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这些年在白驼山潜心修炼,这三人如何是他的对手?何况西毒一脉的武功走的原也不是正统路子,三人纵想以诡计取胜,却也瞒不过欧阳克的眼睛。不过盏茶功夫,便给欧阳克收拾得服服帖帖。
尹克西一手抹去嘴角血渍,拱手道:“多谢山主手下留情,小弟心服口服。”
欧阳克笑道:“知道我手下留情还不走,等着给全真教的牛鼻子找上来报仇吗?”
尹克西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地与潇湘子对视一眼,扶起伤得最重的尼摩星,一瘸一拐地走开。欧阳克待三人离开,洒然一笑,便要就走,却听一个少年忽然问道:“前辈为何要放这些人离开?”
欧阳克足下一顿,转过身来,却见说话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浓眉大眼,面上神情倒无怨怪,只是不解。他自然知道这少年的身份,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满不在乎地一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应该留下他们?”
郭破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眼前这人说不准是武林中那个前辈,自己这样太过失礼,不由脸上微红。欧阳克怪有趣地瞧着他,又问:“那我方才要放他们走,小兄弟怎的不拦?”
郭破虏讷讷道:“人是你……人是前辈所擒,是放是留,自该由前辈决定。”
欧阳克眉头一扬,道:“你不想为芙儿报仇?”
郭破虏听见欧阳克提起郭芙的名字,不由一怔,道:“前辈认识我大姐?”见欧阳克仍等着自己回答,踌躇地想了半天,到了嘴边的,却还是那一句:“这三人是前辈所擒。”
欧阳克见郭破虏眼中满是焦急担忧,但强自镇定,不由赞许一笑,道:“别着急,带走你大姐的人没有恶意,只不过是要寻觅一个安静的所在给她疗伤罢了。”
郭破虏明显吁了一口气,恭声道:“多谢前辈告知。”
欧阳克笑了起来:“别一口一个‘前辈’了,你随着芙儿管我叫‘欧阳伯伯’便是。真是……成天跟杨过秦松打交道,也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实人了。”见郭破虏心神不宁,奇道,“怎的?”
郭破虏答道:“我二姐也追去了。”
欧阳克有些惊讶:“郭襄?”眉头微微皱起,自语道,“芙儿在想什么……”见郭破虏仍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叹了口气道:“也罢,我也追去瞧瞧,省得再出什么幺蛾子。”他转头笑道,“裘老头儿,这小孩子交给你照看一会儿不妨事吧?”
裘千丈笑道:“欧阳山主尽管去忙。三少爷和……”他拍了拍身边眉头紧锁的尹志平,“这位尹道长,都交给老儿吧。”
欧阳克洒然一笑,翩然而去。
却说那异人自潇湘子棒下救下郭芙之后,一口气不停地负着她连奔数十丈。郭芙原本神志已有些模糊,但这时大敌已退,丹田中内息运转,自然将毒性压下。她睁开眼,见自己被这异人背在身上,不由有些愕然,低声说道:“这位大爷……”
那负着她而走的人听见郭芙说话不由一呆,停下脚步,将郭芙放下,转身便是长长一揖,赧然道:“事急从权,姑娘切莫见怪。”
郭芙这时才瞧见这人大约二十七八,面容俊朗,俨然是个浊世家公子,改口道:“公子客气了。”
那公子期期艾艾地道:“姑娘毒伤未解……”
郭芙微笑道:“不妨事,我方才已服了家传灵丹,只需再稍加运功便可将毒逼出。”
那公子欣然道:“如此甚好。姑娘赶快运功,在下给姑娘护法。”
郭芙心道此人若心怀恶意,又何必从潇湘子等人手下救下自己,嫣然一笑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盘膝坐下,就地运功。行功运过一个周天,体内毒素已清,郭芙睁开眼来,不由一怔。却见那公子在自己身前左摇右晃,口中喊道:“小姑娘别误会啊,在下真的不是坏人!”
他口中的“小姑娘”却显然不信,手中长剑挥出,叫道:“哼,分明是你这恶贼劫走我大姐,还说不是坏人?”却正是郭襄追着到了。
郭芙见郭襄剑招中功力虽浅,却如流云飞絮,挥洒自如,不由心喜小妹进步神速。她运功已毕,却不急着插手。只见那公子在妹子剑光下虽然左支右绌,脚下步法却半点不乱,心中暗赞一声。她凝眸瞧了片刻,却始终瞧不出这公子的武功来历,又见小妹打到后来章法已乱,不再多想,朗声道:“襄儿,不得无礼!”
