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瞪大眼睛看着洞穴顶部,等待疼痛减弱或是增强。我祈求天主赐予我解脱,一半的身体虔诚得犹如圣徒,另一半却在嘲笑这一半。”
“看吧!看这个堕落的灵魂!他活该受这份罪!因为他背弃了最初的盟誓,用这个腐朽黑暗的躯体在世界上行走了数百年。既然他如此不想死,那就让他遭永生的罪好了。”
“我感觉到自己流下了眼泪。事实上,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眼泪。体内的血液就像是已经完全干涸了。在疼痛稍减的时候,我的灵魂漂浮起来,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副皮包骨头的骷髅。在成为骨架之后,我的模样丝毫没有比其他任何人更美一些。”
“看看这焦黄松动的牙齿,看看这深陷的眼窝,再看看这些快要从头皮上脱落的发丝,它甚至没有一丝光泽!”
“我想要尖叫。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活着的鬼!”
“然后,一些银色的线从洞穴的入口处蜿蜒着向洞穴深处涌来。它们聚集在我是身躯周围,将它包裹起来,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蝉蛹。突然,耳边响起了教堂的钟声,还有唱诗班歌颂主的声音。一股吸力将我重新拉回肉体。”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眼泉水上面。我的身体又恢复如初,它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地悬浮在水面上,冰凉的泉水刚好没过了我的半个脚趾。我看到泉水周围聚集着许多凡人,他们面目模糊,穿着古怪的服饰,正手拉手围绕着我翩翩起舞。”
“我一步步向岸边走去。随着我的每一步,水面上多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等我走到岸边的时候,那些凡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闪着银色亮光的小路。路面上镶嵌了会发光的石头。它们不断闪动的光辉像极了一个个人的心跳。我踩在那上面,完全感觉不到地面的寒冷。脚趾上沾的水珠在踩到地面的一瞬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我顺着小路前进,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呼唤我。”
“终于,我来到了一片汪洋大海前。这里有一个水的精灵。他告诉我,他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足足数千年了。他曾与上帝打赌,在输了之后不得不留在这里为上帝看守一本书。”
“我有些好奇,想让他向我展示那本拥有无穷魔力的典籍。但他拒绝了我,说那不是凡人可以碰触的东西。我说,那可正好,我并非凡人,我拥有永恒的身体,我的身体刚刚经历过一次死而复生,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暗之子。他还是不同意。他说不要说是我,便是吸血鬼血脉的源泉,那些最古老的存在,也无法抵御那本书的魔力。”
“我们在一起闲聊了许久,可能足有好几天吧!奇怪的是,在那期间我从不觉得困倦,仿佛在遥远的天边升起再落下的太阳对我丝毫构不成威胁似的。我猜想那是因为我正处于世界最北端,阳光的力量在这半年中被大大削弱了。”
“他告诉我他很想离开。我点了点头,表示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我也一刻都不想继续在这个寒冷的地方呆下去了,虽然现在暖洋洋的日光正照在我身上,迎面而来的海风里全是热带才有的湿热气息。”
“我对他说起你,说起我们俩在南美洲的旅行,还说起了坎多布雷的魔法。他对那些精灵很感兴趣,恨不得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让他第二感兴趣的便是你。他高呼你是我的救星,我的生命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而变得绚烂。我恰好抱着同样的想法。那时候我虽然还没能察觉我的对你的感情,但在下意识中也认为你是我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救赎之一。这就是我会对他提起你的原因,因为在那样一个玄妙的境地,唯有关于你的记忆让我坚定想要离开的信念。”
“最后我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能离开。他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现在我来了,我可以带他离开。我不禁疑惑起来,为什么偏偏是我,艾力克和桑提诺不行吗,他们也都怀有幽冥禀赋。”
“他告诉我,上帝在将他留在这里的时候曾经说过,只有他自己才能解救自己。我虽然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却欣喜于既然他必须依靠我离开,那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离开。”
“果然,他询问我可以向什么人求救。我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也许睡上几十年可以让我恢复如初,但是他已经无法忍受哪怕再多一天的等待了。我们必须寻求外力的帮助。”
“我首先想到了路易。这一刻我觉得身心都被希望包围着。如果你发现我失踪了,又长时间无法联络到我,一定会想办法找路易帮忙。即使你没那么做,只要能联系到路易,我就有机会离开冰原。当然,潜意识中我更期待第一种情况发生。”
“很快,他兴奋地告诉我他已经联络上了你们两个!”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跟他的相见不过是在幻境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灵魂便脱离了我的肉体,他设法让我见到他,听到他讲话。在他联络上你们之后,我的灵魂又被送了回去。我再次感觉到了饥饿和寒冷,但是希望之火让我觉得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不断告诉我你们到了哪里。我甚至有些不耐烦这每隔几分钟一次的汇报。不过,在你越来越接近我身体所在的时候,我也越来越紧张,几乎无法连贯地进行思考。”
“他跟我商量要如何帮助他离开。他必须暂时栖身在我的体内。但那样做无疑会对我造成巨大的负担。不要说是我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好,就是在我的全盛时期,也未必能承受那样的磅礴力量。所以我不得不陷入沉睡。虽然我那么的想早一点看到你。”
“接下来我知道发生过一场地震,就在他和我融合的时候。这种状态很奇怪,也许是因为我并非是真正自主地陷入沉睡,所以我还能对周遭有所感知。冰洞中的气流变弱了,后来,在钻冰的声音响起后,我才明白洞口因为地震被封住了。”
“我知道你就在外面,仅仅隔了一道坚冰。我焦灼得几乎发狂,灵魂在身体内乱撞,却连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他的情况比我好不了多少。我大概能想象出他的心情,在被困了数千年后他终于迎来了他的自由!”
