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根听了晋俞敖的话,不由打了寒战,干巴巴道:“走吧。”
招财和进宝两个在边上憋着笑,比起晋老爷来,二人还是觉得他家主子的威慑力更大些,但水根对他们家主子没什么好畏惧的,却在心里敬畏着晋老爷,着实有趣。
招财将晋俞敖、水根和进宝送出了院子,他要在院子里候着,以防出了事。两把素白的油纸伞在黑幕中移向晋老爷的主院,夜雨淅沥,落在伞上却觉得声响不小,水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着不要积水污了新换的鞋的鞋面,进宝给晋俞敖撑着伞走在前面。
踏着碎石小路进了晋老爷的院子,远远就看见厢房的门廊前站着一个蓝衫身影,水根兀自看着脚下没抬头,等再走近一些,那蓝衫人处传来了脆脆的童音让水根一下子抬起头来。
“爹爹!”小鸣嘉挣脱开吴先生的手就要奔出门廊下向水根跑去,可又被吴先生抓着衣襟带了回来。
水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到了门廊下,吴先生也没拦着还在挣扎的小鸣嘉,小鸣嘉就像一只小兽般投进了水根的怀里,差点撞掉了水根手中的油纸伞。
小鸣嘉扎头进水根怀里,紧紧勾住水根的脖子,嘴里还嘟囔着好想爹爹,水根也低头在小鸣嘉耳边诉说着挂念之情,许久小鸣嘉才愿意从水根怀里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手上还不愿意放开。
“先进来吧,鸣鸣等你许久了。”吴先生开了门,对水根温和笑笑。
都说是隔代亲,但小鸣嘉和晋老爷之间并不那么亲厚,虽然晋老爷宠着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可严厉一直不改,小鸣嘉敢小吵小闹,但不敢在晋老爷面前放肆。看着小鸣嘉和水根亲密的样子,吴先生不禁感慨这晋家里是养不出与自个儿亲近的孩子了。
小鸣嘉在门廊上站了许久,要不是吴先生拦着,他就要迈开小步子去找水根了,这两天没见上水根,小鸣嘉确实想念了。晚膳并没立刻开始,晋俞敖几人现在偏厅里等着,室内茶香萦绕,水根给小鸣嘉揉揉搓搓吹凉的脸蛋和小手,父子两人抵着额头低声说着什么。
被完全遗忘在一边的晋俞敖无趣地歪头看着屋外还零零星星的小雨,等晋大少携着田甜到了,众人才移步到膳厅之中。
让水根放下一颗心的是,虽然见到了晋老爷,但是二人因为晋俞敖的辈分次位隔着整个方桌,水根只要专心喂好小鸣嘉就是了,也不会紧张到手抖。晋老爷左手边的位置都是空着的,是晋二少那屋的地方,看来席慕恋还未回来,水根瞥向那位置不禁有些担忧。
饭到中旬,小鸣嘉吃得差不多了,水根跟着也吃上了一些,晋老爷搁下筷子,咳了一声,桌上都静了下来,小鸣嘉也不再悠着手里的勺子,静静地看着晋老爷,水根则是心中一凛。
“水根在宅子住的还好吗?”晋老爷看向水根,带着慈祥的笑,可眼中的素来带的魄力却让刻意的和善显得诡异。
“一切都好。”水根回的小心谨慎,低垂着眸子,连晋俞敖和孩子都不敢多看。
“那就好,孩子小你平时就多费心了。”
水根听不出来晋老爷话中的好坏,不知晋老爷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晋俞敖常说他太宠孩子了,他也了然几分,但小鸣嘉在眼前他硬起来的心,下一刻就会心软下来,晋老爷不是在苛责他?
水根想来就战战兢兢,担心晋老爷隔开了他和孩子,不禁抱紧了孩子应了一声:“嗯。”
水根紧张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入了一桌人的眼,晋俞敖看在眼中,但晋老爷就在对面不敢多做什么小动作,吴先生坐在一边放下筷子时故意叮当出声,拿着手肘拐了一下晋老爷。
“水根不要紧张嘛,鸣鸣给爹爹添个猪蹄。”吴先生这样说来气氛缓和了不少,水根也略微松开了孩子,他知道晋老爷并没有恶意,现下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有几分不好意思。
“猪蹄,猪蹄……”小鸣嘉听话地在景泰蓝瓷盘盛的各个菜色中努力寻找着,却是没有收获,小鸣嘉挫败地抬头望着水根,“爹爹,哪个是猪蹄?”
