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早晚要掀盖儿,眼下大局已定,再过两个时辰,至多三个时辰一切都能见分晓 了!”光绪接过珍妃的活头,显得非常轻松和自信。他刚刚得知袁世凯已经从天津带新军赶 到北京,因此今晚上,最迟天亮之前,在他和慈禧之间的较量中,他将稳操胜券。
吟儿似懂非懂地听着皇上说话,心里暗暗吃惊,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偷看一眼茶 水章,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某种答案,结果她什么也没找到,茶水章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 情。
“章德顺!”光绪看一眼茶水章。
“奴才在。”茶水章心里暗暗叫苦,他所最不愿意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从今后,你也不必夹在两头不好做人,成天装聋作哑,累得慌。”所谓的两头,当然 是指光绪与慈禧。皇上直接点了题,茶水章嘴上不敢答话,心里满肚子的苦水。他一个当奴 才的,在主子问,特别光绪与慈禧又是娘儿俩,他除了装聋作哑,还能有别的办法。
“吟儿!你知道皇上传你来这儿究竟为什么?”珍妃见茶水章满脸涨得通红,岔开话题 问吟儿。
“奴婢听旨。”吟儿慌忙从软垫上直起身体,挺挺地跪在地上。
“别那么紧张。皇上传你来,是要给你一个特大的恩典,你做梦也想不着的。”珍妃伸 手搀起吟儿。吟儿站在那儿,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有一个人,他叫荣庆,你认识吧?”光绪问吟儿。
“荣庆!”吟儿重复着这个在她心里叫了千遍万遍的名字,心里暗暗一惊。想起那天珍 主子所说的,一旦事成,皇上将替她和她心爱的男人指证为婚,难道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荣庆爱上一位宫女,珍妃娘娘告诉我,说你也心有所属。朕每日里白天见他,晚上见 你,就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天生的一对啊!”光绪高兴地笑着,说他已经与珍妃商量好了, 等朝廷的大事一成,立即将吟儿赐给自己身边这位立了大功的荣侍卫。
“皇上答应你,过几日便放你出宫,还要替你指婚,挑个好日子,让你坐着八抬大轿嫁 到荣庆家去。”
珍妃这一番话,说得吟儿心里像汪起一窝甜甜的蜜酒。但一想到自己让小回回带话给老 佛爷的事,她心里顿时变得苦涩不堪。心想我害了皇上和珍主子,他俩反倒要赏我与荣庆成 婚。这还不说,万一小回回那边交待了她在太医院让他传话的事,皇上一旦得知内情,那时 候别说与荣庆成婚,不牵连他就算好事了。想到这儿,吟儿面对皇上这天大的恩宠,一时不 知所措,不谢恩不好,想谢恩又觉得实在对不住这份恩典。
“皇上!”吟儿跪下,嗑嗑巴巴地说,“如此恩典,奴才实在不配。”
“为什么不配?难道朕乱点鸳鸯谱?”光绪反问吟儿。
吟儿顿时语塞,一时说不出话。珍妃在一旁急了,连忙对吟儿说,既然皇上替你作主, 你只管磕头谢恩。吟儿这才趴在地上,给光绪一连磕了三个头。
“奴婢谢皇上隆恩!”
“好,好好,荣庆是朕的有功之臣,你很有眼力。”光绪说完,珍妃又叮嘱吟儿一番, 要她注意身体,回下房好好休息,等着皇上替她和荣庆指婚。正在这时,突然有太监来报, 说紫禁城内乾清门外突然开来了许多军队。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人都觉得意外,特别是光 绪,心里说不出的疑惑,因为他让袁世凯领新军包围颐和园,并没让他带兵包围皇宫啊。
“快,快传荣庆,问问是不是袁世凯的新军。”光绪稳住神,让茶水章传荣庆尽快来景 仁宫。
茶水章走后不久,吟儿也离开了东书房,沿着回廊向下房走去,没走多远,她看见一个 侍卫匆匆向东书房这边走来,借着花窗里透出的灯光,吟儿一下子认出他是荣庆,心里像挤 着一网上网的鱼儿,上下扑腾着。
“庆哥!”这种情况下与荣庆见面,实在太意外了。吟儿愣在那儿,半张着嘴好一阵子 说不出话,直到荣庆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才惊叫着迎上去。
“吟儿!”荣庆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面对这意外的惊喜,他一时不知所措。按理说宫 门外出现异常情况,袁世凯新军没出现,原先驻守承德的护军突然开进来,他急着要向光绪 皇上报告这个情况。吟儿的突然出现,令他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几乎忘 记了眼前的一切,不顾一切地伸手搂住吟儿肩膀,问她怎么到现在还没休息?
