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离歪着脑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目光落到桌前,说道:“我记得你和臭道士一样用的长剑,怎么换了短刀。”
云彻终于回过脸来看着初离,印象中眼神里的杀气不知何时换做满目空落。
这张脸,还真好看。初离想着
“咻~”门口传来奇怪的声音。
好浓的香气,还有……奇怪的味道?
初离侧过身子,原来是一个带着白狼的蓝衣女子,女子背对着她在靠门口的地方坐了下来,似乎并没有注意这里。
明明是两个人的味道,怎么是条狼?
初离皱了皱鼻子,在看云彻,他却已经收起了目光,初离这才想起自己来这不归阁的原因,连忙扔下酒坛,四下寻找玉佩。
“找这个?”
“啊?”
云彻抬起左手,初离的玉佩竟就在他手中!
初离想拿,云彻却缩回了手,将玉佩放于怀中,顺带拿起短刀起身离去。
“还我。”
“它自己飞到我手中,就是我的。”
“那你干嘛给我看!”
“让你别找了。”
“……”
云彻没有停下脚步,抱着短刀大步走出不归阁,初离有些气急,一边追上一边嚷嚷着,“倒霉鬼!东西还我!”
“一坛酒,换你这个。”
“一坛……?!不换!”
“那来抢。”
“我又打不过你!”
“那算了。”
“……”
“东西还我!”
初离与云彻的声音渐渐消失,不归阁中,蓝衣女子抚摸白狼的脑袋,轻启朱唇,“很有趣的狐狸,是不是?”
白狼哼哼两声,暗棕色的眼睛透露着不屑。
女子的眼睛弯成月牙,盈盈一笑,用甜美却略带沙哑的嗓音道:“走吧。”
白狼仰天长嚎,原先明亮的不归阁也陡然漆黑一片,阁外暗沉的街道,久久地回传着幽幽的嘶吼声。
☆、紫竹?十三魔煞殿
穿过魔界之门,初离恰巧落在结界的最北面,而同红袖一同坠落的流孤,却落在最南面。
若说魔界之北是一片混沌之地,魔界之南却更像血染地狱——无论是建筑,树木还是花草,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片的暗红,连天空与大地也像被撕破的伤口溅满鲜血一般,红得触目惊心。
头顶上几声尖鸣,多只身长六尺的红色巨鸟低空划过。
耳边有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转而恢复了寂静,流孤这才发现,魔界原来没有风,气氛压抑得让人受不了,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街道一个个身着黑衣的“行人”纷纷看向他,不断盘旋的巨鸟也转过暗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他,如同盯住了它早已预订的猎物。
流孤觉得反感,身后的长剑也蠢蠢欲动。
“管好你的剑,南血镇里若是沾了腥,你就只能等着被血隼啄个干净。”红袖走到流孤身前,抬起白皙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原来是这东西触了它们的味觉。”红袖指着从流孤发隙中取下的肉屑——巨龟落下的碎肉——往空中一弹,巨鸟陡然下坠,一口咬住食物。
红袖看似随意的举动,令流孤觉得很不自然,惯性地移开目光。
这大鸟就是血隼吧,真是什么怪物都有。
红袖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一边说道:“还不跟上,不想救你妹妹了?”
“她怎样了?”
“不知道。”见流孤欲言又止的模样,红袖又不以为然地添上一句,“就跟我们一样,掉到魔界的某个地方罢了,说不定被血隼叼走了也有可能。”
红袖右手叉腰,侧过半边身子,对上流孤冷漠的目光。
好漂亮的眼睛,如果阿成还在,就挖下来当礼物送给他好了。
红袖心里打着算盘,往回走了两步,语气中带着不耐,“没有我你是找不到她的,好好跟着就行。”
“所以我才一直没动手。”
流孤回了一句,红袖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若不是因为阿姐,真想现在挖下他的眼珠。她又打量了流孤一番,总是觉得他的眼神冷冷的,记得和阿姐在的时候,那双眼睛明明就是很温柔。
“算了,虽然好看,阿成肯定不喜欢这么‘冷’的眼睛。”她自言自语地走着,流孤紧随其后,可没过片刻,她目光中突然多了些不安,却还带有期待,“阿姐真的来了。”
“什么?”
