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紫华如今在细查皋端的过往,若再继续查下去,早晚会查到主公这里。”
我暗暗心惊,主公?哪个主公?如今乱世纷争、霸者诸多,圈一块地、养万人兵,就可自称一方主公,这位主公竟敢要对付齐国?
对方道:“这一点倒不必担心,大师慈悲为怀,治疗过很多人,甚至连仇人也会治疗……谢紫华查不到我们头上。”
“但主公的病不同寻常,大师在主公那还待过数月……”
“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对方沉默片刻,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处理?”
“医者仁心,佛者圣心,我们需要大师这种人来笼络人心……待齐国太子下了山,我再找大师好好谈谈。”
我心惊肉跳,对方想要笼络皋端!
担心被洞中之人发现,我急忙转身跑回寺中,一口气跑到了僧房,却见自己房中烛火通明,心下一惊,吱呀一声门开了,皋端一身素袍披着深色的外套站在门边,清俊之颜映着烛火染上难得的温柔。
他见我跑得气喘吁吁,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半夜跑去梦游了?”
我想起刚才那些话……父皇害死了皋端的家人,皋端却不记仇恨救我性命、收我为徒!一切疑点似乎解开!皋端对我冷淡、无情、苛刻都是应该的,父皇害他从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他不愿承认救过我、不想受我恩惠更是情理之中,一瞬间,我对他的怨恼转为了感动,此刻的他如同镀上佛祖般圣洁的光辉,慈悲为怀,大爱无疆。
“你,你怎么知道我梦游了?”我掩饰住内心的紧张支吾道。
他移眸瞧着我脚下喵喵叫的瑟瑟:“它将我吵醒了,说你失踪了。”
我:“……”
瑟瑟很通灵性,不仅能领会我说的话,还能察言观色,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好惹,甚至能感觉到危机,救我性命,有次我带它去行宫狩猎,迷了路,也是它带着我走出了狩猎场。
我抱起瑟瑟抚摸它的小脑袋:“你还记得关心我呀,师父的床香不香,好不好睡?”
皋端:“……”
皋端转眸回看我房中的板床,问道:“你的床单呢?”
“额……”我哑然,囧。
而后他瞧了眼我新换的裤子,悟道:“所以你天天熬粥,是因为自己身子虚?”
我:“……”
他以为我肾|虚尿床了吗!摔!
山顶夜晚寒冷,我来了葵水,身子畏寒,出去走了这么一遭,下腹更加疼痛了,翻来覆去很为难受,痛出了一身大汗。
迷迷糊糊捂着汗湿的被子睡了过去,梦中却见皋端推门进来,僧袍镀上月华的银色犹若仙人,俊美的面容完美无瑕,他问我:“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如同抱布娃娃一般将他整条手臂抱在怀里,脑袋蹭着他的衣袖,他挣了挣,温热的手探上了我的额头,柔软的指尖又移去我手腕上把脉……
我好像说道:“我没有肾虚,没有尿床……”
他深幽幽地眸子似是勾起一抹令人失魂的笑意,隐约说道:“恩,你有喜了。”
我陡然惊醒过来,天已大亮,瑟瑟喵喵的坐在窗台上叫我起床,毛茸茸的爪子旁边放了个药瓶,上面写着“烫伤药”……
我心头一暖,我说煲粥烫了手指,皋端特意给我弄了药来!
我拿过药瓶跑去了佛殿,可皋端不在,厨房的餐桌上放着一钵早已熬好的红枣桂圆粥,碗边还留了一张字条:“不用等我,自己喝了。”
与我之前的粥羹相比,这钵粥色香味俱全,珊瑚亮的红枣鲜艳欲滴,桂圆晶莹圆润如剥了壳的珍珠荔枝,热气氤氲,甜香袭人,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对瑟瑟道:“若我不是太子,若他不是和尚,我们没有仇怨,我立刻就回宫跟父皇说要嫁给他……”
可是我有婚约,他入了佛门,父辈的血仇横在中间……
“大师会不会放下怨恨喜欢上我呢?我这辈子只追他一个人,只求他喜欢上我,你说可能吗?”
瑟瑟眯了眯眼睛奇怪地看着我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往往都思绪紊乱,丧失理智,事后不知所云。
皋端能放下仇怨救我性命,但却不一定可以放下仇怨治疗父皇。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皋端,不能让他落去那个“主公”的手里……可那个“主公”又是谁呢?
日上三竿皋端才回来,鞋面袍角沾染了深色的晨露,臂膀上挂了个竹筐,他去山里采药了。
我喜滋滋地迎上去道:“师傅好贴心,大清早的给我做粥羹,粥粒闾鹂煽冢牢都耍 �
皋端怔了一怔,看向桌上的陶碗,微微皱眉,却道:“把碗筷洗了,去大殿礼佛。”
我:“……”
他越过我放下了背筐,将筐内绿莹莹新鲜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整理出来。我不经意地看到草药中有一味“挽月海昙”,因为药名好听,我特意问过太医,此药滋阴补肾、暖宫调经,是十分难得的妇科药材,因它生于悬崖峭壁之上,每年七月新月初上的前一天拂晓才会开花,而花期只有半个时辰,花谢便无药效……
皋端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采这个药吗?滋阴暖宫?给谁吃?
