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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你这是干什么！”“您先起来。”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劝阻，可日久妈妈就是死死抱着知马力。
这个还不到五十的女人，满头都是斑斑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就像60岁一样。她的眼泪布满脸颊，早已不复清亮的眼睛里都是绝望的光：“你放过我儿子吧！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从小就那么听话，那么懂事，他不应该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啊……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没有他我真的活不下去！你放过他，放过他！”
“阿姨……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都听苏千说了！是我儿子先招惹了你！他错了！他错了！……对，钱！你替他垫的钱，还有医药费，多少我们都愿意付，我们全都还给你！求求你让我见见我儿子，求求你让我跟他回家！”
“阿姨……”知马力被这位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搞得也有些哽咽，在某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母亲痛哭的表情，“不是谁招惹了谁……也不是，钱的问题……阿姨，你儿子他爱我，只有呆在我身边，他才会幸福啊……”
“胡说！你胡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会幸福！”日久妈妈大叫，“我儿子所有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怎么可能被欺负！怎么可能伤人！怎么可能连大学都读不完！怎么可能发疯！”
“对……我是欠他的，我愿意用一辈子还！”
“呸！”日久妈妈一口口水吐在知马力的脸上，“一辈子！你凭什么霸占我儿子一辈子！？你凭什么还——你根本不配！”
“你永远不可能像我儿子爱你这样爱他！有本事，你也因为爱他而发疯，你也因为他而自杀啊！”
“你有了工作，你家就在这里，你没有被人指指点点！你当然不怕！可我儿子呢！”
“你根本就不爱我儿子！你不爱他！如果你爱他，你怎么舍得他跟父母分开！你怎么舍得把他关在家里！你怎么舍得让他被戳脊梁骨，让他被人骂变态！！！”
知马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个精光，他一个用力挣脱了日久妈妈的攀扯，连连后退，直到倚到门上，才镇定了一点。
日久妈妈伏在地上痛苦，日久爸爸抱着自己的妻子，也红了眼睛。
苏千倚在沈医生怀里，满脸是泪地瞪着知马力。
知马力感觉到自己的腿在颤抖，良心和占有欲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以至于他微微耳鸣……只犹豫了一秒，知马力就嘶哑地说：“……不，我不会让你们见日久的。”话毕，夺门而出。
他快步向地铁站走去，越走越快，到后来，直接跑了起来。
直到冲进地铁车厢，他才气喘吁吁地依靠着车厢门，不断亲吻自己手上的戒指：“……日久，原谅我……”
原谅我……我，不能让你跟你的父母见面……
我不敢冒险……我不会，给他们说服你的机会……
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无论是社会压力、你的父母、我的至亲……
谁也不能。
48 2011年 勉强。暮春。分手的序幕（4）
日久跪在卫生间里干呕半晌，才虚弱地走了出来。他在洗手池边数了数口，审视了一下自己苍白的脸色，打气似的朝自己笑笑，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MISS立刻迎了上来：“吐了？感觉好点了没？今天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不，还不到两个小时，咱们再逛逛。”日久笑着摇摇头，率先朝扶梯走去，“咱们去四楼的男装看看，芝麻昨天不小心弄脏了那条蓝色的领带。”
“喂喂，等一下啊！”MISS连忙拉住他，“这个商厦的男装区好像在搞活动啊，肯定会有很多人，你确定要上去？”
“就是因为那里人多，我才要过去。”
“99啊……”MISS劝他，“我知道你想尽快融入人群……但是，无论是社交障碍还是抑郁症，都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你这样强迫自己，我怕你受不住的。”
“我可以。”
“可以你妹！”MISS怒，抬手敲他脑袋，“到刚才为止你已经吐了3次！我真担心你会把内脏呕出来！”
“……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打电话告诉芝麻，你让我偷偷带你出来适应人群，而且中午不肯休息！”
“别！哎……好啦我不去了！”
“哼哼。”
“小人得志！”日久哼了一声，不痛快地抢先朝外走去。MISS跟在他身后，看他明显比前两日舒展的身体，很是欣慰：看来……出来逛街真的很有用……99，为了芝麻真的很拼，明明那么恐惧人群，明明那么需要芝麻，却硬是逼自己跟我单独出门……对象是99的话，芝麻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吧？
