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家跟妇人说道:"烂肺泡,你说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撞上这么好的生意了?"那叫"烂肺泡"的妇人道:"该有十来天了吧?老日子没吃上肺片了,这觉也睡不稳,心坎里常常发痒.当家的,今儿可好,摊上大利市了."
修流抹着嘴巴笑道:"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敢出门,吃你们这碗饭的,生意原是清淡了些."烂肺泡跟那船家笑道:"没心肝,你看这位小哥多懂事?过会你下手时,刀一定要快些,不然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那叫"没心肝"的船家笑道:"那是那是.你看三位客官都是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慢慢剔剐细剜,自然是一刀了断."
断桥与修流对望了一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两人要捣弄什么鬼.铁岩却笑道:"二位施主的名号有点古怪,不是'没心肝',便是'烂肺泡'."那没心肝笑道:"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送给我们两口子一个外号,叫'夫妻肺片'.我们俩专在这江面上营生,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因为口滑,好吃活人心肝肺片,便得了这名头.这些时来往江面上的客人少了,只能吃些鱼羹,满嘴腥臭,口中淡出鸟来.今日得遇三位,真是有缘."
铁岩大奇,问道:"这人的心肝肺也能吃的?罪过罪过!"
没心肝笑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凡一应生类之中,人的下水最是爽口.除却肠子,都可做成美味菜肴.比如人心,用清水在胸口处喷了,快刀剜出,在冷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不能心急,然后用旺火烹炒,佐以米酒葱蒜姜,香脆无比.不过我们有两类人是不吃的,一是孩童,二是上了年纪的人.吃孩童要遭天谴,而老人的下水则有些腐烂了,下火不脆.象这位粉嫩的姑娘的下水,该是极品,过会客官可以尝尝."
铁岩听了,看了眼断桥,忍不住呃地一下,将吃下去的鱼汤都给吐了出来.断桥瞪着眼睛,脸色早已吓得煞白,张大着嘴巴,说不上话来.烂肺泡笑道:"没心肝,你看幸好老娘我多下了点麻药,不然这位这么一吐,药力便不济了,还得费劲折腾.说不定还得少道菜."
修流发现不对头,正要拔剑,却觉得手腕象被灌了铅水一般,沉得提不起来.他想要站起身来,两腿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了.
没心肝放下竹篙,到船舱里拿了把解骨牛尖刀出来,道:"烂肺泡,先宰哪一个?"烂肺泡道:"先把这小丫头宰了,她白白嫩嫩的,我看着不顺眼."没心肝把刀衔在嘴上,便作势要去剥断桥的衣服.
那烂肺泡急忙道:"等等,你退下,我来剥."说着一把将没心肝推开,朝两个巴掌上吐了口唾沫,笑着挨到断桥身边.
这时,只听黑旋风突然大吼一声,便向烂肺泡猛扑过去.烂肺泡措手不及,被黑旋风撞到了水里.黑旋风转头又朝没心肝扑去,没心肝惊叫一声,慌忙跳入江中."夫妻肺片"一下子便从江面上消失了.不一会儿,船下却传来咚咚的凿木板声,船只在江面上打着转,船舱底部开始漏进水来,船只慢慢地往水中沉陷下去.修流三人面面相觑,断桥早已吓得禁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没心肝和烂肺泡从水中探出头来,没心肝抹了把脸道:"等这黑畜生入水了,我要剥了它的皮,给温老爷子送去,做把虎皮交椅给他坐着."
修流眼睁睁地看着江水汩汩入舱,叹了口气,道:"不想我周修流没死在满洲人刀枪之下,却成了宵小刀殂上的鱼肉!"铁岩苦着脸道:"我莫名其妙随着你们作了他乡之鬼,这其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没心肝愣了一会,说道:"烂肺泡,这后生方才说他叫周修流,这名号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烂肺泡道:"老娘我也纳闷呢.他会不会就是扬州城里那位杀得满洲人屁滚尿流的神箭手周小将军?"没心肝道:"看上去有点象.我们且将船下窟窿堵住,问个仔细,别到时误吃了好人,折了寿."
两人钻到船底下,很快就堵上了窟窿.没心肝浮出水面问修流道:"你们是不是扬州城里出来的?你这小哥说你是周修流?"
修流冷笑道:"是便又怎样?我修流顶天立地,何必冒他人姓名去做鬼?"
没心肝慌忙让烂肺泡给修流服了解药,道:"周小将军,男女不知上下,多有得罪.方才我们还以为你们是逃难流亡过江的公子哥儿,因此吓唬吓唬你们.我们夫妻长在这江边讨生意,也时常听江都那边过来的人说起你杀满洲人的故事,敬重你是条好汉,只恨无缘谋面.今日得见,却又弄得如此狼狈.这样吧,过江之后,便请你们到焦山小庄上一叙.我们家老爷子也一直在挂念着扬州城那边的战事,放心不下.近来常睡不好觉,每天只能睡八,九个时辰."