吟儿激动地扑在对方怀中,身体像一条乌鱼在荣庆有力的臂膀中扭动,急不可待地将刚 才皇上和珍妃召见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再三叮嘱他:“荣庆!现在是非常时刻,你无论如 何要保护好皇上和珍主子,替我……替我回报他们的大恩大德啊!”吟儿本想告诉荣庆她给 颐和园送信的事,要他努力立功,好替她赎罪。话到嘴边,觉得现在情况紧急,一时半时说 不清,索性不提她让小回回带信的事儿。
“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什么人也进不了乾清门。”荣庆激动地搂着心爱的女人, 这是自吟儿进宫一年多来他俩第一次在一块说话。他心里不知有多少话要跟她说,可一时又 不知从哪儿说起,加上现在情况紧急,他也没时间跟她多说,他低声告诉她,说现在,他们 俩的命运和皇上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没有别的选择。
“庆哥!我… ”听对方说了眼下的情况,吟儿这才觉得自己让小回回带话给颐和园, 是件多蠢笨的事。
“什么也别说了,眼下只要保护皇上过了这个难关,你我就能结为夫妻,永远在一起。 万一出什么差错,那也是命,我认了。即便碎尸万段,我也死而无憾。”面对眼前突然变化 的时局,荣庆心里有种本能的不祥之感,觉得事态的发展可能会出人意料地糟糕。他沉吟片 刻,冷静地告诉吟儿,说万一他遭到不测,只当他是为了她和皇上,他绝不后悔,“记住, 无论谁问起你我的关系,千万别透半点风,免得牵连进去!”
“不!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吟儿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一旦事败,是死是活也由不 得他们。反正有一条,她铁下心来,死活她都跟着他,要么一块儿走进洞房花烛夜,要么手 拉手双双下地狱,她两条圆润的胳膊紧紧搂住荣庆的脖子,恨不能像树上的青藤,咬进对方 的肉里,与他长在一起生在一起,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荣庆还想说什么,从后面赶上来的茶水章,看见荣庆与吟儿搂在一起说话,愣在那儿不 知该怎么办。进宫多年,也没人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种事儿,宫中除了皇上,无论皇后,贵 妃和宫女,总之,宫中所有的女人全都属于皇上,尽管光绪说了替他们俩指婚的许诺,但在 这儿仍然是稀罕事儿。茶水章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想到皇上急等着见荣庆,便故意轻轻咳了 几下。他这一咳,荣庆与吟儿立即像触电似地分开。
“你去吧,皇上等着见你… ”吟儿认出后面的人是章叔,脸顿时红了,轻轻推开荣 庆,让他赶紧去见皇上。
沉沉的夜色中,吟儿手扶回廊上的圆柱,身体软软靠在那儿,瞅着荣庆与茶水章远去的 背影,想着刚才与荣庆匆匆见面的情景,仿佛像一场梦,梦还没做完,人已经从梦中惊醒。 她几乎不敢相信,一年半来她跟荣庆第一次见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模样儿,已经匆匆 结束了。
他似乎又长高了,特别他肩膀好像更宽了,靠在上头像靠着一堵厚厚的石墙。她抱着廊 柱,任晚风吹拂她的脸颊,细细回味着刚才她靠在荣庆怀抱中的感觉。她不知道荣庆到底立 了什么大功,皇上如此看重他,从进宫时的五品侍卫,一下子提为大清门从二品侍卫。这可 不是闹着玩的,荣庆爸当一辈兵,现在退休在家,也只不过是个三品官衔。想到再过些日 子,皇上将替他和荣庆指婚,她将成为他的妻子,而且是二品浩命夫人时,心里顿时涌出一 种说不出的喜悦。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品味着这种幸福。她站了好一阵子,突然听见夜色中远远传来人们 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这声音一下子将她拉回了现实,令她想起刚才在东书房里听到的 消息,说宫门外突然来了许多护军。完了!会不会老佛爷得到她的口信,先下手为强,派军 队将这儿包围,要拿皇上和珍主子示问?联想到荣庆所说,他俩的命运与皇上的命运紧紧联 系在一起,万一他有什么不测…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恨自己太蠢笨,不该让小回回给那边 递话儿,现在,她不但害了皇上和珍主子,更害了荣庆啊!
