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听说以后更是到处吹牛:“什么?居然会有人想不开去招惹他们?你们还以为全中国都是种地的农民么,你们知道那两个人有多利害么?那个上校是中国轻功的传人,从飞机上跳下来都不会死,那个纪中校也不简单,你们见过两个人不到一分钟干掉日军半个小队的么?”
他说几句就回头问克里斯一声“是吧”,克里斯就面容扭曲地答一声“是的”,愣把水兵们都唬得半信半疑,将信将疑,何玉铭光是想想流言的各个版本,都要对人类的想象力佩服万分。
“你其实没必要这样做的。”纪平澜觉得现在美国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谁让他们惹你不高兴了呢。”何玉铭一笑,“敢欺负我男人,我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
纪平澜哑口无言。
“怎么了?”何玉铭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觉得你给我出头的样子……挺帅的。”纪平澜笑了,他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吹着太平洋温暖腥咸的海风,看着不远处航母编队里的驱逐舰和巡洋舰,安静了许久,才说:“日本输定了,对不对?”
“目前看来是的。”何玉铭说。
“我记得你几年前就说过,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不是我们打得好或者不好,而是国际形式。”纪平澜自嘲地笑笑,“一切就像你说的那样,现在美国也参战了,胜利的天平才倒向了我们,与我的挣扎和努力并无关联。”
“也不尽然。”何玉铭十分中肯地说,“如果不是中国以巨大的伤亡和代价一直在坚持抗战,强大的日本战争机器就不会被拖在东亚战场泥足深陷,一旦中国战败投降了,日军就可以抽出大量兵力来为所欲为,我们的盟国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不计成本地向中国援助战争物资,希望中国可以继续拖下去。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无所谓了,只要能赢就好。”纪平澜平静地笑笑,“不知道离战争结束还有多久,我已经开始向往和平的生活了。”
何玉铭笑:“快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1、对上一章结尾的调戏部分进行了萌化修改2、下一卷就结局了3、下一卷会有很多便当要发4、这一次的下卷预告我什么也不会剧透的(咦?)5、接下来将对本卷进行修改6、然后要整理下一卷的内容7、以上两项都是废话,其实我只是想说,更新?慢慢等吧~(逃
、胜利(一)
何玉铭说胜利已经“快了”,这个他口中的“快了”却也让纪平澜等了将近三年的时间。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军营都沸腾了,一时间帽子鞋子满天飞,唯独纪平澜显得很平静——他之所以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是因为消息比任何人都要灵通的何玉铭早在一天半之前就告诉他了。
如今既然得到了正式通知,悬着的心也算是落到了实处,当部下们兴高采烈地庆贺时,纪平澜却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关起门来睡了一觉,连外面放鞭炮都没能吵醒他。
过去他总是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来用,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经常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如今他突然放松了下来,这一睡居然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何玉铭过来把依旧昏昏沉沉的他叫醒。
“你已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了,起来吃点东西吧。”何玉铭坐在床沿对他说。
“是吗?我还是觉得困……”纪平澜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抓着何玉铭的手把自己撑起来。
“想吃什么?”何玉铭问。
“……你。”纪平澜像是没睡醒一样地挂在他身上,何玉铭想了想,决定纵容这个不怎么合时宜的要求:“好啊。”
“真的可以?”反倒是纪平澜一愣。
“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在庆祝。”何玉铭说。
这些年在旁人看来,纪平澜处事越来越成熟稳重,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但这样一个生活上循规蹈矩严以律己的人,对何玉铭来说实在是无聊得很,他倒更乐于纪平澜偶尔向他撒个娇耍个无赖——当然,纪平澜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在撒娇的。
于是在外面等着参谋叫团长起床的部下们注定是要继续等下去了。
事后何玉铭躺在纪平澜的怀中休息,他感觉纪平澜把他越抱越紧了,便不满地挣扎起来。
回过神来的纪平澜立刻放松了手臂轻声地说:“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没有。”何玉铭皱着眉,纪平澜有时候会在走神或者无意识的情况下将他抱得很紧,甚至到让彼此都呼吸困难的地步,根据他长期以来的观察和判断,这大概是因为纪平澜对他还是没有安全感,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把他抓紧一点,这种心态真是让他无奈。
何玉铭向他发问:“在想什么呢?”