修流心想,常人一般每天只睡四个时辰,这老爷子一天睡八,九个时辰还说是睡不着觉,真是古怪,于是便问道:"你们家老爷子是谁?"没心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见了他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
烂肺泡给断桥,铁岩也服了解药.铁岩跟断桥道:"看你平日里凶巴巴的,怎么一到了这时刻便哭了?"断桥道:"谁哭了?我是怕再也见不到我爹我娘了,所以忍不住就流泪了."
小船在晨雾中漂流着,没心肝用木桶将舱中积水舀起来,再倒入江中.天色开明的时候,小船渐渐驶进了一个窄小纡曲的小港湾.烂心肝道:"这里便是焦山了."
70 睡翁
70 睡 翁
小船泊近水岸,众人下了船.只见岸边有一座小竹楼,门前挑着面酒旗.没心肝朝过去酒楼里高喊了一声,便有一个猴样的中年男人从屋里面迎了出来.他看了看"夫妻肺片"身后跟着的修流三人,搓着手笑道:"看来大哥大嫂今天走运了,哪儿弄来的这么好的货色?看得人喉头直冒火."
烂肺泡对那人道:"告诉你臭豆腐,你别往歪处想.今天来的可是贵客,你快先去准备一桌酒席,过完吃好了,我们要上山去拜见老爷子."
那臭豆腐道:"老爷子前些时收到一张奇怪的拜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爽,只怕不太愿意见外人."
烂肺泡道:"他们三个都是扬州城里出来的,老爷子挂虑江北的事,说不定想要见他们."臭豆腐又打量了下修流三人,便折身进店去了.
修流三人与"黑旋风"饱餐一顿后,"夫妻肺片"便带着他们上山.山路边怪岩林立,石骨嶙峋,树木萧疏,曲径通幽.爬了一段路后,那山道越来越险.众人小心上了一道狭窄仅可容人的陡峭石径,在高耸危立的石岩夹峙中爬了几百级石阶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片半山坡地.
出了那羊肠石径,便是一处开阔地.只见老树森森,崖壁岑寂,缘着山腰处,有一道白墙匝绕着几座青砖瓦房,一个大院门正对着江水远处的金山,院门上面悬着一块题着"栖凉别院"字样的匾额.站在门口朝远处望去,只见江水对面的金山寺若隐若现.
烂肺泡跟修流道:"咱们家老爷子名叫温眠,自号'睡翁',他一天只有两个时辰是醒着的,其余时间都在卧榻上酣睡."铁岩笑道:"这老爷子睡的境界跟打禅差不多了,要做到心无旁鹜,在禅念中很不简单."断桥道:"说不定他只是睁着眼躺着呢?"铁岩道:"那就更不简单了."
烂肺泡道:"我先进去看看老爷子睡醒了没有?不然他见了我们的面,又要大发脾气了."
烂肺泡进去一会便出来了,道:"院里童子说了,老爷子昨晚睡得迟,直到戌时才上榻,今天恐怕要到午后才能醒过来.诸位要不介意,便请稍候片刻."
修流道:"既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了,就当我们已经拜见过他老人家便是.我们还是下山去,早些时候赶到南京为好."没心肝道:"小将军不必着急,且在这山上盘桓些时候,看看江上风景,也是好的."
修流望着金山跟断桥道:"离开'金山寺'后,不知雪江大师一向可好?他要我'擒贼先擒王',可惜我在扬州两个月,也没能捕捉到清军统领阿德赫一根毫毛."
断桥道:"要不今晚我们就泛舟过去金山,我跟雪江大师再挑灯夜弈.上次他跟那位洪铁荆的第三局棋,还不知谁胜谁负?我心里还挂念着."
铁岩听了讶然道:"原来名满江湖的围棋高手雪江大师便在那金山寺中.什么时候能与他手谈一次,使得偿快意."断桥笑道:"就凭你那棋艺,大师非得让你两子不可."铁岩道:"如此更妙."
正说着,院门里走出一位小厮,道:"老爷子醒了,问说何人在院外喧哗,扰他清梦?"没心肝道:"你就说是'夫妻肺片'正在恭候他老人家大梦方醒,还给他带来了扬州城里过来的一位少年英雄."
那小厮进去通报了,一会出来道:"老爷子正在沐浴更衣,他用过早点后,便与诸位相见."断桥悄然对修流道:"都快晌午了,才吃早饭.这'睡翁'名号,看来还真非他莫属."修流低声道:"既然来这里了,切莫节外生枝.咱们还是客随主便为好.出来闯荡江湖,多结交些前辈朋友,也总是好的."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小厮出来道:"老爷子已用过早膳,请列位进去品茶."烂肺泡跟修流道:"老爷子性格古怪,你们多耽承些便是,不必与他理论."