☆、第三十八回 何日复归来(下)
郭襄乍闻郭芙声音,不由一呆,连那公子平削而来的一剑都没察觉。那公子见状也是“啊”的一声,匆忙收剑,却听“叮”的一声,那刺向郭襄的剑尖陡然被一物撞得一歪,正好让他趁势收回。
他捡起将剑尖撞歪的物事,却是一枚女子耳环,转过身来,拜服地赞道:“郭二小姐家学渊源,郭大姑娘更是武功高强,小弟佩服。”
郭芙微笑不语,郭襄却奇道:“你怎知我们是……是……”
那公子笑道:“素闻桃花岛主有一手‘弹指神通’的绝活儿,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地瞧见,何足道真是三生有幸。”
郭襄“咦”了一声,道:“你叫何足道?这名字倒有趣儿。”
那何足道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郭芙插口笑道:“何公子眼力独到。不过公子若说是从这‘弹指神通’之计猜到我姐妹身份,未免太小觑我们了。”
何足道拱手道:“不敢欺瞒姑娘。在下今日确是为姑娘而来,只想请姑娘帮在下一个小忙。”
郭襄问道:“你要找我姐姐帮忙,好好说不成吗?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将她劫走?”
何足道尴尬地道:“郭二姑娘说的是。在下一时情急,思虑欠妥。”
郭襄见他毫不骄矜,一脸诚恳,又想起这人武功分明远在自己身上,方才却给自己剑招逼得狼狈不已,明显是怕伤着自己,倒也气不起来了,不再开口,看郭芙反应。
郭芙面上仍带着一丝笑意,问道:“请问何公子要我帮什么忙?”
何足道忙道:“不是什么难事,只想请姑娘虽在下去见一个人。”
郭芙闻言,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笑道:“我知道了。”何足道面上刚闪过一丝喜色,却听郭芙又道,“可我不答应。”
何足道一呆,只听郭襄好奇地问道:“大姐,你知道这位何公子要你去见谁?”
郭芙不理郭襄,柳眉一挑,对何足道说道:“襄阳城的大门又不曾关了。他想见我,让他自己来找我便是。”
何足道叫道:“郭姑娘……”
郭芙笑道:“何公子,实在对不住。襄儿,我们走,你三弟该要等急了。”
但她与郭襄堪堪走出两步,却见人影已闪,何足道又已站在两人身前。郭芙并不动怒,只淡淡道:“何公子是要用强吗?”
却见何足道苦着脸道:“郭姑娘,你便行行好,别要为难我……”郭芙哭笑不得,刚要打断,却听何足道又道,“在下追这媳妇儿追了三、四年,眼看着便能成……万事俱备,就只差郭姑娘你这个小忙啊!”
郭芙原本已猜到何足道要让他去见谁,这时听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番自语,却不由一怔,疑道:“何公子要我见谁?”
何足道奇道:“杨康杨先生啊。”顿了顿,又道,“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郭芙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却还是一句:“不见。”
拂袖要走,却听何足道在背后叫道:“郭姑娘,坏人姻缘要天打雷劈的啊!”
郭芙心中一酸,自语道:“我早该天打雷劈了……”
何足道却没听见,犹在不死心地劝道:“唉,在下又不是让姑娘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姑娘便当做做好事,去见杨先生一面。见完那一面,姑娘爱走便走,爱留便留。”
郭芙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早说了,他想见我,自己来找我便是。”话说至此,却不由心念一转,问道,“等等,你方才只说要我去见杨康,却未告诉我……是他自己想见我,还是旁人托你让我见他?”
何足道讷讷道:“是……”
郭芙追问道:“不是杨康。那么是谁?”她见何足道欲言又止,脸色微沉,道,“何公子,你若不将此人名号告知于我,便休想我随你见人。”
何足道心中一慌,连忙答道:“是凌波!”
“是她?”郭芙一怔,低声自语道,“倒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想起方才何足道的话,心中一动,笑道,“何公子追了洪姐姐三、四年?”
何足道满脸尴尬,苦笑道:“郭姑娘意下如何?”
郭芙不答,微微一笑,又道:“她怎么跟你说的?我若是见杨康一面,她便下嫁与你?”
何足道有些扭捏,但迎着郭芙好奇的眼神,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连她都要嫁人了……”郭芙展颜一笑,道,“好,冲她的面子,我便再放□段一回。”
何足道喜道:“郭姑娘的意思是答应了?”
郭芙刚点了点头,却听一个声音含笑说道:“瞧,我便说芙儿定会答应,你偏不信。”
场中三人同时一怔,转过头去,却见树后有两个男子缓步走出。一个折扇轻摇,嘴角带笑,一个布衣长袍,目光怔忡。
郭芙脸色微变,却听何足道讶道:“杨先生,你怎的在这里?”
杨康听而不闻,却是他身边的欧阳克笑道:“这么没眼力劲儿,难怪小道姑不肯嫁给你。”他摇了摇扇子,目光折向一脸好奇的郭襄,笑道,“哟,这便是襄丫头吧?一眨眼长这么大了。跟你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郭襄一怔,却听郭芙忽然轻轻一笑,道:“欧阳伯伯,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来花言巧语的哄小姑娘,说辞却还跟十多年前全然一样,羞也不羞?”
欧阳克微笑道:“十年未见,芙儿你便是这么跟你欧阳伯伯讲话的?”
郭芙吐了吐舌头,道:“我怎么敢。伯伯若是给我气走了,我可要将襄儿和破虏托付给谁?”
