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坐在苇席之上,哀默地望着司马徽的棺橔,我暗问,司马爷爷,这世上的人是不是只要活着就会有太多看不透的事情?善谋的死,我看不透;你的作古,我也看不透;宋达的身份,我更是看不透。而这些看不透抑郁在我心中,让我身心皆是疼得厉害。
抚着小腹,我终究又是动了胎气。满额的冷汗洒落而下,浸湿了素色的裙裾,小腹一阵一阵的抽疼,让我不停地打着冷颤。
“孔明……”艰难的启唇,我伸手胡乱地抓握着,想要寻个依靠。此番,胎气再动,怕是瞒不过去也不能再瞒了,因为我可以明显的感受到此次的疼痛远要胜过昨日的。
随即,身后一暖,浅淡的墨香将我包裹起来,我听到他清朗的嗓音,询问:“怎么?可是腹痛?”
狼狈地点头,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终是忍不住地喊出声来,“疼——”泪水随着不再隐忍的呼疼声滴落,让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因为疼痛而哭,还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紧不慢地为我号脉,孔明唤庞统道:“士元,劳烦你去为阿硕熬碗安胎药。”话毕,他便将我抱了起来,往内室中走去。身后,庞统有些担忧的问:“阿硕这是?”
“若是安胎药无用,怕是要提早生产了。”孔明的话,让埋首在他怀中的我浑身一颤,一种无法言表的愧疚之情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我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在疼痛的折磨下,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反倒是他不气也不恼的宽慰我,浅笑悠然,“无须担忧,不会有什么事的。”
听着他的宽慰,看着他俊逸的侧靥,我从未如此坚定的想,我,不论是黄阿硕还是李栖,此生除了诸葛孔明绝不会再思慕任何其他的人了,纵使他予我无意,可是他待我的好,对我的宽容,亦足以让我付尽一切而不悔。
而这份情意,在这一刻,终是深入骨髓,让我再无自拔的机会。
被安置在床榻之上,我蜷缩着身子,辗转难安,五指紧紧地扣在孔明的掌心之中,气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超出了控制。不久后,我察觉到指尖突陷,黏腻的触感随之传来。
顿时,心中的愧疚更盛。未曾犹豫,我便果决地撤开手,换而攥住单薄的被衾。此时此刻,我宁愿失去心安的感觉,也不想伤害孔明分毫。
只是,还不待我将薄衾捂热,手已是被迫回到了孔明的掌心之中,由他的手包裹着,温暖异常。他握着我的手,安之若素,“阿硕,夫妻本当同甘共苦,你委实不必撤手,我想这份疼痛比于你的倒还不算什么。”
是了,正如孔明所言,夫妻本该同甘共苦,我为他忍受孕育孩子的痛苦,他怎么也该忍耐忍耐破掌之痛,这般才稍稍显得公平些。随即,我抓住他的手,再无顾忌。
如此折腾了他半个时辰,庞统才端着气味苦涩的汤药匆匆入屋。那气味让陷入疼痛中的我下意识地蹙起眉来,顿生厌恶之情。人生本已够苦,又何必再拿汤药来画蛇添足?因而,在汤药靠近我唇边的时候,我本能地别过脸去,不愿饮下一滴。
“阿硕。”见我如此,孔明摇首浅笑,有些无奈的模样。他扳正我的身子,不知算不算是在哄我,“莫要执拗,把药喝下去,若是觉得苦,大可再用些力握我的手。”
我抿唇,不为所动。其实,我又何尝不知此今不是执拗的时候,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忍受苦涩的滋味,那样的浓烈,久久都消散不去。
端着木碗的手指随之泛白,孔明再度把汤药往我面前送来,声音却是依旧的耐心温润,“若是你将汤药饮下,我便允你一事。”
稍稍转眸,我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允我一事?他会允我什么呢?