“很多事情……”纪平澜叹了口气,“我觉得好累。”
“累?”何玉铭愣了一下,才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仗打了八年,纪平澜的部队不断地伤亡,又不断地有新人加入,规模一再扩大,装备一再提升,放眼望去,却已经找不出几张熟脸。
有的人打仗久了会打到倦,死人见得多了,就对别人的生死甚至自己的生死都麻木了。何玉铭好几次都发现纪平澜在繁忙或走神的时候,对着新来的部下叫出了他前任的名字,然后在新部下的愕然和尴尬中,无端地沉默两秒。
这并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差,而是他常常无法意识到熟悉的部下已经死了的现实。
这些年里,除了胡宝山因为何玉铭的出手干预而得了个因伤退役的结局,其他那些较早跟随纪平澜的部下如今多数都已殉国。
比如武哲,何玉铭始终都不信任他,觉得他最不愿意服从纪平澜的指挥,也最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反水叛变。事实也证明了的确如此,他在一次行动中突然违背了纪平澜的撤退命令,在明明可以保留大部分兵力的情况下,率全营做了破釜沉舟的自杀式攻击。杀敌杀个够本,死在抗日战场,起码对他自己来说,算得上是求仁得仁。至于无端损失了一个营的兵力换来一个功勋奖章的纪平澜是什么心情,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还有章幼瑜,这个因为受到纪平澜的事迹鼓舞而弃学从军的学生,无条件崇拜团长的小菜鸟,年轻朝气得连纪平澜都嫉妒。纪平澜用了很大的心力来培养这个年轻人,然后在他刚刚开始熟悉怎样带兵打仗的时候,一颗冷枪子弹毫无预兆地夺去了他的生命。
至于周填海,他的人生准则原本应该是最大限度地规避危险,但一个像他这么胆小的人,居然也在形势极为不利的情况下,爆发出了生平最后一次的勇气,由于亲自带人断后,他最终被数以千计的日军包围,奋战至死。
军官的伤亡尚且如此,士兵就更不必说了,就连他们的勤务兵孟小舟,也在他十七岁那年强烈要求上前线,终于他如愿以偿地成了机枪手,但仅仅两周后,他就死于炮火的密集轰炸。
纪平澜很清楚,战场不是什么收获梦想实现价值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架残酷的绞肉机,他也是跟别人一样的血肉之躯,要不是一直被何玉铭暗中保护着,恐怕也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梦想总会在残酷的现实中清醒,热情也会在血腥中冷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一直坚持下来的。
这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长跑,曾经他的全部信念只有向前向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奔向那个不可知的终点,一切的软弱和犹疑都被他抛弃,然后他突然发现终点已经到了。
再然后呢?纪平澜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你还不饿吗?”何玉铭看不到他的内心,但至少关注着他的身体状况。
“这就起来。”纪平澜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
“你的心愿已经达成了,怎么还是这么多心事。”何玉铭帮他扣上领口的扣子,纪平澜迟疑一下才说:“我一早就答应过你,等到抗战结束就跟你出国,可是……”
“怎么?”何玉铭看着他,只是看着。
纪平澜皱着眉头,自己都不甚坚定地说:“我不是打算毁约,只是觉得对将来的生活没底,我……我还没有想好。”
“我明白,放弃固有的生活方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何玉铭叹了口气,“以前你手握重兵,一呼百应,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以后你就是个打盆水都要自己动手的普通人,这很难适应。”
纪平澜摇头:“不,我不是舍不得权力。”
“当然啦,也有很多别的原因,比如别人对你的期许,对故土的留恋或者使命感等等这类的,你不想走也在情理之中。”何玉铭说,“但是我想你也能明白,如果你继续留下来,以后要面对什么。照现今的形式,内战已经不可避免了,难道你还想参与这场内战吗?就跟过去的军阀一样,为了抢地盘对同胞开枪,你能办得到吗?”
“就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吗?”一想到目前的情势,纪平澜就非常愁闷。
何玉铭摇摇头:“远的你可以想想三国时期和五代十国的数百年动乱,近的你就想想十几年前的军阀割据,大道理谁都会说,但谁又愿意先放下枪?几千年了,有些事情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
纪平澜沉默许久,最后他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
“好了,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以后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何玉铭拍拍他的背安抚他。
“……你说得对。”纪平澜仍然愁闷却已无力辩驳,有些愁绪毕竟不是听何玉铭安慰几句就能摆平的,而且眼下还有更大的一个问题困扰着他:“只是……我出国以后能做些什么呢?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他十九岁参军,二十一岁开始打仗,十多年下来,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都投进了战争,学业也耽误了,如今他所有的思想和精力,所学的一切技能和知识,都是为了这场战争而准备的,他无法想象自己除了从军以外还能胜任什么职务,总不能才三十岁,就开始养老了。
“你不需要担心,我都会帮你安排好的。”何玉铭看着他,“你不相信我吗?”