“在你终于抱住我的时刻,他也完全附在了我身上,之前他只是建立起了桥梁,并放入了一小部分意识。这下子我真的陷入了深度沉睡,过了大约一年才重新恢复到那种能够感应到周遭情形的状态。”
“我日复一日地等待。他必须将自己一点点释放出来,只留下最初的桥梁。这样就能减少对我身体的负担,好让我清醒过来。我有无数句话压在心底无法对你倾吐。我们身体的接触让我感觉身心舒畅,但那却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我是多么喜欢你用手掌摩挲我的额头,每当温度离开的时候我心中都会涌起无限的遗憾。”
“那天,当我发现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亲爱的,我恨不能将你拉进我的回忆,好让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事实上,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想对你说。我的人生还从未有过如此甜蜜的阶段,我真担心这一切只是我在冰洞中的幻想……”
阿曼德在说完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忧伤而又美丽。
“这当然不可能是你的幻想。”莱威尔皱着眉头看他,“虽然这比做梦还要美!你说的‘他’到底在哪里?他还附身在你身上吗?”
阿曼德摇了摇头:“不,只有一点,作为帮助他移动的‘桥梁’。如果你想要看的话……”美少年站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到漆黑的阳台上。“把你的手给我,然后闭上眼睛。我让你看看他。”
莱威尔不太理解闭上眼睛“看”是怎么回事。不过出于对阿曼德的信任,他还是走了过去,握住阿曼德的手掌,阖上双目。
67、水精灵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夹杂着一些窜动的光点和光线。这是当然的,闭着眼睛又怎么能看到东西?
不过很快莱威尔就发现他错了;他“看到”他和阿曼德站在一起;周围是半圆形阳台的金属围栏。他们仿佛是悬空的;无论是近在咫尺的房间还是阳台下的草坪;全都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莱威尔注意到一根细线,颜色比银色稍暗一点,似乎偏向于一种晶莹的蓝色。它从阿曼德右手中指的一枚蓝宝石戒指上笔直向上延伸出去;就像是另一端绑着一个儿童最喜欢的氢气球。
莱威尔的目光顺着细线缓缓向上;吸血鬼优秀的视力让他能在黑暗总分辨出这根直径不足两毫米的细线。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阿曼德正在放一个风筝!
莱威尔仰起头,发现了震撼性的一幕。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有一团蓝色的犹如充气垫子一样云彩。它很厚,也很平滑,完全凝成一团,没有任何散开的部分,和普通的云彩截然不同。它覆盖的面积大到恐怖,让莱威尔不禁怪叫起来。
“天啊!这朵云……这朵云差不多罩住了整个旧金山!”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看不到那片云了。天空依旧像几分钟前一样晴朗,几颗星星高悬在东南角,云彩十分稀薄。
“不,还要大。他恐怕足有一个州那么大。”阿曼德耸了耸肩,他已经对这一幕司空见惯,“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个水精灵。他一直守在冰岛的冰层下面,为上帝看守那本书。”
“水精灵……”莱威尔突然想到他在未来见到过的那些接受水精灵祝福并获得永生的人类。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你放走了他,上帝不会怪你吧?”虽然莱威尔本身并没有任何信仰,但是却深知阿曼德对于宗教的执着。
“既然万能的主曾经留下那样的话,那他应该早就想到了我会做什么。”阿曼德一脸坦然。
莱威尔想想觉得很有道理。要是没有这个水精灵,他就找不到阿曼德,至于那本书,管他呢!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天啊!那场地震,还有后来的火山爆发!该不会……前一次是因为他建立起了‘桥梁’,后一次是因为他彻底附在你身上吧?这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就这样飘在城市上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问题?最多影响城市的气候?我不太清楚。”阿曼德耸了耸肩。
莱威尔冷汗直流。怪不得加利福尼亚州的降雨量一年大过一年,几年前甚至成立了一个专家小组专门研究此事。要是这些专家知道降雨量上升全是因为有两个吸血鬼从冰岛带回了一个水精灵,估计会惊骇到连下巴都捡不起来吧?