屋外传来了两声布谷鸟叫,这是暗卫传给我的信号,我连忙捏了个理由溜出了庙殿,温泉附近,云珠早已抱着一大堆东西在那等我了……
“殿下月事又提前了呢……这些是足够用十天的月事带,还有止痛的药丸……”她顿了顿,瞧着我的面色道:“殿下小腹不痛吧?”
说来也怪,早起的时候肚子还隐隐作痛,喝过粥羹后就完全没感觉了……
“殿下真的不回去吗?皇上已下旨命二皇子娶楚国公主了……”
两年前,楚国为了争夺江铃一带的丰厚矿产与我国势成水火、兵戎相向,两年后,夏国侵犯楚国的领土,为保江山完整,他们只好与我国休战言和。两国合盟的条件之一是我国的太子必须娶他们的公主,父皇改命二哥娶楚国公主,显然已经决定立二哥为太子了……
我道:“等父皇废了我的太子,我再回去。”
云珠惊了惊,但也没说什么,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道:“去查一下,昨晚有没有可疑之人上山……再派些人手加强防卫。”
“殿下察觉出什么不对了?”
我默然,心想昨晚之事不宜说出,以免给皋端带来麻烦,便道:“暂时还没有……”
云珠:“……”
***
按照往常作息,下午的时候我与皋端在佛前诵经,我问皋端医术从哪学的,是否还医治过什么特殊的病人?可皋端只是念经,一手捏着黑曜石佛珠,一手敲着紫檀木鱼,咚咚咚清亮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回答了我的话语……
问不出那位神秘的“主公”是谁,又怕问多了他会起疑,只好继续看经书……然而那经书上的文字……犹如天书……
曾有大才子苏东坡与好友佛印玩笑,说佛印大师乃牛屎一堆,佛印不怒反答:“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心中是牛屎,所见皆化为牛屎……”如今我的心中大概就是一堆浊世权欲的牛屎,经文入我眼中,全是乱码……
我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咚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案沿上……
皋端终于有了点反应,停住了木鱼,皱眉看我……
我赧然道:“徒儿悟性太低,这《三扳皈依》、《大悲咒》、《往生净土神咒》什么的,看不懂……”
他也没有训斥我,瞧着我的脸色道:“不舒服就回房休息。”
我心头一热:“没,没有不舒服,喝过师傅给我熬的热汤后,身子暖暖的……”我不自觉地红了脸,垂眸道:“就是这经书太深奥,徒儿愚钝,领悟不出……”
皋端默了下:“你心不在焉,再浅显的佛理也不会懂的。”
我灵机一动,眸中微亮:“徒儿觉得师傅授业需因人而异,由浅入深。”我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仓央嘉措大师的诗集:“这个我就读得懂,可用作入门读物!”我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自惭多情污梵行,入山又恐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皋端:“……”
“还有这首我也很喜欢: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咔擦一声,皋端大师手里的木鱼棍从中间敲断了……
我:“……”
不作死就不会死,在佛祖面前颂念酸诗的结果就是→_→我被罚面壁思过了。
面壁的地方,竟然就是昨晚温泉附近的岩洞!
作者有话要说: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3╰)╮
来,跟殿下一起念情诗!
第9章 疑云重重
我心有余悸,担心半夜被人抹了脖子,嘱咐暗卫在附近守着……
这岩洞不大,入口细窄,洞内宽阔,呈壶形,有温泉沿石壁流入,汇成小池,热气蒸腾,如至仙境……
上午我与云珠进过这个岩洞,原本石桌石床上空无一物,此刻却摆上了干净的茶具、烛台、瓜果以及崭新柔软的被褥……
这哪里像来面壁思过,简直就是养病度假嘛!在这暖烘烘有如温室的岩洞里睡觉,半夜不会被寒气冻醒,也不怕被葵水折磨了,师父刀子嘴豆腐心!
我美滋滋地在温泉里泡完脚,抹上皋端给我的烫伤药,抱着药瓶甜甜地躺在床上睡觉。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洞顶开出的一小片天空,绿油油的藤蔓植物从石缝中伸展进来,开出朵朵洁白馨香的小花,新月弯弯,星辰散漫,颇为诗意盎然……
其实来避尘台后我除了每天要干点粗活累活外,其他吃穿用度、生活起居,皋端一点儿也没委屈了我……每天让我睡到自然醒,早中午课也随我心愿。这里高居山顶,物资缺乏,可我想要什么,皋端这应有尽有,且不比宫中差……比如他用的茶具碗筷,都是寻常百姓用不起的粉瓷彩瓷;床褥被套也是极轻又保暖透气的蚕丝织锦贡锻;僧袍真丝冰绸质地,法器佛具七宝所制,而他拨念的佛珠多为皇室或富绅才能持有的金刚石、祖母绿、红蓝宝石、碧玺,异常珍贵……可见他医术高明,治愈过不少富商贵胄,不然哪有这么多钱购置这些东西?