众人进了两道院门,来到厅堂前.只见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大木榻,榻上欹斜半卧着一个肥胖的老头,头大如斗,双目低沉,呵欠连天."夫妻肺片"双双上前行了礼.老头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带来的扬州的那客人在哪里?"
修流心想,这老头定然便是"睡翁"温眠了,于是上前几步说道:"温老前辈,在下周修流,今日有事从扬州过江来,要上南京公干.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山上拜会."那温眠眯着眼道:"什么前辈?屁话!老夫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世上知道我名头的,最多不过十个人而已,你小子从何久仰起老夫来了?"
修流颇为尴尬.铁岩忽然上前说道:"在知晓前辈大名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晚辈不知能不能算上一个!"温眠豁然睁开眼,道:"你小子又是谁?好大的口气!"
铁岩笑道:"晚辈鼎山川,法号'铁岩'.不知前辈可曾记得,当年扬州'大明寺'有个法号半月的禅师?他老人家可是时时在念叨着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呐!"
温眠想了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是半月什么人?"
铁岩跟修流道:"周兄,请借剑一用."修流迟疑一下,把剑递给了他.铁岩看了看剑,见到上面刻着的"竹"字,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下修流,便飒飒在堂前舞起剑来.当他把剑使到第三招时,修流已然惊讶万分了,他看出铁岩使的,正是他的"旋风剑法".
而更为吃惊的却是温眠,他忍不住坐起身来,问铁岩道:"当年我在松江府送别半月和尚时,只露了'旋风剑'中的一手'满楼红袖',退却了'松江帮'的几个高手.你如是半月的弟子,便不该会方才你施展的那另两招'鲲鹏展翅'与'捕风捉影'.须知老朽我从来没有传过别人剑法,也没有收过一个徒弟.这么说来,你小子是陈知耕的弟子了?可你的内功修为,又不象是他所传授.你的功力比他要强多了."
铁岩垂剑惘然道:"温老前辈,晚辈其实并不知道这陈知耕是谁."
那温眠听了,心道:"这就奇了.难道'旋风剑'除了我跟知耕师兄外,师父他另有传人?"随即又顾自摇了摇头,暗思道:"这不可能,师傅临死前发恨烧了剑谱,拗断佩剑,要我与陈师兄好自为之,显然他不可能另有传人."
他问铁岩道:"臭小子,你这套剑法是从何处学得?"铁岩笑道:"是我师兄教的.我师兄对天下各派剑法,颇有精研."温眠望着修流道:"这么说,你便是他的师兄了?陈知耕果真便是你师傅?"
修流躬身道:"晚辈在闽中时,曾跟陈师傅学过四年'旋风剑法'."说着,拿过铁岩手中的剑,嚯然出手,雷厉风行般使了一招.温眠看了点头道:"这招是'白驹过隙',你们两人的内功都相当浑厚,看来,陈师兄自己修为虽不高,眼光还真是不错."
修流道:"铁岩他不是晚辈的师弟."断桥道:"对呀,铁岩的年岁比修流还大呢!"铁岩道:"晚辈的师兄是大麻."
温眠听了,便让小厮看茶.他正了下身子,问修流道:"这么说,你果真便是那位驰名江北,大破清军的神箭小将军周修流了?老夫可否借你背上的弓一观?"修流便摘下弓递与他.
温眠摩挲着那张雕弓,叩弹了一下弓弦道:"这弓有四石余力,象是满洲人的佩弓."修流道:"正是.当年家父退隐回闽时,洪承畴亲手将这把他在蓟辽时掳获的满弓赠与家父.只可惜弓弦尚在,赠弓人却气节荡然,投了满洲人了."
温眠道:"你为何不留在扬州城中抗击满洲人,却过江南下?"修流道:"是我先生刘不取让我上南京催促粮草,搬求救兵去的."
温眠冷笑道:"你真以为,南京城中那帮王八蛋还有人会去扬州送死吗?你的先生真是用心良苦.他知道守城无望,因此哄你过江,以图来日再举.你千万别辜负了他的厚望.说句实话,史可法并非将材,他如果坐镇留都,局势或许便不太一样.都说奸臣误国,殊不知,忠臣也可误国.我早已经听'酸辣汤'说了,那刘不取是个难得的将材,此时史大人如在南京辅国,而扬州城由刘不取率军监守,南北隔江互为犄角之势,东南半壁,或可支撑下来.可惜朝中奸臣误国,淮海诸镇自乱阵脚,扬州一失,大势便去了."
修流听了,默然无语.
断桥笑道:"老爷子,谁是'酸辣汤'?一听这名儿我胃口又上来了.你们怎么都起了这等让人开胃的名号?"
没心肝笑道:"姑娘不知,我们几人在江湖上的名号本来就是'四菜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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