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太原,便必得先守住三处。
闻德荣是个老学究,唯恐在赳赳武妇面前失了脸面,连声附和说此计大妙,有这三关在手则河北一路大定矣。云显扬陪着笑脸直道闻老大人学识渊博,明白事理。至于副将程厚坤不过是个刚洗干净脚丫进城的泥腿子,也听不大明白这位文官老太太和那位世家将门的主将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做锯了口的葫芦不吭声。
只是太原这里也不好不放兵卒,云将军又分出部分乡兵和禁军在太原。生生把本可与耶律宗政一站的十几万人马化整为零,撒豆子一般抛洒出去。程副将听到后来深觉依据她的经验,这般做法很是不妥,可她又说不出反对云将军的理由来,只得作罢听令。
也幸亏秦小猪等乡兵被留在了太原,这才有机会得遇二皇子姬璞。
耶律宗政一声令下,无数令旗舞动。先是几番飞蝗流矢,而后便是重甲骑兵冲阵,骑兵身后跟着的就是无数狰狞脸孔的辽国步卒。这些人适才被杨将军等人猫戏老鼠一般逗弄得火大,现下终于得了机会狠咬回来。几番流矢下来,不少人倒下,几乎是人人受了不止一处箭伤。到重甲骑兵过来时,好像根本就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麻绳割豆腐一般轻轻松松便杀进田沙河她们队伍里。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伤心的秦小猪
“便在此时!”有人高喊一声。适才还颓败的大顺兵卒纷纷跳起,各持兵刃上前。骑兵对上骑兵,步卒上前砍折马腿。弓箭在人群中策应,但有间隙便发出一箭去,专射那辽将的盔甲缝隙。
耶律宗政叫这些人的反应杀得措手不及,见到不少骑兵落马不禁着急。重甲兵身着的甲衣是从西域贩来的新式甲衣,这种甲衣优点不少,比如结实不惧兵刃、比如密布身躯超过以往。可是缺点也是大大的有,比如难穿,一个人穿卸甲衣都有困难,需要额外有人在旁协助。二是沉重不堪,骑兵们穿了骑在马上,接着马力方能自由移动。如今这些骑士落下马来,自己爬起来都有困难。
再有被斩伤马腿的坐骑轰然倒下,虽然作为重骑兵的坐骑,战马身上也有盔甲披挂,可四条马腿还光溜溜露在外面呢。似乎事情只发生在瞬间,人和马倒了一地。辽军骑兵跌在地上,就被大顺兵卒用各种东西一阵乱砸,什么地上捡的石块、斧头、锤子、头盔、断箭。还有士兵一时找不到趁手的玩意,就干脆跳到人身上去蹦跳踩踏。也有的骑兵倒下时被自己的战马压住,这就让人很无奈了。
后面跟上的辽军步兵见状尽皆骇然,但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虽然过程略有起伏,结局却没有大的变化。最终杨将军的三千兵马败得一塌糊涂,原地丢下一座尸山血海。耶律宗政在拿到杨将军首级后,觉得很该趁着士气高涨立刻挥师南下,或许在她看来没有杨将军的雁门关就已经是座空城了。她看看躺了一地已经没人站着的大顺朝战阵,又看看手中首级,胸中的郁结一扫而光。抬起马鞭指着雁门关方向,向着手下将士们扬声问道:“大顺的花花世界就在那里。金银珠宝美人良驹就在那里,开疆辟土、封侯拜相就在今日。你们可敢与本帅一同去享用这场盛宴!”
辽国众将士听得喜不自胜,全都眼冒绿光,嘶吼应道:“全听大帅吩咐。令之所在,无有不从!”
耶律宗政闻言哈哈大笑,赞道:“好,这才是我大辽的好女儿!”
