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先生,仗势不输,一群小恶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愈发张牙舞爪,就待他露出破绽,上去揍他个人仰马翻。可不料,还没等先生露出破绽,贺初九却微躬身,恭敬应道:“是。”
阿昆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初哥!你……”
贺初九并不看他,只是行去书院外,乖乖开始跑步。
孩子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手中的刀剑便也忘了挥舞,迟疑着朝阿昆看去。
阿昆恨恨一跺脚,收了匕首,骂道:“看我干吗?初哥都跑了,你们还想不跑?还不快跟上!”
穿云书院其实不算大,可绕院一圈跑下来也得有近五里。初时,骂咧声还此起彼伏,可五圈跑下来,孩子们开始喘不匀气,齐齐消了音。
唯一例外的便是贺初九。这人轻功极佳,跑得又快又轻松。每每他超过阿昆时,阿昆便会一声大喊:“初哥,你第几圈了?”
贺初九:“第七圈……”
话音仍在耳边,可人已经远去,独留阿昆震惊崇拜不能语。
这么跑到第十圈时,阿昆实在忍耐不住,索性留心等着贺初九经过。见到贺初九便大喊:“初哥!初哥!你这练得是……”
说到这里,人已经跑远,阿昆便继续等待下一次擦肩。于是——
第十一圈。阿昆:“哪门轻功?步法好古怪……”
十二圈。阿昆:“我怎么不曾见人使过!
十三圈。贺初九:“我爹教我的。”
十四圈。贺初九:“我也不知道叫啥。”
十五圈。阿昆:“那你平时怎么修习?有什么窍门……
十六圈。阿昆:“教教我吧!”
十七圈。贺初九:“我平日上山进城都用轻功。”
十八圈。贺初九:“跑得多就自然快了。”
十九圈。阿昆:“初哥用轻功跑了这么久……”
二十圈。阿昆:“内力必定不凡!不知初哥……”
阿昆打算问内力心法,可他抓心挠肺等啊等,跑了一圈又一圈……贺初九却没再出现。
贺初九自然不会再出现。他已经跑完了二十圈,急急回了书院。学堂中,慕容名斜倚在一张凳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广袖遮住了大半张木桌。见贺初九进门,微讶挑眉:“这么快?”
贺初九点点头。他在慕容名身前站定,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先生,今日你看到的事,可否不告诉丸丸?”
慕容名放下书,一挑眉:“这么大的事,你想让我帮你隐瞒?”
贺初九便慢吞吞道:“先生,我跑步时,听见他们在外商量,一会回来要将你抓起来狠揍一顿。”他的表情万分真诚:“我可以帮你阻止他们。”
慕容名听言,竟然哈哈大笑!贺初九眼见他笑得快从凳子上滑下去了,只觉不妙,暗道:难道……他知道我是骗他的?
慕容名好容易止住笑,这才起身:“小子,总算还知道交涉时要捏人短处,不会太傻。只可惜……”
他抬手似是想拍贺初九的肩,可少年后退一步,他的手便搭了个空。慕容名也不介意,一声轻笑继续道:“只可惜,太沉不住气了!”他连连摇头:“这么急急将你的弱点暴露在人前,大忌!”
贺初九心中一番思量,已有所悟,却不肯承认:“我的弱点?”
慕容名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丸丸啊。”
男人收了笑,和缓道:“我知晓了你的软处,试问,你在我面前,可还有还价的余地?”
贺初九不吭声了。少年低垂着头,很有些烦恼的模样,慕容名眸中有了笑意,又悠悠开口道:“不过,我可以你帮你隐瞒。不止如此,我还可以帮你解决心中困扰,助你如愿抱得美人归。”
贺初九抬眼看他,难掩戒备。慕容名一勾嘴角:“你心里有教主,可教主却只拿你当弟弟。你希望你对她很重要,可她在穿云教有自己的世界,你根本不知该如何插进去。”他一抖衣袖,负手而立:“我说得可对?”
一刻钟后。阿昆跑完步回到学堂,就见到慕容名与贺初九两相对立,正在谈话:慕容名风姿翩翩,贺初九一脸敬意。阿昆一抹汗就奔了上去:“初哥!我还想问你内功心法……”
慕容名转头看他,皱眉道:“邓昆,往后不许携兵器入学堂。今日你带来的匕首,先丢去后院柴房!”
邓昆立时怒了,袖中的匕首出鞘:“小老儿,你别得寸进尺!信不信我削你!”
面前却人影一闪,贺初九拦在他面前,精准掐住了他的手腕。邓昆一愣:“初哥……”
贺初九夺了他的匕首,训斥道:“不许对先生大吼大叫。”
邓昆不高兴了,却听贺初九又道:“心法我回家路上和你说。”这才欢喜应道:“成!”
贺初九则转身朝慕容名躬身一礼:“先生,我去把其他人的兵器一并收起来。”
慕容名点头。
邓昆眼见贺初九出了门,几步窜至慕容名身前,压着声音阴阴道:“小老儿,我不管你对初哥用了什么迷魂计,我阿昆却是第一个不服你!”
