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还合你的胃口么?”
“……是。”桓越再次低了头。而搂在桓越肩上的,属于慕容猊的胳膊,说明着他的恐惧。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已刻入骨的,恐惧。
“那就好!”慕容猊微笑,一派欣喜模样。声音里的喜悦即使是绷着身子的桓越,也能听到。
他不明白,明明昨晚……是那般粗鲁残暴的人,为何,会在一夜之后,又是如此的温柔和优雅。果真,宫里的消息比民间的准确。这位皇帝,确实,拿阴晴不定来形容,比圣明仁厚,更要来得适合。
垂下眼眸的桓越,想到。
第 9 章
》
9
“如何?”
慕容猊靠在窗前,看着不远床边处已经开始收拾诊疗用具的人,出声问道。
此刻正是未时左右,阳光更甚午时,慕容猊草草处理了政事,就再次回到寝宫。不出所料,即使是曾经敏捷如斯的暗卫,也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沉沉睡着。
叫来了重璟,让他给睡在床上的人细细诊断。他昨晚抱他的时候,就察觉到身下人气息的不同以往。感觉……好像比第一见他时,内伤更重了,前几天的调理结果全都白费。
“主子……”重璟朝慕容猊的方向走来,躬身行了礼,抬起头,道,“重华内伤,虽然严重,不过属下自有方法调理。只是需要主子你帮个忙。”
“哦,我能帮什么忙?我可是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呵。”慕容猊好奇的问道。暗卫因为需要,从小就会被教导各方面的知识。但诚如古人所说,术业有专攻,慕容猊的贴身十七卫了,每个人最擅长的方面都不一样。而眼前的重璟就是十七卫里医术最为高明之人,现在,他说要慕容猊帮忙,慕容猊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
“不难,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重璟笑了笑,顿时,那张英俊的脸上染上让人心动的明亮色彩,“只要主子你舍得。”
“舍得?是什么东西?”
“主子还记得上次永国使臣拜访时,送上的礼物中,那个叫做‘异颜果’的东西么?”
“好像有个东西叫这个名字吧……”慕容猊回忆着,喃喃道。
“异颜果只生长于永国最炎热的库辛沙漠,十年结果,甚为珍贵。”重璟说道,“主子你可能不知道它,但是学医之人,人人都想得到这千金难求的异颜果。”
“重华的内伤,要想最大限度的缩短治疗时间,这异颜果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此物得来十分困难,且在治疗各种伤病方面,都有着奇异的效用……”重璟没有在说下去,然而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慕容猊身为帝王,平日里虽有他们跟着,但有惊无险的刺杀不知道遇上了多少次,如果将此物给了别人,危急时刻,保命的几率就会下降。他看着慕容猊,脸上浮上微微的担忧之色。
“既然是药,就要用在需要的地方。你等会过去直接拿就行了……”慕容猊有些无奈,他从来就不是吝啬之人,对什么奇珍异宝也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东西要用在合适的时机用在合适的地方,才有价值。重璟应该是了解他的,可每次都是这样,在心里叹口气,思绪纷转,慕容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沉睡着的桓越。
床上的人,白色的衣服映衬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曾经红润的嘴唇无一丝血色,漂亮的剑眉紧皱,侧躺着,仿佛一个娃娃般,没有任何生气。
慕容猊的手指抚上桓越的脸颊:“重璟,我这次……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头了……”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却是在询问着身后人。
重璟跟着走过来,声音温润,有着某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暗卫,作为主子玩物的,不在少数。”他露出略显自嘲的笑容,继续道,“属下知道主子绝不愿伤害重华,但是瑞亲王何等聪明之人,想要瞒过他的耳目,部分的真实是必须的。”
慕容猊静静听着身后的人宽慰着自己,在心里苦笑。重璟所说的,他都知道。可明明有着更好的选择,却全都因为他自己的原因,被彻底毁了。但是这些话他却无法开口,所以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重璟。
静静站在那里的黑衣男子,身材挺拔,器宇轩昂,英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散发出柔和的善意,常常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慕容猊想着过去被他宽慰的情景,心里同时变得异常柔软。
“谢谢你,重璟。有你在……真好。”
叹息般的声音,响起。
桓越半夜醒来的时候,有一瞬,搞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中,他一次次的见到王爷那双狠绝的双眼。那其中的不屑和冰冷,让他仿佛置身最冷的冰窟。又一次次的被贯穿,他反抗,挣扎,却最终得到的除了屈辱,还是屈辱。他在梦中大睁着双眼,想要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得到却的只有满目的黑暗。刻骨的恐惧似乎弥漫了那漆黑的空间,它们顺着皮肤的毛孔,带着让人胆寒的寒气,强硬的侵入,破坏,和肆意穿梭在他的体内的剧痛融合,称为一股股密布全身的网,笼罩了每一处的感官,让他无处可逃。