桌上传来压低的笑声,小鸣嘉却一点不觉得不妥,晋俞敖在边上夹了猪蹄入了水根碗里,水根想到晋俞敖说过这猪蹄是特地让厨房给他做的,不知为何就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晋老爷,不过好在晋老爷正和吴先生侧头说着什么,没有望向这边。
小鸣嘉正拿着筷子插水根碗里的猪蹄,这东西他还没有见过,晋老爷那边和吴先生说完了话,又望向水根这边,道:
“水根你最近身子也不方便要注意多注意些,虽然你与小敖没个婚书在身,但进了我晋家的门,自然不会亏待了,和小敖好好过,有不如意的也不要憋着,尽管说出来就是。”
晋老爷说这番话时是看着晋俞敖说的,水根耳根到脖颈通红低头也不敢看桌上的人,自然没有看到。晋俞敖对晋老爷和吴先生感激一笑,侧头期待着水根回答,小鸣嘉正捧着猪蹄送到水根嘴边,碰上了自己和水根的衣裳,上面油光一片,水根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也没有什么不如意。”水根这样说道,不是晋俞敖期待的一个“嗯”字,感觉水根是避重就轻了,可是单单这一句也让他心生欢喜,也没觉得不妥,看向水根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晋老爷没再说什么,过了不久就带着吴先生离开了膳厅,水根手中的猪蹄被分成小块一点点被水根塞进口中,讲究个文雅吃得很是吃力,平时都是抱着整个啃的,小鸣嘉也是油腻腻地小手抓着一块送进口中,可惜奶牙初长没什么力气,不久小鸣嘉就放弃了。
这顿饭吃得时间长,许多菜没怎么动筷子都凉了,这样的宴席也只是做个表面而已,这不是真正吃饭的地方,晋俞敖和晋大少随便也说了几句,半个时辰后也都一起起身要离开了。
离开前,水根特地在进宝耳边说了几句,让进宝把那盘只少了一只的猪蹄给带回去,好明天热热吃了,进宝笑着给应了下来。
第133章 白……
晋俞敖等人出来膳厅时,雨水已经歇了,晚风吹得人有些清冷,防了孩子冻着,进宝去晋老爷的屋子拿了一件厚些点的外袍,水根接过给小鸣嘉披上,小鸣嘉已经有些困顿了,趴在水根怀里打着哈欠。
“孩子给我吧,地上路滑,你小心着点。”晋俞敖伸手从水根怀里抱过不情不愿的小鸣嘉,小鸣嘉看向晋俞敖的眼神都是哀怨的,他不愿和刚见面的水根分开。
晋家的宅子清静,就连奴仆也少得可怜,这入夜的晚上更是静得渗人,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水根下午睡得足,现在清醒得很,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有几分神清气爽在其中,让水根忆起漫步乡间小道的时光来。
可心绪一转,水根想起饭桌上晋老爷问的话来,水根直到现在也无法揣测出晋老爷话中的真正意思,晋老爷是默许了他照顾孩子,还是他与男人之间的事?……可是他终究不知道晋俞敖是怎么想的,水根定睛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背影,虽然待在男人身边这么久,却依然让水根觉得男人高大得让人不得不仰视,有些事是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的。
晋俞敖总是少爷的做派,言谈举止都是体现了良好的教养,吃穿用度更是超出了水根对富贵人家的想象的……水根不愿有样学样,不得不说是心中的一份倔强和在意支撑着,他若是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不知道如果哪一天他被赶出这宅子,他又要何以为继。
水根遵着自己的生活习惯不愿改变,如同他就算深陷男人不经意间的温柔也不愿表露一样……维持现在就很好,在河岸上观望着河水的清澈是种闲逸,禁不住XX步入了水中也只是徒增了溺水的危险罢了。
回屋后,晋俞敖还差了进宝去煲锅汤来,水根晚上在膳厅没吃多少东西进肚,反而小鸣嘉凑热闹比往时吃得多些。
趁着进宝去厨房的功夫,水根给小鸣嘉洗了个澡,这两日晚上身边没个热乎乎的小肉丸子让水根觉得很是不习惯,想着今天晚上终于能搂着孩子睡觉,水根不由手脚轻快许多。
之后水根独立一人撕了一只鸡,随着喝下了一锅汤,看得招财好不佩服,虽然有听过进宝说过这钱小主的大胃口,可这些事不是他伺候,也直到今日才见上这么一见,只能说果然名不虚传。
吃饱了的水根心满意足地躺下,侧身搂了孩子在怀,晋俞敖下了床帷,床中安稳恬静。晋俞敖远不如水根那样阔达,还在想着水根晚上回晋老爷的那句话……也没什么不如意,是说至今和他处在一起没有不如意的地方吗?还是以后跟在一起也都好好的?
