军力、人力和财力。这十来年中,你们将沦落宋蒙两国的金兵归集起来,雄壮自己的实力,三者已得其一。人力方面……”他神色有些阴郁,淡淡说道,“全真教的赵志敬、丐帮的彭长老、金轮法王的弟子霍都王子……”
秦松咧嘴一笑,道:“还有当年赵王府的客卿们,这些人都是不才在下招揽来的。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杨康皱眉不语,却听一边宋青书淡淡说道:“你同颜师兄自然目光长远。这些人俱曾有当年风光,后来狼狈的经历。这样的人自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便可破釜沉舟,实际却空有戾气而无志气。旁人用之,尚有反噬之虑,但你和颜师兄自负才能,这等后患,原不必放在眼里。”
秦松见宋青书眼中有怆然之色,不由一呆,过得半晌,才叹气道:“要复金国,武林高手既不可全然不用,却也不可太过倚仗,以免喧宾夺主。譬如霍都王子的师父金轮法王,以及白驼山的欧阳山主,都是好大名气,我和王爷却从未打过他们的主意。”
宋青书并不识得欧阳克和金轮法王,闻言一怔。却听郭芙说道:“军力、人力都有了,便只欠财力。于是你和完颜庭便想到了海陵王宝藏上头。”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秦松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宝藏之事是王爷提出来的。至于海陵王什么的,王爷不曾提过,我也并不知晓。”
郭芙闻言,不由惊疑地看了杨康一眼。却听杨康说道:“莫说秦公子了,我瞧便是阿庭……先前也未必知道什么海陵王。这宝藏之事,大约还是从武师叔那里得知的吧?”他微微一笑,望向宋青书。
宋青书一怔,不自禁地点头道:“不错,师父当年是曾说过,当年他给黄岛主逐出岛后,颠沛流离,流离至此,发现了泼天财富。”
杨康笑道:“这便是了。阿庭若对武师叔恰巧寻到的宝藏起了心思,自会不露蛛丝马迹地查个透彻……再加上小怡遇难之后,哪里不逃偏偏逃至绝情谷,两相比照,海陵王的宝藏是怎么回事,已是显而易见。”
公孙绿萼接口道:“爹爹查知玉质情花便是宝藏钥匙后,便来问我。我自然记得谷中有这件物事,只是几场变故之后,那玉花也不见所踪了。直到后来洪……洪姑娘加入我们,我对她提起此事,她告诉我们,玉花在杨先生手里。”
郭芙打断道:“那么完颜洪烈床头那支玉花呢?你从小见惯了的,怎的居然不识?”
公孙绿萼脸色微变,却听杨康忽然轻叹一声,低声道:“公孙姑娘用心良苦。只是我想……秦公子已然知晓自己身世,你已无需说谎圆谎。”他微微一笑,温言道:“我并未拿过公孙止所说的宝藏钥匙。而且那朵玉花本就是假的,真的玉花……早就给秦公子的母亲偷梁换柱,献给了赵王爷。我猜得不错吧?”
秦松苦笑道:“先生所料自然不错。”他转头望向公孙绿萼,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绿萼,我……我其实下江南前便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会来绝情谷,除了想见见王爷的女儿……见见你之外,也是想看看我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外加向裘千尺复仇。只是那时我向你打听她的时候,你却说你母亲已经死了。”
公孙绿萼一怔,默然不语,杨康便又继续道:“阿庭心思缜密,早在与姑娘相认前便查出了绝情谷与海陵王宝藏的渊源。一路顺藤摸瓜,查到赵王爷头上,只是或迟或早的事。赵王爷于宝藏早已不放在心上,被阿庭问起也不否认,只是告诉阿庭……说那钥匙在我身上,对不对?”
秦松叹了口气,向杨康拱手道:“先生料事如神,在下佩服。”
杨康笑道:“往后的事我便猜不到了。”
秦松扬眉问道:“先生是猜不到,还是不敢猜?”杨康一怔,神色淡了下来。秦松又道:“先生难道直到此刻还不肯信王爷待先生一片真心?”
杨康又是一笑,悠悠道:“我信阿庭从未起过要我代他受死的心思,却拿不准你和公孙姑娘的心思。”
秦松一怔,却听宋青书轻声道:“先生是多虑了。我想今日之前,阿松和公孙姑娘即便知道先生与桃花岛的渊源,也并不知道颜师兄的师承。”
杨康叹了口气,道:“我料想也是如此。只是他二人若也和阿庭一般,全没想到将我扔出去给武师叔解气,难道便真打算坐视阿庭死在武师叔手里?”
公孙绿萼浑身一颤,眼中落下泪来。秦松低声道:“王爷是重诺之人,我和绿萼……只想他高兴些。”
杨康道:“是啊,你们只想他高兴些。所以看着他兴高采烈地盘算怎么将他的烂摊子丢给我,不但不劝,还起劲地帮忙。直到三个时辰之前,才突然告诉他我姓杨的全身上下就没流着一滴女真人的血。”
秦松脸色惨白,过了半晌,强笑道:“先生所言不错。但我跟随王爷多年,我知道依他的性子,便是……便是早知道先生你不是金人,也不会因此不赴武前辈……必死之约的。”
杨康神色和缓下来,叹了口气,道:“与其让阿庭一直为此忧心忡忡,倒不如索性不将此事告知于他。何况……阿庭此行所赴之约虽然确是有去无回,但……九死一生,也未必没有活路。你和公孙姑娘拼死一搏,再加上一个给你们拖下水的我,阿庭是否真的必死无疑,尚未可知。”
公孙绿萼低声道:“先生所料分毫不差。”
杨康继续道:“阿庭若能不死,自然最好。若是不然,你和公孙姑娘也是铁了心要我接阿庭的位子?各种图谋,满腔算计,只是为此……秦公子,公孙姑娘,你们不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么?”
秦松苦笑道:“杨先生,你我皆知要华山上上的几百号人太平无事是异想天开,或迟或早,干戈必起。”
杨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不忍金蒙交战,公孙姑娘则不愿见金宋交战,于是你二人一个合计,便想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由我手,而后一走了之,是也不是?”
秦松与公孙绿萼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却听郭芙轻哼一声,接口道:“说得轻巧,赵志敬和霍都等人,又怎么说?”公孙绿萼唇齿微动,秦松面上有些尴尬。郭芙一见便知松、萼二人早就不耐这两人,也未必是成心借杨康和她的手将他们除了,不由又哼了一声。
秦松与公孙绿萼又对视一眼,过得片刻,公孙绿萼才轻声唤道:“芙妹……”
郭芙咬牙道:“这会儿倒叫起‘芙妹’来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以为……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同你翻脸?”
公孙绿萼闻言不由落下泪来,凄然道:“我知道,你并不恨我隐瞒身份,只怪我不该……不该算计杨伯伯。”
郭芙浑身一震,颤声道:“我知道……你和秦松能那么肆无忌惮,其实只是跟完……跟你爹一样,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便是要为这个怪你,我二叔也不答应。可是公孙绿萼、公孙姑娘、公孙姐姐……算我求你,以后再要有什么事,便提前跟我说一声成不成?”
公孙绿萼哭道:“你是郭大侠的女儿,高高在上的郭大小姐。我如何敢跟你说?”
郭芙苦笑一声,颓然摇了摇头。
杨康神色温和地望着她们,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秦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听杨康叹了口气,轻声道:“秦公子,不瞒你说,若此时是太平盛世,我自忖有法子让华山上几百号人乖乖回去种田……兴许还能拼着被芙儿一剑杀了,厚着脸皮接下阿庭的烂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