我牟然想起他早上给我采的“挽月海昙”,这花需在新月拂晓时才能采摘,那他必然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起床等花开了……
忽觉不对,我猛然坐起,他这么早就出去了,早上热腾腾的粥羹是谁做的!
再一细想他回来后看到粥羹时的表情和语气,更是蹊跷!若这粥羹不是他做的,难道这寺里还有别的人?!
如此一想,我心中大惊,这几天菜园里的瓜果偶尔会少一些,还以为是暗卫偷摘了去吃……若这藏了别的人,那人是谁?又为何对我这么好,熬粥羹?
睡意全无,我迅速穿上外套出了岩洞,先去了庙殿,殿内空荡荡无人。再去僧房,皋端约莫是睡了,屋内黑漆漆也没有什么动静。我转而摸索着去了厨房,初步推断,那人藏在厨房附近,这样他才能听到我给皋端熬粥的对话……
四下静籁,悄无人息,朦胧的月洒在房屋石板上,反射出冷白的颜色。
陡然间,一阵细碎的声响传去了东面的藏书阁,我心下一惊,说起来,我还没去过这藏书阁,平日里阁门紧闭,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我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隐约闻到一股草药味,一抹黑影在暗处闪过,我推门追了进去,然而那人跑得极快,似有武功,瞬即消失在重重书架深处,我独站在门边映着冷月,一股奇怪的香气扑鼻而来,未及反应,我头晕目眩,视线模糊,扑通一声……便栽倒在了书架前……
还以为第二天我会身首异处或尸骨无存,睁眼醒来竟安然无恙地躺在岩洞的石床上,金灿丝缕般的光线从石缝中洒入,两只花色蝴蝶悠闲自在地绕舞在玉花藤蔓间……仿似梦一场。
***
辰时早课已毕,藏书阁的门大敞着,皋端站在进门处的书架前翻找经书,见我进来并没表现出过多的反应。我东张西望了一下:“师父有没有看到这地上掉了个药瓶?”昨晚我跟踪那位神秘之人,不慎将擦烫伤药弄丢了……
皋端眸色淡淡,手指掬上一抹金色的晨光将书架顶端的经书放回原处,道:“没有。”
我哦了一声,自己找了起来,书阁不大,楼下仅十排八层的书架,书籍按照年代久远与宗派归类,整齐摆放,一目了然……
我故作随意地问道:“没见师父来这里打扫,这儿却干干净净,莫不是还有其他人打扫?”
皋端轻抬眉角,手指抚过书架,晨光映射下,扬起飞星尘土,指尖便留下了一抹灰色……“这叫干净?”
“额……”
“你没做早课,就把这里打扫一遍吧。”
我:“……”
怪我多嘴,好端端的怎么要提打扫的事……
我拿着抹布一层一层地擦拭,心想这是个古庙,不排除地板和墙壁下面藏有密室暗道,我趁机在书架摆设间摸啊摸敲啊敲推啊推看看能寻到什么机关么……
至二楼,临窗处有两个书案,笔墨纸砚俱全,高大的青瓷花瓶里插满了画卷……
说起来,皋端画艺精湛,擅画佛陀、莲花、塔寺,可我来这里之后还没见他画过画呢。我心中一动,放下抹布就去看画卷……
数十画卷有佛塔临云恢弘、寺院绿树葳蕤、莲花端庄出尘、佛祖肃穆威严……画风细腻而不失大气,精致磅礴,意境高远,的确不错……
欣赏完画卷,我又继续找机关,突然间我打开了一个暗屉,里面竟放着一副略显陈旧的画卷……
我心生好奇,展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心花怒放了!
这画中的人儿,虽身着女装,但模样儿却是我!笑容嫣然,纤巧灵秀,娇如春花,栩栩动人,左手抓着一束怒放的萱草,右手伸去花间捉蝴蝶……
我惊喜不已,心潮澎湃,皋端单凭记忆就能将我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可见感情非同一般,笔尖流露的情意溢满画卷……
所以他一早就喜欢上我了?他偷偷画我的画像,还偷偷将画藏了起来!
我自恋不已,抱着画卷就冲下了楼,却不想脚下一绊,画卷脱手飞了出去,我摔了个狗吃屎……
我呲牙咧嘴爬起来时,皋端已长身玉立站在我面前,阳光自他身后洒落,袍角轻轻飞扬,翩然潇洒,我心中一动,就想扑过去抱住他……
他淡淡道:“多大的人了,走路不长眼,地板被你磕坏了。”
我噗嗤一笑,心想这人明明心紧我摔痛了,却要责备我磕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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