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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邵盈得到的消息,乃是一只劲旅枉顾大帅命令,擅自出城偷袭,落入了鞑子的包围圈里,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几个人逃了回来。邵盈听了这话,本不在意,奈何打探的丫头又多说了一句,道:“据说领头的人姓冯。”
“什么?”邵盈忽地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那人叫什么?”
“院主,这军中的人我也不清楚,只知那人姓冯,是大帅新宠的将领,这次贪功冒进,致使我军大败,因此逃回来便把他下了狱,院主……院主……你怎么了?”那丫头扶住摇摇晃晃的邵盈。
“没事……”邵盈咬了咬嘴唇,虚弱道:“你先下去吧。”那丫头偷偷瞄了邵盈一眼,躬身行礼作别。
大帅的新宠……
姓冯……
“盈儿,我连命都可不要,我这就跟大帅说……”
邵盈只觉一时天旋地转,竟要一头栽下,可她猛吸了口气,扶着案几站了起来,不是晕倒的时候,必须想办法,想办法……
正在邵盈找人再去探听消息的时候,忽然杨毅来找,这杨毅自从被打折了腿,已经多日不曾来访,这日贵客临门,丫头们忙把他引入邵盈的院子。
邵盈的性子十分坚韧,不论怎样的大事,在面上只做不知,面如常色把杨毅迎接到屋里,丫头上了茶,两人落了座,杨毅见左右无人,忙握住邵盈的手道:“盈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乃是阿爹他……唉。”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邵盈一愣,迅疾反应过来是婚期推迟之事,眸光一闪,抿嘴笑道:“公子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我听说是……”说着戛然而止。
杨毅皱了皱眉,似乎十分不想谈及此事,道:“总之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采采不必挂心,我一定会让母亲催促阿爹提前的。”
邵盈知道不是问的时候,也不多说,只笑了笑,让丫头上了棋,两人在案几上对弈,却见杨毅连连落错子,几乎被邵盈打得溃不成军,邵盈抿笑道:“公子,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事我还没放在心上,你倒是这样急上来,我不是说了嘛?早早晚晚的事情,不必着急。”
“我不是因为这个……”杨毅开口道,忽然又不说话了,沉默半晌道:“采采,我想喝酒。”
邵盈一听,正中下怀,忙吩咐了下去,一时丫头们端上酒菜,摆了一桌子荤素水陆,邵盈亲自给杨毅斟了满一杯,自斟一杯,对着杨毅道:“公子,请。”
杨毅心事重重,似乎十分烦闷,也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邵盈对着玉兰使了个眼色,玉兰忙又斟满了,杨毅接过又是一干而尽,如此接连十几杯,才住了气,邵盈也怕呕着了他,让几个丫头给他夹菜,见杨毅已有熏熏之色,这才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竟仿佛有心事?”
杨毅酒兴上来,也不管其他,重重地拍了拍案几道:“我这是可惜。”
“可惜?”邵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公子这是可惜什么?”
“是……”杨毅此时已经醉眼朦胧,迷迷糊糊里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最近发生一件大事,辽源之败,你可知?”
邵盈那颗心砰砰几乎要跳了出来,却只装作不经心道:“我知道啊,外面的人都传遍了,说有个将领贪功冒进,偷袭鞑子,结果大败而归,他要因罪下狱……”说到最后,到底泄了底,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不知道。”杨毅皱了皱眉,自己斟酒喝了一杯,才道:“其实这事不怪他,是阿爹秘密下的命令,阿爹本来也是好意,上次大胜之后,他从探子那里得知,鞑子偷袭失败之后,元气大伤,朝廷内大王子与二王子争位,攻防要寨辽源城是弃是守迟迟争议不下。”
“你知道……”杨毅连连叹气道:“若是趁着这档口一鼓作气,把那城池攻了下来,那廖远城与鞑子要地隔着一片草原,如此大齐朝可保百年平安,只是这事需出其不意,因此阿爹秘密进行的,当时这冯都司自动请缨,阿爹觉得他智勇双全,是个好将才,这才……”
邵盈的心忽悠悠落了下去,只觉得浑身冰凉,结结巴巴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会……”
杨毅听见邵盈声音有异,抬起头藐了她一眼,道:“别害怕,没什么的。”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是……我是说……”邵盈知道这样问会露出破绽,可是她实在忍不住了,道:“既然是杨帅自己下的命令,为什么变成了此人贪功冒进?杨帅他这不是……”
杨毅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望着邵盈,邵盈立时醒悟过来,忙转了话头,笑道:“我知道了,公子,别叹气了,这是个人的缘分。”
杨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邵盈小心翼翼地抽出手,眼眸渐渐变得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121
邵盈这辈子一直没得选,她的人生里从来都在悬崖之上,进错一步,退错一步都是万丈深渊,这样的险恶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想要什么,她是没有任何资格“任性”的王府二小姐、邵家二姐、青花营采采姑娘……
邵盈站在花廊里,眯起眼望着园子里的姹紫嫣红,蜻蜓带着初夏的气息飘飘起舞,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花好月圆的太平景象里,是太子余党的暗力,帅府内部的角逐,弟妹的安危,和那个男人的京城待审,邵盈忽然嘿然,若是三妹在这等处境里,恐怕要纠结至死,只是,她没有资格悲伤难过,她只是需要……做个决断。
这个决断关系到身边所有一切,或许一不小心便天翻地覆……
这个决断……
邵盈伸出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瓣,蝴蝶闻到了香气,忽悠悠飞到她的手心里,她忽然吐了口气,把手用力一握,那蝴蝶便死死攥在手心里,不得动弹。
她决定了!