他冷汗涔涔的醒来,入耳的是规律的呼吸声,入目的是宁静月光下俊美的睡脸。
他被人紧紧的搂住腰,灼热气息喷在他的颈间,姿态暧昧至极。他从未和人如此接近。
淡淡的清香,使人心情平静,是从抱着他的人身上传来的。
桓越呆呆的看着,片刻的惊慌,然后接下来是心底止不住的恐惧与夹杂在其中的憎恶。
冲动瞬间涌上大脑,屈辱的记忆闪过,他的眼眸变得锐利,浑身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他几乎就要动作了,那一击必杀的招数,完全可以轻易的取了眼前人的性命。且不说他此刻毫无防备,就算他醒了,要解决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的人,桓越有十成的把握在不惊动他的暗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出手。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桓越盯着慕容猊的睡脸,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直跳。突然,桓越无力的垂下眼,松了全身蓄积起来的力量,任睡梦中的慕容猊移动手臂,缠在了他的腰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不是没有预料到之后的结果。他是在认为自己可以承受的情况下,在坚持自己的信念的重重思虑之下,才作出选择的。可当眼前的人捆住他的双手,剥夺了他的视觉,就连痛苦的发泄都一并夺去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慌了。
他是暗卫,刀口上舔血。他隐于黑暗,时刻面临着失去性命的危险。他以为,这样的自己,完全足够承受那即将到来的巨大屈辱。但是他错了。
世界上,果真有生不如死之事。桓越嘲讽的想到。然后慢慢合上了眼。
树叶哗啦啦的在风的吹拂下发出细细的声响,轻快温柔,是睡梦中的最好伴奏。一轮弯月高高挂于天际,散发朦胧的淡光,是独属于夜的光芒。花的暗香在树影中浮动,无声无息。宁静的夜,人人都在酣睡。
而月光之下本应睡得正香的人,慢慢在睁开了双眼。
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微微勾起嘴角。
“这份奏折是怎么回事?!!”
慕容猊狠狠砸下手中所拿的奏折,大声怒斥,大殿之上,带着怒气的声音异常震耳。
明宣帝如此生气,已经是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了。如今隔了时间再看,原先经历过明宣帝初登大宝那一年的臣子不禁瑟缩了一下,浑身的汗毛已经竖立起来,带着恐惧看着向坐在龙椅之上的人。
奏折被摔在最前排臣子的脚下,那人脸色急剧改变,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出去告罪,就听到明宣帝饱含怒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宫谭!!朕每年两千石的俸禄养着你,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慕容猊怒目,目光直射殿上群臣中的一人,往日里俊美的脸此刻十分狰狞,身上寒气渗人。任谁的看得出来,皇帝是生气到了极点。
皇帝点名,南宫谭像是早已预料到样子。他不慌不忙的从群臣中走出,走到慕容猊面前,恭敬的行了礼,开口道:“陛下如此大怒,相必已看到臣的奏折。”
“哼!!”
“臣身为御史大夫,掌管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是臣的职责。臣昨日奏折所述,均为实言,还请陛下明察!”
南宫谭跪倒在地,深深垂头。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沉稳,语速适中,慕容猊听在耳里,心中微笑,脸上,却依旧是一派怒火密布的情形。
“均为实言?哼,照你这么说,尚书左仆射林谦,确是十恶不赦的奸臣了?嗯?”慕容猊挑眉,不待朝臣中的尚书左仆射有所反应,再一次,猛然提高了声音,威势全显,“放肆!!”
“微臣不敢。”跪在地上的南宫谭早就料到了皇帝的反应,只是低低的出声,却不见一丝惶恐出现。即使说着这类的话,也依旧是沉稳如山的声音。
“你不敢?!!你连朕四年前亲点的状元都敢如此诬陷,你还有什么不敢?!!!”
第 10 章
》
10
南宫谭抬起头,依旧沉默,目光坚定无比,嘴唇紧闭。
慕容猊冷着脸,直直瞪着不远处跪着的人,双目炯炯;威厉逼人,殿上其他大臣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林谦其父性子谦和,行事清廉,颇有上古遗风,曾为吏部侍郎,在职期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虽无太大功绩,却是难得的朝内朝外风评都不错。林谦从小在其父的教导下苦读诗书,九岁那年因为一篇《上京赋》名动京城,一时间少年才子沦为佳话。四年前参加科举,一举夺得魁首。据说新帝连读其文数遍,赞其文才气奇绝色,赏其才气傲气,连夜召其入宫,一夜秉烛畅谈直至天亮。自此林谦成为新帝的入幕之宾,至今,已满四年。
而南宫谭,出生于乡野之间,粗鄙之人,若非元立二年,新帝微服私访途中,偶然相遇,大惊于此人的断案能力,不顾祖制,破例拔擢,恐怕南宫谭其人,至今还是大燕国西南地区下县令一名,哪会有今日的殿上荣耀?