“不会。”纪平澜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日军的受降工作还在进行的同时,纪平澜的退役手续也提上了日程,郑军长对他进行了言辞恳切的挽留,见他去意已决,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像他这样抗战胜利就退役的军官也不在少数,既然人家已经无心打仗,郑军长也不能强留。
纪平澜还在处理后续的交接工作时,收到了一份来自何家的婚礼邀请函。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个便当的是谁呢……=w=+(猜中也没有奖
、胜利(二)
何韵秀要结婚了,但这一次的新郎不是佟慕川。
两年前,在她满怀对幸福的憧憬嫁入佟家的第四个月,佟慕川就因友军出卖而不幸被日军合围,战至弹尽粮绝后,这个刚烈的男人选择了自杀殉国。
至此,佟家满门忠烈皆已为国捐躯,佟慕川的父亲遭到日本特务暗杀,母亲绝食而亡,伯父早年在伪满执行间谍任务时被杀害,两个弟弟也已战死,家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只留下了从此成为寡妇的何韵秀和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旁人无法领会何韵秀的悲伤,因为她在知道了丈夫的死讯后,除了从此变得特别沉默以外,在别人面前始终没有显露出什么强烈的情绪,照样该吃吃该睡睡。
等到她的儿子佟念麟顺利降生,她再次回到了军队,并且调到独立团,在何玉铭身边任职。她雇了个奶妈在团部照顾孩子,便一门心思地投入到了抗战工作中去。
本来是她父亲考虑到何啸铭的师部还不如何玉铭那里安全,但这次调动却给美国机械师克里斯创造了大好机会,从此克里斯坚持每天送她一束花,并且从每一件日常小事里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尽管何韵秀对此并不理采,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刚听到佟师长的死讯时,克里斯还在想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机会了,但是看到何韵秀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他倒宁愿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他对她的好,不求有什么回应,只想她能过得好一点,脸上的阳光多一点,他就高兴了。
但很快,克里斯自己也阳光不起来了。
他收到了好朋友威廉的死讯。
威廉从缅甸回来后就从副驾升任了主驾驶,并且再度活跃在驼峰航线上,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又平安地飞了两百多趟,终于有一天幸运不再眷顾他,一次突然的暴风雪让他成为了驼峰航线上失事的无数飞行员之一。
也许是母性发作,也许是同病相怜,克里斯强忍着悲伤的样子引起了何韵秀的同情,而他对小孩子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耐心也赢得了何韵秀的好感,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进展。想到他一直以来所做的点点滴滴,何韵秀对他承诺:“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如果我们两个都还活着的话,我就和你结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国内抗日战场正面临接连失利的惨痛打击,那时谁也没有想过胜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不过既然抗战真的胜利了,她就准备践行她的诺言——无关爱情,只是因为她的孩子需要这么一个细致温柔的父亲,也因为她答应过佟慕川,即使哪天他死了,她也会过得好好的。
纪平澜以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算什么的亲友身份,参加了这场简单的婚礼。
在婚礼上他又见到了何啸鸣,便鼓起勇气上前打了个招呼,不出所料,对方只回了一声冷哼便不再理会他。
何啸铭至今也无法认同他们的关系,即使何国钦也只是被迫同意了他们来往,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其实心里还是十分不待见纪平澜的,巴不得眼不见为净才好。
对此何玉铭也是无计可施,只好让纪平澜先回去,以免发生更多的不愉快。
他避开其他的宾客,把纪平澜送到门外,安慰他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没关系的。”纪平澜对他笑笑,“他们的态度比我预想的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去陪你妹妹吧。”
“嗯。”何玉铭安心地看着他上车离去,纪平澜这人有个不知道是优点还是缺点的特点,什么都往最坏了想,如果结果真的有那么坏,至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没那么坏,那就当是额外赚的。
等到婚礼结束,宾客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何家的三个男人坐到一起,开始了一次决定家族未来命运的长谈。
“……你要我和啸铭都辞职,为什么?”何国钦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