他朝着慕容名晃了晃拳头,慕容名却不以为意:“邓昆,我若没记错,你有个残疾妹妹?”
邓昆保持晃拳头的姿势,不会说话不会动了。
孩子们终是陆续跑完步回到了书院。让他们费解的是,不止初哥,昆哥周哥飞哥等几人一改之前的张狂,竟然也对慕容名恭恭敬敬。再没人敢试图挑衅这位先生,之前约好的闹事计划也不了了之,孩子们异常安分度过了学堂的第一日。
这么到了放学时分,贺初九几人主动留下来帮慕容名清扫书院。贺初九不远不近跟着慕容名行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方才上前:“先生,学生心中有个疑问。”
慕容名停步:“你说。”
贺初九便道:“先生不过一书生,面对众多恶劣子弟,却能扭转乾坤,顺利操控局面,如此手段,为何会被囚于穿云宫中二十多年之久?”
慕容名淡淡一笑:“夸得倒是好听。你还怕跟错了师父、学错了方法么?”
贺初九见他看穿了自己,也不反驳,就这么抱着扫帚等他回答。慕容名也不恼:“这些孩子里,就你心思多。”
男人远眺前方,一声轻叹:“你真以为,我是被囚于穿云宫中二十六年么?”
贺初九先是一愣,随后心中巨震。慕容名有些出神:“我于杜华月,并不一般。只可惜……”
说到此处,他似是回忆起了过去,停顿了许久方道:“我努力一世,却终是徒劳,都敌不过早在她心中的那个人。”
贺初九怔怔看他,莫名有些惶恐,呐呐道:“先生……”
慕容名便敛了情绪,抬手一敲他脑袋:“小子,你以为我会留下出任穿云书院山长一职,真是因为教主的劝说?”
他看着愈发震惊的贺初九,笑眯眯道:“你以为,我会在源城书院拒收你入学时找教主辞行,只是巧合?”
男人转身离去,声音却悠悠传来:“我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
这天傍晚,贺初九回到穿云宫时,神情很有些深沉。杜丸丸正坐在书桌后写写画画,见他回来,兴奋道:“初九!今天好多人来领赔偿款,估计明天就能发完……咦,你怎么啦?”她放下笔:“怎么不开心?”
贺初九又走近了些,杜丸丸便看见了他脸上的一块青紫,连忙起身:“你脸怎么青了?”她将贺初九拖去门边,对着夕阳看了半天,皱眉道:“初九,同学欺负你了?”
她靠得很近,那呼吸缕缕缠绕在贺初九鼻尖,少年便微红了脸。可下一秒,杜丸丸却离开了,愤愤道:“明儿我去书院一趟!敢欺负我弟弟!哼……”她去一旁书柜中拿出了一个小药瓶:“坐,姐给你涂药。”
贺初九便乖乖坐在了门槛上:“没人欺负我,他们看我功夫好,和我比试玩呢。”
杜丸丸这才消了念头。又在贺初九身旁坐下,像模像样考问道:“今天先生教了什么?”
贺初九垂眸。白日的事件一幕幕在他脑海划过,少年轻声道:“先生教了,知己知彼,方能掌控先机。教了扼其要害以制敌。教了擒贼先擒王……”
他忽然顿住,因为杜丸丸的手沾了药膏,落在了他的脸上。少年飞快眨了眨眼,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杜丸丸见他停了话,关心道:“痛么?我已经很轻了。”却又哄道:“你也是小男子汉了,忍着点!”
贺初九“嗯”了一声:“先生还教我……”
——做你弟弟,融入你的生活,然后,近水楼台,逐机攻克。
少年浅浅吸气,继续道:“还教我们,要懂礼貌。”他低头轻声唤道:“姐。”
杜丸丸手便是一抖,呆了片刻,随后大喜!她笑弯了眉眼,捧脸得意:“哎哟,哎哟!小初九真乖!再叫声姐姐来听!”
贺初九很听话:“姐,你脸上沾药膏了。”他抬手,指尖从杜丸丸脸侧划过,蹭掉了那团药膏,却又一次红了脸:“姐再给我揉揉吧,先生说……揉揉能活血化瘀。”
杜丸丸傻笑应道:“嘿嘿,好啊!”
穿云宫的琉璃瓦下,两人声音断续响起:
“姐……你有心上人么?”“嘿嘿,没呢,怎么啦?”“唔,随便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因子女神画的杜丸丸~山门太大于是就愉快地用小木门代替了233~
、23
齐锐近日很不开心。小教主先是从他这黑走了三百两银子,又设法破了他的谣言,如愿将银子发放给了村民。这也就罢了,现下源城都传开了,穿云教要“洗心革面乐于助人”,再不干从前那些强取豪夺之事。商人们听到这个消息,见到他时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奉承话不停,可是!却再没人给他送银子!