“只要你将汤药饮下,我便允诺此生只有你黄阿硕一人,绝不再娶任何妻妾。”淡然启唇,他笑意盈盈地道。
我闻言却是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此话没有交换条件,我定能因此满心喜悦,可,就因有了交换条件,让我喜悦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实无措。
“我不需要此番允诺。”松开抿住的双唇,我将汤药一饮而尽,带着些赌气的成分。
情爱之事,向来强求不得,我即使是忍受了单相思二十年也绝不要这样的怜悯。
笑意加深,他问:“那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思虑片刻之后,被我吞回腹中。有些话,我绝不会在如此情境下说出。我有我的骄傲和原则,绝不因为他是孔明就妥协。
选择默然之后,我低敛着眉眼,未曾与他对视。
此今,我所想要的便是果儿可以安然,不会早产,唯此而已。
笑着将我拥入怀中,他说:“阿硕,随我去新野吧。”
“为何?”本来,随他前往新野之事,就算他不主动提出,老爹也是会同他商议的。如今,他既是主动提出自然颇好,可是女子难免有些别扭的小心思,就算喜悦已知晓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问“为什么”,我是寻常女子,自是无可避免地起了如此心思。
“留在襄阳安危难测与伴在我身边安危难测,阿硕你想要选择哪一个?”答非所问。他未尝有异的神情姿态让我有种被吃得死死的感觉。
心有不甘却又不愿说假话的我抬眸望向他,思虑片刻后坚定地道:“我愿选其二。”或许,从我思慕上他的那一刻起,我便注定被他吃得死死的,亦是心甘情愿。这约莫也是为何这么久以来我从未谋划赢过他的缘故吧。
又是半个时辰,小腹安宁下来,已无欲要早产的迹象。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孔明让我留在内室中休憩,莫要再有过大的情绪波动或是过度的劳累。
我颔首应好,不再逞能。那些失去的我挽留不住,那么如今我拥有的就更该被好好的珍惜,譬如果儿,又譬如孔明。
“孔明……”在他欲要离开内室之前,我迟疑地唤,问得分外犹豫,“在今日之前,你可曾知晓宋经华的真实身份?”
微微颔首,他并未瞒我,坦言:“这些人中怕是只有你一直不知晓仲达的身份。”
听罢,我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苦笑起来,“孔明,我是不是太过愚蠢了?”愚蠢到所有人都知晓了,我还以为他最多不过是同司马懿有些交情罢了。
“其实,你只是不想知晓罢了。若是你真的想要知晓又如何会刻意忽视仲达身上那些令人疑虑的地方?”孔明浅笑,“离去前,仲达言纵使你要同他断交,他亦是将你当作知己,此番,是他对不住你,他日若有机会,他定会弥补。”
弥补……我好笑,如今的我又怎会再信宋经华,不,是司马仲达的话,纵使我知晓他定会说到做到。
随后,思虑着孔明的言语,我骤然凝眸,心虚异常。孔明,如此是不是也意味着,你其实早就知晓了我身上的那些令人疑虑的地方,不曾过问,不曾提起,也只是因为你不想深究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了啊啊啊~
思考要不要补章番外……
、离开襄阳入新野
新野小城,繁华不比襄阳,热闹亦不比襄阳,但因为这是他乡异地,仍旧是让我对其充满了好奇。
打起车帘,我稍稍探出首去,见几丈宽的街道上安置着摊贩,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的,虽是不比襄阳拥挤却是一派祥和景象。不过,新野也有胜于襄阳的地方,那便是街道上的乞丐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皆非流民模样。说来,新野隶属荆州,亦是乱世中较为佳好的栖息地,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些寻常的乞丐呢?难道是他们知晓了曹操要南征的事情?可是,乞丐多非高智之人,如何猜测的到曹操的打算?
讶然回首,我望向端坐在软垫上读书的孔明,奇怪地询问:“新野的乞丐为何这般稀少?莫非真的没有流民到来不成?”
闻言,孔明动了动身子,打起车帘亦是往外瞧了片刻,随后浅笑作答:“刘皇叔怀柔,为前来新野的流民备了居住,且亲自搭棚施粥,并为其中四肢健全,身强力壮的流民寻了工,如此,自是少了许些如襄阳城中一般的乞丐。”
“这般看来刘皇叔在新野应是极得民心的吧。”自古战乱,流民众多,地方之主对于蜂拥而至的流民多是采取不管不顾的态度,虽然其中也不乏有拨钱粮救济的,但是又有谁曾像刘备一般亲力亲为,还顾虑到了他们长久的生存。
轻摇羽扇,孔明阖上膝间的书简,笑得浅淡,“得民心者得天下,刘皇叔此举可不单单只是为了给百姓谋福祉。不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要是有利于百姓的便就是好的。有时,假意久了也就成了真,刘皇叔恰是此种。”
听罢,我温婉一笑。
孔明所言非虚,过多的纠结于刘备的虚情假意倒还不如看他是否真的符合民心所向。百姓其实很简单,他们不需要去考虑你待他们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们只要知晓你待他们是好是坏便可。而刘备待百姓,自是显而易见的好。从这一点上来说,刘备得民心倒也是理所当然。
“诸葛先生、夫人,县府到了。”
适时,车驾缓缓地停了下来,守卫的兵士洪亮的声音由车帘外传入。