替好友感到喜悦的MISS不知道，走在前面的日久正紧紧按着自己的胃部，疼得直出冷汗：不吃饭……还是不行吗？
从知马力高烧病倒开始，日久就下定决心尽早恢复。为了让自己早日回到社会，保证自己在成人自考之后能进入校园学习，不过度依赖知马力，就想出了出门逛街的主意。
起初，他经常因为问到陌生人的味道而反胃，如果听到恶意的语言——即便那些语言不是针对自己——就会立刻呕吐起来。
为了阻止自己频繁的呕吐，日久开始拒绝进食。他总是趁MISS不注意时倒掉食物，然后空着胃出门。刚开始的几天，这个办法的确有了一定的效果：胃里空空如也，无论怎么蠕动，都不可能翻出食物残渣……问题是，日久的生理性恐惧反应并没有因为食物的缺乏而消失，每次他出门，胃部都还在剧烈地活动着，令日久感觉到一阵又一阵就抽搐般的疼痛……
坚强一点，日久。
听到MISS的脚步跟了上来，日久立刻把手从胃部移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不过是有点疼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必须要尽快健康起来，不要再做知马力的负担。
必须要尽快成为一个能保护知马力的男人。
越快越好。
“咚咚。”知马力端着牛奶，轻敲书房的门。
日久从练习册上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几点了？”
“十点半。”知马力走过去，放下牛奶，抽出日久手里的笔，温柔地帮他揉着太阳穴。
“这么晚了？”日久端起牛奶，有点挣扎地看着面前的阅读理解：“我能不能做完这一篇再睡？”
“可以啊。”知马力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托着腮看小孩一脸认真地做题。
待到日久放下手中的笔，他才突然冒了一句：“……你最近，好像很拼啊？”
“嗯？”日久再次端起牛奶，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书桌上的台灯被他压得有些低，以至于灯光根本照不到知马力的眼睛，日久只看到爱人的眼睛罕见的深邃，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他心中一突，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啊？”是怪我……复习得还不够努力吗？
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知马力非常难受，他想让对方轻松快乐的笑，而非刻意讨好。调整了一下表情，他伸手摸摸日久的头：“没啊，我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就好~”日久嘴上这么说，心中还是非常担心。思来想去，他拿定主意，一咬牙一狠心：“芝麻，过两天……我想回家乡一趟。”他还记得自己住院之前，知马力一直鼓励他跟父母联系、修复关系……虽然他现在想到父母失望厌恶的眼神还会浑身颤抖，虽然他还没做好重新面对至亲的准备……不过，按照知马力的期望做，一定可以让他开心起来吧？
谁料，他的话一出口，知马力的动作就顿住了。
日久心中奇怪，伸手去扶台灯，想要看看知马力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被恋人一把抱住。
知马力的脸紧贴着日久的脖子，他轻声问：“怎么突然想要回家乡？”
因为你希望我这样做啊。日久把实话牢牢地藏在心底，他不想让知马力知道自己为了他正在勉强：“因为……我非常想念他们啊，还有苏千，还有日久……哪里，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我的故乡啊。”
知马力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久前日久妈妈和苏千的话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你根本就不爱我儿子！你不爱他！如果你爱他，你怎么舍得他跟父母分开！你怎么舍得把他关在家里！你怎么舍得让他被戳脊梁骨，让他被人骂变态！！！”
“你根本不知道日久自己怎么想！你想把日久留在身边，可日久说不定早就想回到他父母身边呢！”
……竟然被她们说对了。
呵呵，幸好。他用力抱紧日久，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扭曲地笑容：幸好没有让他们见到日久呢。
我的日久。
日久被知马力抱得浑身骨头疼，他忍不住微微挣扎了一下：“芝麻？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日久。”
“嗯？”
“日久。”
“……我在，怎么了？”
“日久，别离开我齤……”
日久一愣，心中又甜又涩，又惊又忧——感情好了以后，知马力很少说出这种……有点肉麻的话。他不在挣扎，温柔地顺着知马力的后背：“怎么突然说这个？”
知马力慢慢噙着日久的脖子：“总之，别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两个人温情脉脉地拥抱了一会，知马力突然又说：“日久……你愿意考成人自考吗？”
日久把头靠在知马力的肩膀上：“……愿意啊。”你为我选择的道路，我都愿意去走。
“可是你的病……不要紧了吗？”说吧，说你不愿考试……这样，我就有理由，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知马力几乎祈祷般得想。