齐锐恨得牙痒痒。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堂而皇之派手下去店铺闹事,逼那些掌柜每月准时给他进贡。但他也实在需要钱!家中养了十七个姨娘,每月单胭脂钱就要上百两,更别提那些首饰衣裳。齐锐这才琢磨着该节流吧,那些女人却似串通好了一般齐齐前来,一屋子莺莺燕燕鸟语花香,生生把齐老爷子未出口的话给逼了回去,自此再不敢提。
银子依旧哗啦啦地流出去了,却再没了进账。眼见账本上的存款一天天变少,齐锐那个愁啊:不能这么下去了!
这天,齐锐一人坐在大堂,正抱着账本绞尽脑汁呢,却见陈堂主大呼小叫跑了进来:“齐护法!大喜!大喜啊!”
齐锐依旧没甚精神,将账本放回桌上:“什么喜事?”
陈堂主气没喘匀,便将手中的信函交给齐锐:“护法你看!”
齐锐接过,看见信封一角写着大大一个“万”字,便是一挑眉:“城南万家?”
陈堂主嘿嘿笑答:“正是!”他凑去齐锐身旁:“是万家管事送来的,说想请咱们穿云镖局押送他家丝绸!这可是笔大生意!”
齐锐一边听着,一边拆开了信,粗粗一眼扫过,脸色便是一沉,将那信纸重重拍在桌上!骂道:“这也是喜事?正蠢材!”
陈堂主被骂懵了,呆了片刻方道:“齐护法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接万家生意么,还不是喜事?”
齐锐朝他脑门就是一掌!微怒道:“你有没有脑子?!”他停顿片刻,沉声道:“不错,我以前是想接万家的生意,便是因为他是官商,丝绸大多送了宫里。仅剩少许拿出来卖的,价值堪比黄金。押他家一趟镖,能抵上兄弟们忙活大半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万家为何一直不与我们合作?”
陈堂主捂着脑袋痛得皱了脸,偏偏还得思考答话:“因为……他们是官商,行事自然得考虑朝廷的脸面,地方官府的顾虑。穿云教……名声不大好,又不得知府喜欢,所以万家宁可多花银子,绕个大圈走水路,托漕帮送货,也不肯与我们合作。加之他们在朝中有人脉,我们又无法威逼于他们,是以……”
他小心翼翼慢慢分析,看见齐锐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却听齐锐又发问道:“那你再想想,万家这么多年都找漕帮送货,为何今年会突然找上我们?”
陈堂主皱眉思索片刻,忽然便明白了所以:“因为穿云教近日宣扬要洗心革面,名声有所改善,发放赔偿款时源城捕头都前来帮忙,也算是得到了官府认可。万家自然不愿再多费时间金钱找漕帮送货,这才选择了我们。”
陈堂主揉揉脑袋,开始觉得这一巴掌挨得不冤了。就听齐锐一声冷哼:“我掌管镖局生意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拿下万家,可那小教主继任才几天?就接到了这笔大生意!这是大喜?你还嫌她不够风光么!”
齐锐的音调又开始拔高,陈堂主也不敢再揉脑袋了,连连鞠躬道:“护法教训的是!属下愚钝!”
齐锐气呼呼坐了一会,恨恨道:“这生意我还不接了!你去推了那管事,就说穿云教近来事务繁忙,分不出人手接他家的生意。”
陈堂主应是,就准备离开,却听齐锐唤道:“慢着——”
陈堂主停步。齐锐拿起桌上的账本翻看许久,又沉思许久,忽然一声笑:“呵,不,别推了,这生意,咱们接下。”
陈堂主奇怪不已:“可是齐护法,你不是才说不接了么?”
齐锐低头,将那信纸拿起,叠好:“接,接了先压着,别报上去。”他眯眼思考,间或呵呵一笑,半响又看向陈堂主:“源城茶庄刘掌柜是你表哥,对不对?”
陈堂主愈发疑惑,却点点头:“是,他是我表哥,多年来得齐护法照顾,实在感激……”
齐锐手指敲敲桌子,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没记错,他家的茶叶也是时候运去京城了。你今晚去催催他,让他明日来签订镖单,争取后日便启行。”
陈堂主一愣,为难道:“可是,我前些天才听他说起,还有一批茶叶尚未烘焙,打算过半个月再去京城……”
齐锐一瞪眼,抬手又要打人,陈堂主连忙躬身高呼:“属下定完成任务,不负齐护法所托!”
却说,杜丸丸自从知道吴泽滔暗中阻拦她带贺初九上山后,心中始终不快,这些天她开始修撰穿云教教规,却只找了刘老黑等人来帮忙,并没找吴泽滔。于是,穿云宫大殿里,呼喊声此起彼伏——
“教主教主,这里有张纸破了,看不清写了什么!”“我看看……”
“教主教主,这条教规要不要改?”“我想想……”
“教主教主,山门那有村民打起来了!”“我、我下去一趟……”
“教主教主,源城黄掌柜几人送上名帖,请你下午去茶楼一聚。”“没看我忙着么!不去!”
“教主……”
杜丸丸累得像条狗,一个头两个大。却又听门外有人喊她:“教主。”几近抓狂转身:“又怎么了?!”却见到吴泽滔立在门边。
杜丸丸有些愣,捋了捋自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