闻声,我的笑靥凝滞在了唇角,颇为紧张地注视着孔明。离开襄阳前,老爹曾单独同我说过一番话,他说从离开襄阳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饱受庇护的大家闺秀,而是温婉贤淑的诸葛夫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着孔明的名声,因而,千万不能任性妄为。此外,老爹还言,乱世纷扰,我要学会自保,切不可将所有的安危都系在孔明的身上,虽然他相信不论发生任何事孔明都会保我周全,但是孔明总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而这个时候,我必须坚不可摧。
对于老爹的一番告诫和嘱咐,先且不说真实度有多少,就是威慑度已足够让我有些惶惶然。
缓缓地握住孔明的手,我带着胆怯下了车驾,去面对未知的一切。而对于我的胆怯,孔明浅笑,反握住我的手,给予了我无声的宽慰。在感受到他的宽慰后,我才恍然意识到我所以为的未知其实还有与我最为亲密的人陪伴着我,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车驾外,刘备位于首位,身后跟随着赵云同徐庶。前番,因是沉浸在司马徽离世的哀恸中的缘故,我并未注意赵云,这位历史名人的容貌,如今再观,不禁为之惊叹。赵云容姿秀美,虽为武将却无任何肃杀之气,默然无言的模样,反让他显得有几分超凡,总之气质仪态绝不是张飞、关羽那种武将可比拟的。看来后世对于赵云容貌的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
“赵将军姿容雄伟,是将中之最。”见我凝视赵云许久,孔明悠然地道。我闻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这才记起女子当着自己夫君的面过多关注别的男子是极为失仪的举动。可惜,对于我的失仪,孔明似乎未有任何不满的样子。这难免让我有些怅然。
怅然地望向府门处,我注意到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信步而出,他身着暗色儒衣,衣带微系,颇为随性的模样。在对上我目光的那一瞬,他顿步审视了我片刻,随后才对着刘备施礼道:“闻主公外归,特来相迎。”而他所施之礼一如他的衣着装束,随性得很。
特别的是,这般随性的人竟没有惹来刘备任何的不悦或是厌弃,反而让刘备失笑地摇首,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我看简老头你出来可未必只是为了迎接主公。”出言调侃的是徐庶,望着那男子笑意盎然。
“去去去,你这人能比我小上多少,竟是唤我老头?”不满地摆手,男子反唇相讥。不过,片刻后他又敛唇笑起,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汇聚,低声:“我是来给阿娈瞧瞧敌人的,怎么也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只是,这所谓的低声恰是可以传到我耳中的大小。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我,徐庶冷了冷脸,对着男子道:“你可不要乱来,阿硕这姑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不容许你欺负她。”
“我怎么也是长者,如何会去欺负个小姑娘,元直啊,你也太看轻我了。”男子佯装置气的模样,双眸中的狡黠难掩。
徐庶轻哼,戳穿男子,“得了吧,你简老儿的性子谁不知晓,就没个拘束。”
“呵呵。”心虚地干笑两声,男子转而面向我和孔明走来,还未及近便道:“孔明,三日不见,你身边就添了佳人。”
微微含笑,孔明淡然,所言与男子先前所说毫无关系,“宪和,你这衣带系得倒是颇为得体。”自然,这是反话,绝对的反话。
被唤作宪和的男子又是心虚地笑了笑,答:“你看着光天化日的,我总不能就在此重系吧,待我回去,待我回去一定系好。”说罢,他来到我身边,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我来,目光灼灼,算不上和善。
在他打量我的同时,我思虑着他的身份。徐庶唤他“简老儿”,则是表明他姓简,孔明又唤他宪和,那他便是简宪和。简宪和,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就是一直伴随在刘备身边的简雍简宪和,为人幽默,不拘礼数,经常替刘备充当说客,深得器重。
“小妇人拜见简雍简先生。”不待他打量完我,我便率先施礼出言,眉眼温婉,举止得体。感觉告知我,简雍对我怀着轻微的敌意,虽然我不知晓我是哪里招惹到他了,但是为了日后的安稳,我必须先发制人,不给他任何待我不满的理由。
“嗯。”刻意地板着脸,简雍随便地应了一声,随后道:“举止倒是得体,可惜容貌不佳,配孔明难免有些不足。”
听到这些话,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我猜得没错,简雍待我有敌意。第二感觉就是犹豫,犹豫我是该有条不紊地反驳他,还是该默然地承受他的言论。
想着临行前老爹的话,最终,我选择了其二,谦和地答:“简先生说得是,夫君风姿卓越,岂是庸脂俗粉能配得上的,小妇人有幸能嫁予夫君为妻还多亏夫君的怜爱。”
“那你可觉得或许这天下还有更值得孔明怜爱的女子?”见我所答谦逊,简雍的神情缓和,带着微笑。
我闻言却是一怔,死死地盯着简雍对答不上来。良久,孔明微揽我的肩胛,浅笑,“奔波半日,你也累了,我们先进去吧。”随后,牵引着我往县府内走去。
身后,徐庶拦住简雍,没好气,“你这老头儿胡说八道什么?没看到阿硕正怀着孩子吗?若是惹她动了胎气,你就看着孔明怎么弄你吧。”
“我这也是为孔明好,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