晋俞敖兀自想着事时,边上的人突然从他身上爬下床,水根的慌乱和晋俞敖的走神中让晋俞敖没躲开的被水根踩了两下,皮肉之痛并不好受,但晋俞敖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下一刻也赶紧跟着下了床,水根压抑着胃中翻腾只能猫着腰冲到了门口,还没出门,水根就攀着门梆吐了起来。
跟在水根身后的晋俞敖一看这阵势,自然也明白了,上前忙给水根拍着后背顺着气,连另一边屋里的招财和进宝也被惊动了,都披了衣服出来看究竟。
水根把晚上吃的都吐了出来,最后呕得都是酸水,但是依然不见止歇,晋俞敖赶紧让招财去老掌柜那儿求方子,再这么吐下去,水根估计着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水根一时吐得脱力,一张脸煞白煞白,招财按着老掌柜的法子先给水根含了鲜姜片入口,止住吐意,才去厨房熬药,水根冷汗涔涔地靠在太师椅上,慌忙之间跑下的床,水根连鞋子都没有穿,现在是脚趾都冰凉了,水根身上披着晋俞敖的外袍,闭着眼睛喉间压抑着XX。
水根第二胎怀得着实辛苦,刚一开始就反应这样厉害,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晋俞敖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上针刺的麻痛,应该是心疼的感觉吧?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束手无策地无奈感,晋俞敖只能陪在一边坐着。
等着招财熬的汤药,晋俞敖不敢随意挪动水根,担心水根又一个不适吐了起来,水根窝在太师椅上似乎都要睡着了,屋里突然传来了声响,水根和晋俞敖几乎突然站起身来,小鸣嘉突然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黑漆漆的屋子让小鸣嘉立马惊慌地大哭了起来。
“爹爹,爹爹!……”晋俞敖先水根一步进屋抱起来了在床上哭起鼻子来的小鸣嘉,小鸣嘉挥舞着拳头,轻飘飘地落在晋俞敖肩上,哭着叫道:“坏爹爹,坏爹爹,留下鸣鸣一个人!”
“我来吧……”水根伸手就要抱过还在掉金豆子的孩子,被晋俞敖侧身躲开了。
晋俞敖拍拍小鸣嘉背,低声道:“爹爹不舒服,要听话知道吗?”
小鸣嘉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看水根,然后点点头,水根宠溺地揉揉小鸣嘉柔软的发。小鸣嘉不愿一个人待在里屋,水根只能缓步移入了里间,躺在床上,胃部因为简单的动作又闹腾了起来,水根不得不又含了一块姜片入口。
小鸣嘉很听话的睡在一边不吵不闹,关切地看着水根,拉着水根的手在一边不久也就睡着了。招财端了熬好的药来,水根喝下后觉得胃部暖暖的舒服多了,这一番折腾水根也疲倦了,晋俞敖给水根小心揉着胃腹。
“怀鸣鸣时也是这样吗?”晋俞敖低声问着,怕吵醒了刚睡下的孩子。
水根疲惫地摇摇头,靠在晋俞敖肩窝处,男人身上带着的淡淡的熏香很是好闻,让水根觉得心中安稳,连身体上的难受都缓解了。水根不想再麻烦男人,就拉住了男人给他安抚着腹部的手,道:
“睡吧,我好多了。”
晋俞敖突然凑近水根的肚腹,对着水根的肚脐道:“你在里面给我安分一点,不然等你出来了就让你好看。”
水根笑出声来,男人是在威胁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吗?孩子还没到两个月在肚子中怎么会听到,水根嘴角的笑意扩大。晋俞敖给孩子和水根盖好被子,与水根头部紧挨着睡下,晋俞敖身上带来的香味依然在水根身边。
“根子……”晋俞敖突然叫起水根的小名来,水根倏地一下睁开眼,而后又慢慢闭上,等待着晋俞敖继续,“在我身边一辈子如何?”
水根心中一悸,下一刻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冲击着他的脑门,可接着手上传来的男人双手的紧握感却十分真切,让水根就想到戏文里经常唱到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水根曾经想过这样一个时刻,一个人陷在虚假的甜蜜之中,之后再将自己嘲弄一番,如此反复,他便更是不敢奢望,绝了这样的痴心妄想,可这个时刻真的来了,水根却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
男人抓住他的愈发用力,好似如果他不答应,晋俞敖就捏碎他的手一般,与男人一向霸道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好。”晋俞敖在百感交集中等到了水根的一个字,黑暗中一直线条冷硬的面孔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嘴角不由地带上了笑。
晋俞敖拉着水根的手一直都未松开,两人的心意彼此相连,月老的红线似乎就此将二人栓得密不可分,从这一端望去就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有什么在不知不觉变化了,需要的只是珍惜而已。
第二日起,招财和进宝都稍微的感觉出来他俩伺候的两个主子之间微妙的变化来,虽然都是平常琐碎的相处,晋俞敖因为水根有孕的关系而叮嘱许多,时不时会翻些医书,水根也是宠着小鸣嘉,但从两个人偶尔的相望和笑意中多出来的东西却是从前没有的意味,坦诚而明亮,招财和进宝都是心中了然。
晋俞敖没想到小鸣嘉还记得他晚上说的水根身体不舒服的话,表现得也尤为乖巧,还会给水根倒水捶背,不过这其中自然没有晋俞敖的份,水根的胃口一直提不上来,自那晚大吐之后,水根也不敢吃那么多东西了,每日靠老掌柜的药压下胃中的翻腾感。
水根这次的反应如此强烈,按着老掌柜的意思来说,水根这次怀的可是个了不得的小家伙,再问完水根变化后的毛色后,就更是确定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依云人中的强者,老掌柜突然变得勤快起来,时不时往晋俞敖的院子里跑,可惜小鸣嘉一直和老掌柜看不对眼,见面一老一小就干瞪起眼来。
不过晋家对这孩子血脉中带来的强势并不太在意,现在本就族部遗落,要这天生来的血统真是无关紧要,实在没有这血脉炫耀的地方,孩子一切安好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