辽军的即刻南下,这是中原华夏大顺王朝百姓的不幸,却是某几个人的幸运。半夜里这片死人堆上下了一场小雨,仿佛苍天都在为这些逝者哭泣。
黑夜里传出细微动静。半响一个人从尸体堆下面艰难爬出来。禁军兵士身形威武,加上盔甲个个都差不多有二百来斤。不止一个这样的死人压在身上,还被压了那么久。能活着也是个奇迹。膏药钱爬出来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翻了个身,就再也动不了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哭。亲娘死的时候,她都没这么难过过。
她见势头不好便选择躺下。还拉了个死人盖在自己身上。果然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在她周围死去,伤口流出的血水浸透了这片土地。即便偶尔被人踩住的手脚,传来穿心的疼,膏药钱也不敢吱声。
她那么多坏主意在那时都跟狗屎一样不值一提,只能做个懦弱卑鄙的小人模样,躲在逝者的身后对着世界瑟瑟发抖。那一刻她恨她自己。为什么不敢冲出去,为什么要躺下,为什么要苟活。又有些羡慕。羡慕那些站着死去的同袍。虽然她没有跪着求活,可看看她那会的模样,跟狗有什么区别。丧家之犬,失去同袍和将军的士兵,膏药钱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尚。
膏药钱呜呜哭声半夜里听来尤为恕V沼谟腥颂幌氯チ耍畹溃骸澳闱椎谋兆臁:可ヒ驳缺ü鹣龋 �
膏药钱唬了一跳,那声音嘶哑也听不出来是谁。她还没出声询问,又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这人道:“嘿嘿,该骂。要不是老娘现在动不了,早过去锤死丫个半夜哭魂的。”
又有人带着哭腔道:“席驴儿了,你死了没有,没死就吱一声。”
大伙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都不再开口,好一会才听到真个有人“吱”了一声。
死人堆里沉默半响,瞬间爆发出一阵嘿嘿怪笑。
找席驴儿的自然是马骝,她是个身手灵活的,也是个不要脸面的。贪生怕死对她和席驴儿来说都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为了大义脑热什么才是不正常行为好吧。她俩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心理定位,边打边退到了自己人扎堆的地方。跟膏药钱一样,也是摸了两把血在自己脸上便躺倒装死。
那先头开骂的是田沙河,像马大鱼曾经认定的一样,她是个真有福气的。这人在打斗中后脑勺上受了重击,一时昏阙倒地。打昏了她的辽军本打算再补上一刀,却未及动手又被别个扑倒斩杀。田沙河的身子很快就被其他死者埋没,只露出来个眉目紧闭、布满大小伤口的头颅。
至于第二个开口的正是墩子,墩子其实是这几个幸存者中受伤最严重的。但她只是进入假死状态,叫半夜的小雨浇在脸上,又慢慢醒转过来。陆陆续续更多的呻吟声,和互相召唤的声音在此间响起。膏药钱被田沙河骂了一句,却还是伤感到不行,期期艾艾哭着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口中还道:“杨将军死了,我听到那辽军大帅叫人割了她的头去。”说完,又哭起来,这次却再没人制止她,甚至还有其他人也在小声饮泣。
三皇女筹到大船后很想跟船一路北上,但她是主管辎重的,很难说有没有辽国探子在监测她的动向。为了大局,三皇女只好按照原定计划,打点行装先去河北道把姬璞“劝”回京城。蔡玉琦和薛家几位将军互为仰慕,合作愉快。如果不是因着薛直将军没有儿子,说不得要招蔡玉琦做自家儿媳。
虽然当年先蔡将军蔡巽和她薛直薛无咎并称将门双杰,至今薛老爷一提起蔡巽还要说几句红衣少女、英姿美人,叫薛直听得心里泛酸水。但换个角度看,如此优秀的蔡家母女如果不是总被人拿来和自家比较的话,而是作为姐们和儿媳,那可真是大大的快意妙哉。
薛将军当初成亲比蔡巽晚,生的两个丫头也都比蔡玉琦小了好几岁,这两个正是对各种传说人物盲目崇拜的年纪。蔡玉琦以将门之后从文,全凭个人努力,从微末童生一路考到金殿探花。凶残地反驳了关于将门纨绔尽似白丁的荒谬言论,为新一代武官二代树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且至今这个记录无人打破过。薛家两个深为能和蔡玉琦一起共事,北上征途荣幸不已。
又听说蔡玉琦允文允武,武功便是那个整日和她一同进出的熊鸣大侠教的。若不是碍于蔡玉琦身份太高,又是她们母亲的上官,这两人真恨不得找个时日和蔡玉琦讨教比划一番。找不了蔡玉琦,只好退而求其次,客客气气跑去向熊鸣讨教。
熊鸣不是个阿谀奉承脾气,便是在蔡府也是向来被恭敬对待。既然找她讨教,就别想叫她放水。两个小丫头在熊鸣手下吃过许多苦头,却越挫越勇。从三五日一战变成了隔日便要讨教一回,也不知她俩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这日中路军傍晚扎营休息,有快马来报,道是河北道耶律宗政南下,已经破了雁门关,正在打阳曲。蔡玉琦不禁大惊,要知道雁门关易守难攻,又听说是个能干的杨将军在那里镇守,怎地如此轻易就破了,忙展开军报细看。
原来王督军自害死军中唯一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的杨将军后,愈发嚣张跋扈。众将皆不敢与之相抗,连主将都对这人退避三舍。王督军几乎废弃众将,一人独掌乾坤。可惜这人贪婪又愚蠢,不是金刚钻偏要揽下瓷器活。得知耶律宗政果然来了,先是贸然出城迎战,指挥失当败逃回来。若是此刻据关而守,等待援兵尚且有救。这人却叫辽军的攻城炮丢了几块石头瓦砾便吓破了胆,急急慌慌领着主力弃关南逃。
耶律宗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这座雄关南下,又一路追赶,生擒许多将官。王某人行事的名声太过,接下来陆续不多人为了活命都降了辽国。若是再叫耶律宗政拿下太原,则不仅北伐大计名存实亡,便是京师也要落到胡虏窥探中。