可是日久说：“嗯！已经好多了！”——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知马力闭上了眼睛，“可是，考上了，你就要去上课了……会经常见不到我哦。”
“没关系，两年就能拿到学历了啊！”日久笑。我会尽快成长，变成可以站在你身边、足以匹配你的男人。
……
台灯的打在这对相拥的恋人身上，也打在他们手上的戒指上。
日久手上的戒指暴露在光中，很亮很亮，亮得好像是他心中的希望；知马力的戒指则被挡在阴影里，很暗很暗，暗得仿佛是他心底波涛汹涌的绝望。
49 最后一根稻草。暮春。分手的序幕（5）
是夜，日久沉沉睡去，知马力则靠在床头抽烟。
他眯着眼睛，努力消化着脑海中纷繁复杂的声音：憎恶哀伤的脸，属于日久的父母；恐惧又怀疑的表情，属于叫苏千的女生；专业人士的担忧，属于沈医生的眼睛；除了欲望还有某种深刻情绪的语言，属于杰森的嘴巴；失望祈求的语言，属于父母的声音……
这些都在扰乱着他的判断力，却不足以令他动摇。
然后，他想到几个小时前日久说的话：“我非常想念他们啊，还有苏千，还有日久……哪里，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我的故乡啊。”心脏立刻开始剧烈地抽痛起来。
迷迷糊糊地，他想起日久自杀时他曾说过的话：“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包括死亡。”那是他怎么能想到，连死亡都毫不畏惧的他，会因为日久的一句话产生动摇，低头臣服在对方的意志之下……
小家伙，你对我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似乎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痛感，知马力忍不住用手去抓胸口的睡衣，可是皮肤上的痛感根本不足以与内里的疼痛相提并论……那是一种令他几欲疯狂的痛苦，一想到日久有可能离开他的生命，他就难过得想要立刻死去：亿万人的反对，都比不上恋人的一句离开，更让他肝胆俱碎。
如果要失去日久……那么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知马力被自己阴暗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掐灭烟，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试图变得清醒一点。看着镜子中那张写满占有欲的狰狞面孔，他忍不住苦笑起来：……莫非，这就是爱情？不晓得日久看到这样丑恶的自己，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坚决地留在我身边……哦不，他已经要离开我了。
他已经要离开我了。
他想回到家乡，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想去见他的父母，他的朋友。
他想要离开我。
他拼命地学习，因为他想要通过成人高考。然后呢？然后他就会去上学，毕业，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和更广阔的天地。
他会接触到很多人……这些人都可以听到他柔软的声音，看到他灿烂的笑容，而这些，一度都是只属于我的。
再然后？再然后，他会碰到一个……合适的女人。一个他的父母朋友都可以接受的女人，他会爱上那个女人……彻底，逃离我的身边。
——不！绝对不可以！
一个声音在知马力的耳边炸响：“不可以放他走！不可以让他离开你！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他已经付出太多了！趁现在还来得及，牢牢地把他拴住！宠溺他，呵护他，娇惯他，让他离不开你，永远依附你而活！你发过誓的，你明明说过的，谁都不能让他离开你了，谁都不能！”
是的，谁都不能让他离开我……
“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告诉他。到他的耳边倾吐你的蜜语甜言，告诉他你希望他时刻都在你身边！他那么爱你，他那么依赖你，只要你说，他就一定会听！快去！快去告诉他！不要考试，不要出门，不要回家乡！只要你说，他就一定会答应你！你明知道的！”
是的，只要我说，他就一定会答应……
可是。
这样对他真的好吗？我真的可以不顾日久的利益，不顾日久的意愿，强硬地把他留在身边吗？他不是一个玩偶，而是……我深爱的人啊。
“那又怎么样呢？”恶魔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是你爱的人——那又怎么样呢？你要放任他离开吗？！他的心情，难道比你的需要更重要吗！？”
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你从来都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你为了自己的感情辜负了父母的期待！你因为自己的独占欲隐瞒了日久父母的事！你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践踏杰森的感情——承认吧！在你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你自己更重要！”
是吗？原来，我是一个这么卑劣下作的人啊……
也对，“你凭什么霸占我儿子一辈子！？……你根本不配！你永远不可能像我儿子爱你这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