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寺庙里的房子不多,但是方邦媛要找到那道衍和尚的房间也不是容易之事,特别是大部分房间已经透着黑漆漆的阴森的时候。
记得史书上有讲过,那和尚是个爱看书之人,想来他白日上朝理事,晚上自会挑灯夜读,方邦媛想到这里只奔那仅有的两个透着昏黄灯光的房间。
方邦媛踮着脚慢慢的先靠近其中的一间,耳朵贴上了那窗雕,细听里面的声音,却只能听到阵阵咏经之声,才发现那窗雕竟然也是刻着弥勒大佛,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呢,方邦媛并不觉得自己亵渎了神灵,她前世虽然是杀手,单因技术水平太次,极少被安排任务,仅有的两次也是一次是个贩毒的,另一次是走私军火的,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亏心事,抬头冲那冲着自己笑的弥勒佛雕像笑了一下,心里说声得罪,就用手指蘸些唾液捅开了那层窗户纸,偷眼望进去,果然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和尚在诵经。
那道衍和尚最多五十岁左右,不应该是如此模样,所以方邦媛转身离去,向另一处亮光处走去。
和刚才一样,她到了窗前先贴耳听去,不过好一阵子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正在她准备先捅破窗户纸之时,里面传出了翻书的飒飒声,方邦媛心想应该就是此位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等了一阵子后还是准备捅破窗纸。
就在方邦媛的手指将要碰到还没有碰到窗纸的时候,里面的人传出了声音:“窗外的壮士,还请到屋内一叙。”话音刚落,门已经被打开了。
方邦媛见道衍如此,知自己也不必扭捏掖着,就先扯掉自己的蒙面,走到了那屋内透出的方块光晕之下,因为是背着光,只能看出眼前的人身形偏瘦,身高中等,穿着普通的僧服。方邦媛抱拳鞠躬道:“姚世伯,有礼了!”
她没有称呼小侄或者侄女,只因自己父亲方孝孺并未和他同朝共事过,也从未谋面;而自己如今虽然是男儿打扮,却是女儿身,所以她只说了一句有礼了。
方邦媛深知这和尚是个爱才惜才之人
道衍听出了也看出了来者是一个少女,不禁一愣,最后还是转身进屋,道声请进。
尾随他进屋之后,方邦媛未说话就先朝他屈腿下跪,掩面悲戚的道:“世伯,方孝孺之女方邦媛有事来求世伯,还请世伯帮邦媛一把。”说完双手奉上自己身上刻着“方”字的一块玉佩和一页信纸,那信是方孝孺被行刑前的手书。
那道衍和尚姚广孝刚走进屋子站定,没想到背后之人就行如此大礼,当他听到方孝孺三字之时,眉头紧锁。不过也接过来看一眼那两件信物只看了一眼就还与她,他对于手书上的字太熟悉了,行刑那日方孝孺被斩腰后爬行书写的血字也是如此,他脸上涌上一股悲切。
“你真是希直之女?”他转身,定定的问道。
方邦媛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的反应过来希直正是那便宜父亲的字,就抬头盯着姚广孝的眼睛,肯定的回道:“是!”也趁机大量了一下这个历史上因为他几句话就掀起了狂风巨浪的人,只见他长相确实平庸,约五十岁上线,眼角的皱纹已是明显,但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示着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仿佛世事都已经看透。
“那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如今应该在教坊里。”姚广孝平静的说道。
“世伯,我是逃出来向你求救的,那芳菲苑待我们方家人极差,轻则责骂,重则鞭打。还要逼我们接客。”方邦媛边说边向他展示自己手心和手背的累累伤痕,当然这很多是她来之前自己画的,目的很简单,只为赢得这和尚的同情怜悯,她本来是想画在手臂上的,可是怕这个和尚觉得自己在他面前露手臂失了妇德,就画在手上了。
方邦媛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只因从明太祖朱元璋开始,就设了官妓,而有些大臣也已养官妓为豪,出门应酬都带着官妓,所以在这个时代,接客二字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并不是很伤风化。
“教坊里教人是少不了打骂的,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且你们被皇上贬到那里,接客也是应当。”姚广孝说道。
他其实看的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不简单,不然也不会身着夜行衣,能够轻易的逃出了打手成群的教坊,印象中方孝孺家应该重儒雅之风,不可能让女儿如此粗野,虽然能从字里行间里能够听得出此女胸中还是有些笔墨,但是却远远不及博学之境。
没有想到这个和尚竟然如此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方邦媛听了心里有了点火气,也开始怀疑自己如今这装可怜拌无辜一招是否可行,但还是决定试一下:“我身为方家之女,父亲惨遭横祸理应祸福相依,只是如今随身的一个丫头也要受那奴役之苦,我看了实在于心不忍,她并不是方家人,也不是方家的家生子,恳请世伯伸出援手,把她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每日干八个时辰的活计,还要忍受打骂。”
说到这里,方邦媛脸上已经露出了泣意,双眼含泪的看着眼前的和尚,希望他动下恻隐之心。
“既然你也说她是方家的丫头,主人都如此了,她受些体肤之苦也不为过,人生一世皆造化。”道衍说这句话后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手边的书,看了起来,仿若那跪在地上的方邦媛不存在。
方邦媛一看如此,怒了,起身寒声:“好你个姚广孝,亏得你还是吃斋念佛之人,缺不见丝毫慈悲之怀!”这句话本来也就是一普通的责怪之词,道衍和尚听了还是面无表情,只看她的眼神冷了些。
见他如此反应,方邦媛头顶直冒火,紧接了来了一句很现代的骂词:“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见死不救!”