如今是因着蔡玉琦离战场近这才比京师先得了这份军情,还不知道京城那边对此是个什么态度。是叫她们这路离的最近的兵马先救太原,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一路往北,行围魏救赵之事呢。
秦小猪在姬璞这里上班,每日真是快活。狗丫娘和二婶来看过她两回。秦小猪还拿姬璞的腊肉中饱私囊,煮熟了给狗丫娘她们带回去打牙祭,姬璞本不是个对这些小事精心的也没瞧出不同来。秦小猪身心轻松,又有了一定物质条件,忍不住就又开始琢磨吃喝。突然想起中秋节吃的月饼来,当时她做完了,一打听才知道本朝还没过中秋和吃月饼的说法。
不过用什么名义吃喝都是次要的,吃到嘴里落到腹中,享受到了才是真格的。只是那时秦八角还在樊家,一大家子嘻嘻哈哈吃了,真个是圆满。秦小猪突然起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就一发不可克制。不知不觉就摸摸索索做起来,材料不够,又想吃苏式。做到最后打馅料时发挥失常,干脆改做了油炸带馅果子。
姬璞进门时就闻到好闻的食物香味,循着香味找来,却看到这小猪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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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方明德进京
姬璞心道我又没欺负你,这是做什么。他想起许多不愉快,也不停下,转身就走。换了身衣裳,过了一会却又悄悄回来了。走到秦小猪面前道:“起来。”
秦小猪没留心姬璞几时回来的,闻言忙站起身,用手背抹抹眼睛。
姬璞问道:“你哭什么,我亏待你了吗。”
秦小猪自从到姬璞这里做事,就拿了双份工钱。一份是军饷,一份是姬璞打赏的。前者现在还没到手,后者却是实打实揣进了她的腰包。在这种战争时期,有吃有喝有住有钱拿,还不用担心个人安全问题,姬璞真没亏待过她。便摇了摇头,垂下脑袋回道:“我想我姐了。”
姬璞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答案,愣了一下,他也想起蔡玉琦了。其实他跑出来后是想到蔡玉琦的中路军,只是不经常出门,不晓得在哪里错过了。再赶路时又行过头,胡乱打听后竟然赶上了更早出发的西路军粮草队。他想反正都是到北地的,事急从权,便顺势拿身上的两样法宝编了个说辞混了进来。他在太原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蔡玉琦到那里了。
看看秦小猪眼圈红红,姬璞道:“今个不在屋里吃了,你跟我走,我们去外面吃。”秦小猪听到大人要带她出门吃馆子,也不难过了。两眼瞪得溜圆看着姬璞,大人今天真是体贴有米有。又想她这摸样的出门真不要紧吗,她抬起湿哒哒的爪子摸摸小脸,有些担心在那种场合会被人调戏。
姬璞看出秦小猪的心思,心里的同情瞬间变成不屑。这是什么女人啊,真当自己是个男扮女装的了。他背起双手对秦小猪扬起下巴道:“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秦小猪自然记得,了不起的督粮官啊。这么一想,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璞是这城里最大的官了吧。便也收了顾忌,收拾一二就跟着姬璞出门。临了秦小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果真不要紧?姬璞闻言看了看秦小猪那张男儿腔的脸,转过头嘀咕道:“有什么要紧,反正别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
秦小猪虽没听清走在前面的姬璞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可既然大人都没说不字,多半无甚大碍吧,便也高高兴兴跟着姬璞去混吃混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离晚间宵禁竖栅栏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这两人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只是高档一点的地方都是和情色相关,姬璞是不会去的。秦小猪也不敢去。两人干脆进了瓦肆勾栏,一边看些杂耍把戏,一边胡乱叫人弄些小玩意来吃。
秦小猪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和闺蜜厮混的岁月。最后一丁点伤感也被这小猪吃到了肚子里。俩人都不想出风头,也不去找什么视野好的位置,就在墙角一个不显眼的桌子坐了。
瓦肆勾栏比茶馆热闹,可有一样是相同的,就是八卦。谁说女尊世界的女人就不八卦。听着耳边几乎盖过舞台上表演的说话声,秦小猪想着这些人一定都对道听途说有着森森的爱。流言止于智者不错,可时间明白人又有几何。又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说,好的坏的说的多了,世界的人和事就都变得斑驳起来。
那些人先说了一会王家的大买卖,听得秦小猪心潮涌动。暗道难不成这是去拓展海外殖民地了。想当初我天朝地大物博、人才挤挤,却被众列强跑到家门口欺辱。是为啥,还不是因为别人瓜分世界时自家闭关自守。失了锐意进取的精神,在家蔫成个球。再往白里说,不就是缺了块海外飞地嘛。
叹息过一回沉重苦难的民族史,秦小猪既欣慰今生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又有些遗憾自家不在那些那一条条王家的大船上。不然指点美利坚、挥斥亚非拉。考拉企鹅皆为我所用,岂不人生快哉。姬璞听了这些胡话。却是眼底寒光闪烁。王家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