不久,杨夫人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是关于即将新纳的妾室采采的,里面颇说了些不能容忍的秘史,杨夫人看完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拿着信找杨帅一商量,也不跟儿子说一声,立时取消了婚事,顺便把儿子关了禁闭。
林娘子接到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邵盈搞了鬼,气冲冲地来找邵盈算账,谁知邵盈在屋里正要上吊,院子里丫头婆子哭成一团,一群群扑上来找林娘子说情。
这丫头会上吊?
林娘子心里一百个不信,可是人明明吊在哪里,出一口气进一口气,眼见似乎不能活了,也慌了神,忙让丫头婆子把人放下来,一溜烟去请大夫,幸得拯救及时,倒也没出人命,只是在床上十天半月不得动弹。
于此之时,邵盈这颗棋子算是废了,林娘子在自己的院子里急得团团乱转,事情没成,她不但无功反而有罪,可是银子已经拿了,太子余党焉能放过她?邵盈与那冯都司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的猜测着……
这一日,小丫头传唤说,采采姑娘已经醒了,正请她过去,林娘子咬了咬牙,丫头婆子也不带,一个人去了邵盈的院子,两个丫头把她让进邵盈的卧房,见邵盈躺在床上,面容焦黄,神色憔悴,说话也有气无力,只得勉强裂出一个笑容道:“采采好好养伤,这事总有回旋的时候。”
邵盈使了个眼色,让下人们都出去,这才直了直身子,振作了下精神,指着床边的椅子,对林娘子道:“营主,坐。”
林娘子见她在无人处,忽然变得精神炯炯,心知自己猜的没错,还是着了算计,冷笑地坐在那椅子上,挑了挑眉道:“姑娘好算计,把帅府也算计在里面,不知还能算计到谁头上。”
“你。”邵盈吐出了一个字。
林娘子倒是气得怔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你不怕玉石俱焚吗?”
“不怕。”邵盈又吐出了两个字。
“邵盈!”林娘子忽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却见邵盈抿着嘴笑望着她,仿佛是看一个落入陷阱挣扎的困兽,定了定神,吁了口气,缓下语气道:“邵二姐,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可你也太大胆了,你知道你在算计谁?帅府,太子余党,哪一个伸出指头都能摁死你,若是他们发现了……你这是自寻死路!”
“我本来就没有活路。”邵盈淡淡道,伸手弹了弹被子上的褶皱,又把它捋了捋,道:“现在只是拖谁下水的问题。”
林娘子嘿然道:“你觉得我肯吗?”
“你不肯也得肯。”邵盈斩钉截铁道:“营主,其实在你接受这个任务起,你也没得选了,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
林娘子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许久,闷闷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只要你按我的吩咐做,我们都会有生路。”邵盈嘴角弯弯,道:“你说得对,他们每一个都能摁死我,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有了胜算。”说着,调皮眨了眨眼,道:“营主,我可是顺便救你一命哦。”
林娘子听到可以有生路,也不顾她的揶揄,道:“怎么说?”
邵盈招了招,让林娘子俯到耳边,如此这般这般……
林娘子听得脸上变色,骇然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如何使得……若是……我们都会。”
“放心!”邵盈拍了拍林娘子的手,道:“听我的,你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林娘子见邵盈脸上的黄粉不断往下掉,双眸烁烁,吞了口唾沫,道:“姐儿,我说句实话,遇到你,一定是我前世不修。”
邵盈听了这话,一点也不在意,居然“噗嗤”笑了起来,道:“营主,我说句实话,遇到你,一定是我前世积德,哈哈。”
辛丑日,帅府取消了婚事,甲午日,采采在青花营香消玉殒,林娘子哭得天昏地暗,人人皆道帅府做事不厚道,林娘子为妹子如此周折,居然白算计了一场,不由叹息这人事沧桑,变幻无常。
边城的文人虽不多,却对那位义烈的采采十分神往,为了表达对帅府欺压弱女的不满,大家纷纷作诗作词进行各种悼念活动,街头巷尾也流传着采采的传奇,连弹词多了回曲目,叫《采采传》,说的是“公子多情,红颜薄命,奈何谁把流年偷换……”
邵素听了这样的传言,开始是不信的,自从她从萧生哪里听来冯爷的消息后,就觉得二姐肯定要出事——只是自杀殉情之类的,可不像那位主子的作风,邵素宁肯相信二姐操刀去砍死了鞑子,也不会相信二姐会抑郁而终,还是为了杨公子?