道衍和尚听她如此说,竟然还没有动怒,只眼睛里一丝惊讶一闪而过。
“枉我父亲还曾夸你有宽厚之仁,他老人家如今死都不瞑目了,他在天上正悔恨着自己看错人了。”这句话完全是方邦媛自己杜撰的,只因她深知道衍是敬佩方孝孺的,她如今是在赌,赌那便宜爹在这个和尚心中的地位。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么说,道衍站了起来,有些激动:“你父亲真的如此说过?”
“就当他没有说过,告辞!”方邦媛这个是以退为进,说了告辞离开的脚步却缓慢。
“如今天下人都知永乐帝诛了方家十族,把方家的女眷都送到了教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人能违背当今皇上的旨意。”道衍的声音有些无奈,他虽然没有留方邦媛,但是方邦媛心知他这是松动的迹象,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他。
“你只一心想逃脱那牢笼,可是教坊外面也并非全是善男信女,你在里面还有些依靠,如果出来没有任何庇护,大家都知你是罪臣之女,用不了几日你可能就尸骨无存了。我劝你还是待在里面吧,至少还能保住命。”道衍说完后叹了声气。
从未想过出来竟然要面对这样风暴,方邦媛楞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可以隐姓埋名。”
“你从教坊逃出,一定会被大肆缉捕,能在东厂的搜索下逃走的犯人少之又少。即使侥幸逃过,你一个弱女子以何为生?此事还是如我说的,你留在那芳菲苑罢。”道衍说完就扭头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方邦媛被他的话也镇住了,心里也知道此行算是白来了,这个和尚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和当今皇上求情,更不会撕破脸去救自己,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这出来后竟然好似也没有活路,倒不如在妓院里待着还舒服些。
沮丧的回到了芳菲苑墙外,刚翻墙进去后,就发现墙根处有两个身影晃动,不似是芳菲苑里的打手。她探身过去想瞧个究竟,其中一人竟是那刚才在路上遇见的朱家的公子,显然对方也发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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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屈身求救
那两人从方邦媛跃身翻过芳菲苑的后墙时就察觉到了,两人没有离开,而是接着说一些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这样的话题。
没想到方邦媛是冲着这边走过来的,他们不知这是她回梨园的必经之路。
朱旭也感觉到此人和那刚才在路上拦路之人有些相似,第一意识觉得是自己府上的那女人派人跟踪自己,可是立刻反应过来不对,那人是问道衍和尚的住处,而且是个女子,心中的疑惑顿生,一个女人也不可能来教坊里做盗花贼。
朱旭在这儿沉思,方邦媛那边也按兵不动,因为深知自己绝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何况如今他还多了一个帮手,估计三个自己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站在朱旭旁边那个来送信的是他们家之前的一个家丁,他可不知道那么多,更不会想那么深,他也看出来人是女子了,还以为旁边的三少爷怜香惜玉不舍得出手呢,他是一个将近半百之人,早过了那年纪,说时迟那时快,他一记横拳就直奔方邦媛的太阳穴。
正在想着找什么借口来糊弄面前之人的方邦媛不防,在看到来拳时急忙低头一闪,那拳头擦着她的头发过去了,把她绑于头顶的发簪打落在地。
“住手!不想让我喊人的话就住手!”方邦媛狠声道。
旁边站着的朱旭听了后笑了下,也没有让旁边的赵伯停下来,却不屑说了一句话:“姑娘!我们今天真是有缘!你以为你这句话能威胁得了我们吗?”