“那我们就这样让他在上面飘着?”莱威尔不确定地说。
“不,他已经催过我很多次,想要获得完全的自由。不过介于我之前一直很忙,我让他耐心等候。”阿曼德无所谓地说。
莱威尔觉得要是有谁比天上飘着的那团足有一个州那么大的名为水精灵的云彩更加大牌的话,那就一定是忙着跟他滚床单的阿曼德了。
“干得好!”他对阿曼德竖起拇指。
“不过……”阿曼德皱了皱眉,“我不喜欢随时随地被人看着,尽管对方只是一个精灵,和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早点把他送走吧!”
“送到哪里去?”
“太平洋的中心。他说他需要一大片海洋来容身。”
*
夏威夷,星条旗下的第五十个州,位于太平洋的中心。相比其他热带地区,这里的气候更加宜人,有着世界上最迷人的海滩和最热情洋溢的草裙舞女郎。
莱威尔在夏威夷群岛的拉奈岛上有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别墅。事实上,他拥有这座岛屿百分之五十一的所有权。在他的一个合伙人决心将这里建造成度假胜地的时候,他首先挑选了一个风光最美的位置留给自己。
那是三幢屋顶被茅草覆盖的极富当地风格的建筑,内部有着世界上最奢华的装潢。事实上,在莱威尔带着阿曼德来这里之前,这里的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两月。他手下的许多高管在同一天遗憾地接到通知,因为大老板想要用这个地方,本来预定好的在夏威夷的假期被改到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不过作为补偿,他们将有机会和新老板共进晚餐。
是的,由于已经有足足三十年没有在公共场合露面,莱威尔不得不再次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好将资产再次转移到他的“独生子”名下。
这无疑是财团内部的一场风暴。上一任老板出奇温和保守的做派使员工们对他的评价很高。很多最老一批的员工还对那次突如其来的涨工资记忆犹新。他们为这个家族企业工作了一辈子,深深希望它能越来越好。
莱威尔预定了旧金山最好的一家酒店来进行晚餐会。他本以为阿曼德不会对这样的场面感兴趣,不过阿曼德却表示愿意与他一起出席。
“我已经有很久不曾与凡人说话。我想知道这些刚刚兴起的……嗯……白领们的想法。”阿曼德解释说。
“我觉得就我给他们的工资看来,他们都够得上金领啦!”莱威尔翻了个白眼,然后兴冲冲地打电话叫人上门来为他和阿曼德定做服装。
几天后,晚餐会在愉快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与会者得出的结论大致有三条。第一,根据旧金山总部中挂着的画像,新老板和前老板长得很像,要说两者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是不可能的。第二,新老板决定保留之前的一切政策,暂时是不用担心有人事变动了。第三,新老板可能是个同性恋,口味似乎偏向于纤细漂亮的男孩。当然,这些结论都被与会者作为第一手资料吞进了肚子里,不到恰当的时刻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由于之前莱威尔足足隐居了三十年,不久之后,一个经由人们脑补产生的故事便悄悄流传开来——
什么前老板要美人不要江山啦,什么前老板对一个英国贵妇一见钟情啦(对于这一点莱威尔表示非常气愤,他第一不会喜欢女人,第二不会喜欢有夫之妇,他都拒绝过数不清的贵妇了。阿曼德:'摸头'我知道了),什么前老板最终没能赢回所爱回到美国后一直郁郁寡欢啦,什么三十年后对方告诉他当年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啦,什么在父子相认后没多久前老板就含笑而终啦……等等等等,各种版本不一而足。
总之在这个故事渐渐走向为何新老板会喜欢男人胜过女人,这一点是否和他的母亲有关时,莱威尔和阿曼德已经踏上了夏威夷的土地。
将水精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