她几次去青花营,都被人赶了回来,自己又不能跟人说是她亲妹,回来急得跟萧生说,萧生沉吟半晌,倒是劝她不可妄动,“为什么?”邵素眼泪都出来了,二姐这是怎么了,也不跟她说一声,难不成被那边的人灭口了?
萧生摇了摇头道:“二姐不是这样的人,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因由。”说着,藐了邵素一眼,邵素并未告诉邵盈进营的真正目的,可慢慢的,萧生也猜得出来,太子余党的事情他一直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他觉得邵盈不会那么简单的没了,真的要灭口,后手也会早早备下了,不会不让邵素知道——那可是个拖人下地狱的狠角色。。
122
夜深微凉,寒津津的风吹遍了边城大街小巷,一辆翠幄青盖车悄悄停在许家胡同口,车帘轻轻挑起,走下来一个黑衣女子,头上罩着黑色面纱,隐隐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见她低声吩咐了车夫几句,疾步走入胡同,在最后一家门户里叩门。
“谁?”萧生功夫最好,自然耳目最灵,先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身边邵素吓了一跳,迷迷瞪瞪道:“怎么了?”却见萧生对她做了个嘘声的姿势,穿上衣服跳了下来,推开门走了出来。
邵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地坐了起来,披上外衣穿上鞋,正要向外走,见萧生迎着一个黑衣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掀开面纱,正是二姐邵盈!
邵素知道自己不该落泪,可怎样也忍不住,多日担心忽然间落了地,踉跄了几步,扑上去抓住邵盈,呜咽了声“二姐”,便是泪如雨下,
“别哭,我有事跟你说。”邵盈抓住邵素的胳膊,喘了口气,正要开口,忽听萧生道:“二姐,我去给你们守着门”,说着,抱了抱拳,退出了卧房,关上了门。
邵盈看着萧生离去的背影,眸光一闪,沉吟了下,忽地一把拎起邵素的衣襟,怒喝道:“你娘的真的把萧生哄好了?”
邵素正为重逢二姐欣喜,忽然被二姐这么一喝问,怔了怔,道:“二姐,你说什么?”
邵盈见三妹脸色无异,也没什么凄婉之色,松了口气道:“没什么,我是瞎疑心”说着,伸出手道:“银子,我的。”
邵素听了,忙爬到床头柜子里,把那包银票首饰都拿了出来,邵盈打开数了数,点了点头,又从中抽出一半放在邵素手里道:“拿着,留着做私房钱。”说着,低声对邵素道:“别跟萧生说。”
邵素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心中有无数话要跟二姐说,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二姐……你还好吧。”
“老娘不干了。”邵盈笑语盈盈;搓了搓手,神情如释重负。
邵素见二姐那欢喜的神色,也看着高兴,怔了半晌,才问道:“二姐不干什么意思?”
邵盈反应半晌才明白三妹竟然不知道她说什么,气得鼻子都歪了,伸手使劲戳邵素的脑袋,道:“三祖宗,能不能把诗才上半点聪明用在正经事上啊。”
邵素被二姐的指头点的头晕眼花,心道二姐去了次青花营,脾气越来越厉害,性子越来越泼辣了,越发不像个千金小姐了,说不得竟动手动脚的……
被二姐那指甲戳得痛,“啊呀”了一声,缩着脖子退了两步道:“二姐你轻点,我知道错了,我的意思,你不干他们岂能答应?”
“嗯”邵盈听了这话,方气平了,点头道:“这还像话,我告诉你……”说着,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又送给了他们一个帅府的把柄,他们才答应放了我。”
“什么?”邵素眨了眨眼睛。
“对付人不过两招,一招硬的,叫威胁,一招软的,叫利诱,双管齐下,没有不胜的,我把他们的把柄送到林娘子处,又白送了他们一件好处,他们不放也得放。”邵盈嘿嘿道。
“林娘子?她……靠得住吗?”邵素结结巴巴问道,想起当时去青花营时,林娘子恨不得吃了二姐的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