“如果你觉得一招就能制服我,那就请动手吧!”方邦媛前世虽然自认是三流杀手,那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自己不喜杀人,不是她不够努力,而她最在行的技能就是逃跑和见风使舵。
“那这位小姐,你觉得月黑风高夜一身夜行衣翻墙来到这芳菲苑之人,惊动了旁人就能逃脱了吗?”朱旭气定神闲的道,根本就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朱公子,鱼死网破不是最好的结果,最好的是你我双赢,我没看到过你,而你也没见过我。”方邦媛回他道。
其实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是有些底气的,既然对方要躲在这竹林遍布的地方密议,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朱旭听了她的话先是抿嘴一笑,然后又凝眉思索,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如何对付眼前这女子之时,芳菲苑里巡逻的一个小对付往这边来了,而且十分显然,他们是发现竹林里有婆娑人影在晃动,就嚷嚷着往这边看。
朱旭听到了那巡逻之人的叫声,扭头叮嘱赵伯先翻墙离去,然后探手去抓方邦媛的衣领。
方邦媛哪会让他得手,虽然夜色朦胧,但是她还是能看到对方的一只大掌直奔自己脖子,她低头闪过。
眼看巡逻的人就快到了竹林,方邦媛低声吼道:“住手!”然后就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并无害你之心,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来!”说完也不理他,轻车熟路的奔出了竹林,往自己的住处梨园奔去。
那朱旭也是一个明白之人,看方邦媛如此轻松就能找到竹林里的羊肠小道,心里已经猜她应该是这芳菲苑里面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何能逃出去,更奇怪的是为何她逃出去了还要回来。
而且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姓朱,想到这儿朱旭觉得更有必要跟着这女子去弄个清楚了。于是他也急忙抬腿跟上了方邦媛的脚步。
方邦媛看他跟上,心里有了些底气了,她在刚才跳下墙的一刹那心里有了一个缓兵之计了,却已足够应付那□之日了。
现在刚过卯时为过,前面还歌舞升平,同屋的那两个跑龙套的小姑娘是不会回来的,而石榴从昨日晚上也被叫去前面厨房帮忙洗碗刷盘,想来也不会这么早回来,所以她才敢领着朱旭进自己的住所。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方邦媛如前世一样,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就先脱下那身黑衣,她不喜黑色,觉得黑色包含了太多的肃杀。
于是,朱旭目瞪口呆的看着方邦媛脱下了夜行衣,刚开始他脑袋里竟然还飘出了不合时宜的难道这个女子要以色来换取自己放过她,他先是打了个冷战,然后看她飞快的脱下了外面那层黑衣之后,里面穿的还是外衣,心里才舒了口气。
方邦媛并不担心共处一室的朱旭会对自己怎么样,如果他真想对自己怎么样,那他早就下手了,而不是有耐心的随着自己进了这芳菲苑的最下等住所,梨园,而且她相信那大将军朱能的儿子也不是什么龌龊之辈。
待甩了那一身的行头,方邦媛顿觉浑身清爽了不少,她回头看了一眼朱旭,如今房里的灯光比较亮,也正好能够把眼前的男子看清楚,只见面前男子面若冠玉,身长体瘦,双眼不同月肤色的无力,却是炯炯有神的。
方邦媛双手抱拳道:“朱公子,小女子方邦媛这厢有礼了。”说完一躬鞠到底,毕竟等下还有要事要求他,只能对他客气些。
在被打量的同时,朱旭也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番方邦媛,只见眼前的女子粉黛未施,柳眉杏眼,肌肤也是吹弹可破的粉嫩,虽然比不上牡丹园那四为头牌,比菊园的那几位却绰绰有余。
见她给自己行了一个大礼,朱旭不仅没有还她一礼,只是冷笑一下道:“姑娘不必多礼,你我二人素未相识,也没有必要深交,只请姑娘把今日之事说个明白就是。”
果然是国姓,说起话来都牛气冲天,方邦媛心里忍不住嘀咕,而且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说,这自己的求救之路是否能够顺畅呢。
既然人家都如此生分了,方邦媛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接着扮狗腿了,起身抬头笑着道:“朱公子,你可知前朝太傅方孝孺之女如今在这芳菲苑?”
听到她的问话,朱旭脸上的凝重一扫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也不应话,只点了下头,心里已经猜出眼前这女子必定就是那人,只她今天一连串的行动让他更是迷惑,只想沉下来气看眼前的女子究竟所意为何。
见他如此反应,方邦媛的心里有沉了些,只还有一丝希望都不想放过。
“朱公子,我想以你的睿智应该知道我就是那罪臣之女了,被贬到教坊里做□之人了。”方邦媛虽然有事求他,却也受不了他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忍着翻脸的冲动正色道。
“你今晚先是翻墙偷走打了我两个家丁,逼问我那道衍和尚的住所,后又撞见我们在竹林里的密谈?方小姐,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吗?”朱旭也不急,气定神闲的问道,只是脸上挂着的那副闲闲的表情让方邦媛看着生厌。
“想来朱公子也听到了风声,在过几日,就是八月十四,就是十五周岁及笄之日,那日芳菲苑会为我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