慕容猊的视线终于从南宫谭身上离开,他缓慢的扫视全部朝臣,缓缓吐出一个人名字:“林谦。”
霎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于站在前排的林谦。林谦身着二品常服,腰束二品花犀带,手执二尺象笏,不慌不慢的出列,躬身行礼。他出身名门,举手投足之间风范显露无遗,且面容正直,双目有神,是很容易就获得别人好感的人。
“你自己看吧。”慕容猊面对林谦,脸色好了不少,不再看跪在一边的南宫谭,吩咐身边宦官将地上的奏折递到林谦手里。
林谦接过,眼里有着些许疑惑,看向慕容猊,得到对方示意之后,才读了起来。初时,他脸色平静,静气宁神,还能一字一句细细阅读,渐渐的,他拿着奏折的手指开始微微抖动,脸色几多变化。当他草草扫过最后几行字抬头看向慕容猊时,已是满脸惶恐和震惊,一副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出现在眼前的表情。
一直冷着脸的慕容猊却慢慢笑了,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冷酷和无情,而刚才席卷大殿的怒气,奇异般的消失不见,仿佛那威厉逼人,使人胆战心惊的明宣帝,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大臣们的幻想。
“假朕之意,售其奸;纳贿营私;陷害言官……”慕容猊似是低语,微微眯了眼,勾起嘴角,朝林谦继续道,“呵,没想到,居然还有恶逆和内乱……你说这好笑不好笑,林谦?”
慕容猊在笑,林谦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只是微微垂了头道:“在臣眼中,权势皆是身外浮云,本不足论,然臣幸得陛下赏识,能尽臣之薄力于国家社稷,是臣之荣幸。”他站在那里,刚开始读奏折时的惶恐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他略为苍白的脸色,瞥了跪在地上的南宫谭,继续道,“挫贼遏奸,明上之民,为臣之本责,臣万不敢推脱……臣之忠心,如松间明月,望陛下,明察。”
林谦的话虽没说完,大殿之上的人却都明了他的意思。慕容猊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似乎是很满意林谦的对答。御史大夫南宫谭弹劾的罪名,轻之革职,重之绞首,至于最后两项恶逆和内乱的罪名,却是燕国十大罪之二,一旦坐实,十恶不赦。而林谦,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没有一丝卑躬屈膝之态,果然是大族出生,深谙权势之道。
“哦,这样啊。”慕容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突然响起,说话的瞬间,南宫和林谦两人都感到那审视性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南宫虽跪着,背却已经挺直,面上滴水不漏。而林谦站得笔直,气势也不弱于南宫,但苍白的脸色,不知道,又有几人观察到了?慕容猊在心里盘算,面上的笑容愈发和善:“朕是很信任尚书左仆射的,不过……”
他看了看殿中的大臣们,继续道:“但是,‘枳句来巢,空穴来风’这句话想必众卿都很清楚……这件事……”他顿了顿,笑道,“暂交给大理寺处理吧!”
“咳咳……咳……”
每咳嗽一声,他的脸色就泛出奇异的潮红。
“小六,很难受么?”慕容猊坐在床边,满脸担忧的看着床上不断咳嗽,显得似乎很痛苦的人。
今日慕容懀б陨硖宀皇矢婕倜挥猩铣饺葩ダ吹剿铮胖朗悄饺輵'感染风寒,卧床休息。听到这个,他有些惊诧。在他眼中,慕容懀Р⒉皇且桓霾欢谜展俗约旱娜耍宜涔Ω咔浚钟兄诙嗉移托⌒乃藕颍改昀锼〉拇问攘瓤墒T偎担髅髑凹柑旎挂黄鹩卧吧突ɡ醋牛趺匆蛔郏统闪苏庋�
“咳……还可以,让皇兄你担心了。”慕容懀α诵Γ故且馔獾娜岷汀K嫒菘∶溃饺绽镒旖亲苁谴湃粲腥粑薜囊凰课⑿Γ苋菀兹贸醮渭娴娜硕运秤泻酶小5谀饺葩パ壑校鞘遣氐兜男θ荩巧圆蛔⒁猓牡腥司突崴赖煤懿摇H欢飧鲂θ荩词鞘闶某现浚惺裁创幽瞧饺绽镒魑婢叩奈⑿χ行沽顺隼础�
“唉,真是的,小六你竟然会感染风寒……”慕容猊叹息般的说道,不禁有些感慨,“是这几天晚上睡觉着凉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要不,让宫中御医看看?”
“不用了。”慕容懀Ь芫炊杂谀饺葩サ牟虏獠蛔鋈魏位赜Γ皇俏⑽⒈樟搜郏旖怯滞淦鹄矗嘶疤猓叭绻市帜阍缋匆徊降幕埃取鼓芘黾∫竽亍!�
“小殷?”慕容猊显然有些意外,比现在早点的时间,不应该是小殷正在上早课的时间么?一瞬间,他有抚额的冲动,“那小子……!!”
“好了好了,皇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