荣庆慌忙与吟儿分了手,与茶水章一块儿匆匆赶到东书房。他见到皇上,慌忙告诉他, 紫禁城里一下于涌进许多承德来的禁军,将南边的大清门和北边的顺贞门包围得水泄不通, 光绪听后,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纱灯映着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不会看错?”比起光绪,珍妃似乎冷静得多,她问荣庆。
“不会错。乾清门外是承德键锐营,奴才曾在那儿当过兵。”荣庆立即回答说。
“是谁调他们来的?”光绪抬起头来问。
“我问了,他们没说。”
“一定有人走漏了消息。”珍妃无奈地笑笑。
“不可能。总共五个人,三个在这儿了。”光绪扳着手指头说。
除了现场的皇上、珍主子和荣庆,不在场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谭嗣同,再就是袁世 凯。荣庆跟谁都没提过,连父母亲都没透过一丝风声,他正在苦想着,光绪突然对珍妃和他 说道:
“谭嗣同也不会。莫非是… ”
尽管光绪没说出袁世凯的名字,但珍妃和荣庆已经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神中知道了答 案。
“皇上,恐怕不会是他,当时袁世凯主动提出和我们拜把子,一块儿发誓,谁背叛皇 上,天诛地灭,断子绝孙。”荣庆想起前天晚上的事,不敢相信袁世凯会干出这种缺德事。
“这… ”光绪低头沉吟。
“皇上放心,袁大人的兵一定会到的,在他来之前,只要奴才在,谁也别想进乾清 门。”荣庆安慰光绪,保证守住大清门,直至袁世凯新军赶到。
“也好!”光绪突然拍着书桌,大喝一声。他不仅是给荣庆和珍妃鼓气,同时也是给自 己鼓气。到了这个份上,也只有等袁世凯来这儿救驾了,“对,死守大清门,等袁世凯援兵 赶到。”
“喳!”荣庆双手抱拳答应着。
“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茶水章突然跪下,向光 绪磕头。
“讲。”光绪挥挥衣袖。
“奴才以为要立即派人通知谭嗣同和康有为等人,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光绪心里一愣,反问对方。
“奴才以为,袁大人纵然发兵,也晚了一步。京城里是瑞王爷和恭亲王的天下,如荣将 军没有搞错,承德的禁军也来了,显然对方早有准备。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等救兵,应该立 即通知康有为和谭嗣同。只要他们能逃走,不被对方抓住,将来无人对证,老佛爷纵然想治 皇上的罪,也找不到证人啊!”
珍妃觉得茶水章说得有道理,面对眼下的形势,既要抗争到底,同时也要做最坏的准 备。光绪觉得珍妃说得很有道理。可眼下形势危急,荣庆要留在这儿指挥禁军守宫门,派谁 去通知两位新政中的骨干,一时成了难题。商量来商量去,茶水章主动提出由他从西铁门溜 出紫禁城,去完成这个任务。
“依我看再等等,说不定袁世凯马上就到了。”尽管光绪认为茶水章是个合适人选,只 有他这样的老人,才与宫门内外的人有着各种联系。他认识康、谭等人,其他人去通知,对 方不见得相信。就在茶水章准备离去时,光绪叫住他,让他再等等,心里仍然对袁世凯抱一 线希望。
“皇上!越往后越不容易离开,还是让他先去吧。”珍妃其实和茶水章一样,认定袁世 凯靠不住了,只是见皇上如此笃信姓袁的,不好直说,才绕着弯儿劝光绪。
“奇怪,袁世凯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光绪犹豫不决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皇上,你想过没有,要是袁世凯卖了您呢?”珍妃急了,不得不说出她心里的担心。 她认为让茶水章去通知康、谭等新党的重要人物离开,固然要冒很大风险,但总不能让这些 人毫无准备地留在家中束手待毙,让对方一网打尽啊。
“章德顺!你… ”光绪担心袁世凯的背叛被珍妃一语道破,顿时愣在那儿,半天才回 过神,叫着茶水章的名字,后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该说的珍妃娘娘都说了,奴才什么也不说了。只要奴才三寸气在,准定把信儿 捎到。”
“好,你去吧。”光绪元奈地叹口气。
“荣庆!章得顺!一个内一个外,全指望你们俩了,我替皇上谢谢你们。”荣庆与茶水 章正要离开,珍妃叫住他俩,十分郑重地向他俩行了个屈膝礼。荣庆与茶水章被对方如此重 礼吓坏了,当即叫着“奴才不敢当”,一边趴在地上给珍妃磕头。
茶水章与荣庆一走,珍妃将殿内外值夜的太监宫女全打发了,与光绪一起进了景仁宫寝 宫。
“珍儿,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光绪在寝宫里来回不停地走着。
珍妃没说话,瞅着窗外的天色,心想已经没指望了。她听见东长街上传来阵阵更鼓声, 知道已经四更天了,正如她预计的那样,袁世凯不可能来了,也就是说她与皇上将要面对最 坏的结果。想到这儿,她突然出奇地冷静,走到光绪身边,抓住他两只手,将这双不停出汗 又凉又湿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充满感情他说:
“皇上,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夜了。”
“珍儿!”光绪动情地抱住自己的爱妃,话刚出口,便哽咽起来。
“皇上!您千万别流泪,好好瞧着我,记住珍儿的模样儿。”珍妃不让光绪流眼泪,自 己却忍不住哭了。
“珍儿,我交出江山,交出大权,交出皇位。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