欧阳克笑骂道:“便知道你这丫头没安好心。罢罢罢,横竖我也要去襄阳一趟,顺路送两个小鬼回家也没什么。”转头向何足道笑道,“何兄弟,你的事也办成了,可以去找小道姑领赏啦。”
“欧阳山主这是在调侃在下吗?”何足道哭丧着脸,但眼中分明是喜悦的光彩。向欧阳克、杨康、郭芙、郭襄告辞道,“年末请各位来昆仑山喝在下喜酒。”长袖一振,飘然离去。
四人望着他的背影,悠悠出了会儿神,只听郭芙轻声嘱托郭襄道:“襄儿,大姐还有些事。你和破虏随这位欧阳伯伯先行一步。”
郭襄瞧瞧欧阳克,又瞧瞧杨康,迟疑地道:“大姐……”
郭芙问道:“怎么了?”
郭襄轻声道:“……你在掉眼泪啊。”郭芙闻言一呆,手背抚上脸颊,察觉到湿润的凉意。她正自怔忡,胸口忽然一暖,竟是郭襄扑上来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说道,“大姐,你在等的人便是他吗?”
郭芙垂眸说道:“嗯。”
郭襄问道:“他便是那个和小武哥一起将丁大全的财物洗劫一空的人?”
郭芙听她语气不对,想起前世郭襄对杨过的钦慕,不由悚然一惊,失声道:“襄儿?”
郭襄却未察觉姐姐的异样,只是怔怔瞧了杨康片刻,转头对郭芙说道:“大姐放心,爹娘那里,我一定替你瞒着。”
她虽压低了声音,但在场之人无不内功深厚,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郭芙闻言,怔忡无语,一直沉默的杨康却忽然开口说道:“多谢郭二姑娘啦。”他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我想,便是要瞒,也瞒不了几日了。”
郭襄不自禁放开姐姐,却见杨康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笑道:“当年江南一行,实是平生乐事,可惜阴差阳错,未曾尽兴……不想今日在此巧遇,不知芙儿可愿与我故地重游,以圆当年之憾?”
郭芙怔怔瞧着杨康,突然觉得此生已然圆满。
他还是这张跟杨过既像又不像的脸。还是一身朴素的布衣长袍。还是喜欢装若无其事。
但是他的笑容一点都不若无其事。他眼神闪烁,一副想细细瞧她却又不敢的样子。握着竹棒的手上青筋都出来了,还不知道拢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攥得会有多紧。
……他在害怕。
郭芙恍惚地想着,他在害怕我会拒绝。
在襄儿面前、在欧阳伯伯面前,将话说得这么满,但实际上,你却也是会害怕、会不确定的吗?
——却还是,来找我了啊。
郭芙一个箭步扑入杨康怀里,闷声道:“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了。”
便听那令她魂萦梦牵了十年的声音叹息着道:“……我哪里舍得。”
两人十指交握,再舍不得分开。
欧阳克向郭襄使了个眼色,悄声离开。
先前不曾在意,此刻要返回风陵渡时郭襄才惊觉自己一路追着何足道与郭芙,竟已行出甚远,不由吓了一跳。便见欧阳克微微一笑,道:“小丫头困不困?”
郭襄嘟起嘴道:“我不是小丫头。”
欧阳克笑道:“对,差点忘了,郭二小姐今年都十六岁了,确实不是小丫头了。”
郭襄望着欧阳克,好奇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克道:“我认识你姐姐的时候,你刚出生,就这么点儿大。”他伸手做了个怀抱的姿势,笑嘻嘻地道,“如今我跟你姐姐都认识十六年啦,算算日子,你可不就是快要十六岁了?”
郭襄脸上一红,道:“姐姐可没提过你。”
欧阳克见她害羞,也不多作弄,岔开话道:“这么说来,你姐姐也从没在你面前提过杨康?”
郭襄蹙眉道:“杨康……”
欧阳克问道:“你先前听过这名字吗?”
郭襄迟疑地说道:“爹爹好像提过,说他有一个结义兄弟……便是叫这个名字。”见欧阳克含笑点头,她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道,“真的是那个杨康……杨叔叔?”
欧阳克道:“不是他还能有谁?”
郭襄一怔,恍然低语道:“难怪大姐每每出门都说自己姓康……”
欧阳克不动声色地道:“你若是后悔听你大姐的话,跟我回风陵渡……现下还来得及抓你大姐回来。”
郭襄道:“什么‘抓我大姐回来’?她和那位……杨叔叔好不容易相见,自然要好好团聚一番。我们去打搅他们干什么?”
欧阳克见她满脸莫名其妙,当真是天真无邪,不由心中一动,眉头一扬,说道:“你大姐和杨康名为叔侄,却倾心相恋,你不觉得……不妥?”
郭襄自幼好读诗书,涉猎甚广,儒家的礼义廉耻虽是读了便忘,却也不是全部知晓。这时听欧阳克如此道来,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她心思一向与众不同,怔了怔,便不当回事地笑道:“那又怎样了?只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