红袖摇头,她现在并不想和对流孤透露太多,只要能让他跟着自己走就好了。
“魔界分为南血镇和北夜镇,连接着两座镇的是住着十三魔煞的十三座宫殿。宫殿以中心的混沌塔殿南北对称,被称为南六殿与北六殿。”
“魔煞?”
“就是混魔,魔界并不是容不下血脉不纯正的混魔一族,只不过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生存,便要强大——十三魔煞便是在这种生存斗争中活下来的混魔。”
流孤点头,又摇头,试探地问道:“尘儿和这有什么关系?”
红袖轻哼一声,“我方才感觉到她的气息消失在魔界,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谁为她打开魔界之门将她放了出去,二是她进入了混沌塔殿。”
“你就直接说我们要穿过南六殿好了。”
红袖一愣,停下脚步,看着擦过自己身边径自向前的流孤,忽然问道:“你怎么一直不问我有什么目的?你总不会以为我挟持了你妹妹现在还要帮你找她吧?”
“不知道。”
“嗯?!”
“或许因为初离对你放心罢。”流孤淡淡道,眼中泛起一丝柔光,“她那么精明的狐狸,怎会看不出你有问题。”
是啊,虽然有时候显得无比糊涂,可在重要的事面前,红袖知道的阿姐确是聪明极了的,若说占便宜,谁都比不过她,自己却一直以为是利用了她的善良才能够接近……可如若不是,她又是为什么放心让自己留在身边?
红袖觉着气紧,垂下眼帘,冷冷道:“我的确不会伤害她,但你,我不能保证。”
“足够了。”带着轻松的语气,似乎红袖说不会伤害的是自己一般,流孤也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呆在原地不动的红袖轻呼,“喂,是这里么?”他指着不远处红色宫殿,宫殿中央刻着的巨大“夢”字,从红袖的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红袖用露在外面右眼看着那个男人那副释然与平淡的表情,区区一个人类,难道不知道十三魔煞意味着什么?可笑,竟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自己为是罢了!这样的人,遇见的也不少。
红袖难得地扬起嘴角,脸上却挂满了不屑,“走吧。”
南北六殿通体皆为黑曜石,只是南六殿呈显深红色,十二座宫殿外形几乎一致,唯有名称不一,南六殿由南向北分别为:“夢”“暗”“欲”“能”“靡”“轉”,北六殿由北朝南称作:“心”“風”“魂”“耄А薄巴恰薄拔薰薄�
流孤二人将踏入的,便是“夢”殿。
而在此刻,北夜城中,初离正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云彻。
“开什么玩笑,你要去混沌塔殿?”
云彻抬起头,巨大的“心”字引入眼帘,他反握黑刀微微使力,宫殿的大门便敞了开来。漫天风雪向外涌出,他本着装随意,黑发随风飘起,更显他沉稳却不凌乱。
狂风不断涌出,云彻已一步步踏进宫殿,初离却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抱着自己的身体抱怨道:“冻死了……该死的倒霉鬼、神经病……我才不要进去陪你送死……”口中这么说,初离还是跺跺脚跟了进去。
待得二人都进了殿中,大门轰然关起,初离正要继续抱怨,却被看到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狂风已平息,纷纷落下的依旧是纯白无暇的白雪;殿中更像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白苍苍的一片天地,静谧之中隐约传来悠扬的歌声,与门外是完全不同的一番天地。
仙境?不是,白渊给她看过的仙境,都抵不上这里的万分之一。
虽然平生只看过一场雪,但她明白,那天她见到的白,与面前的景象是万万不能比的。同样的白,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看不尽边际,却没有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歌声越来越近,感觉有什么进入视线范围时,却似一条约莫二十来米通体雪白的大蛇,正扭动着身子,向着他们而来。
白蛇渐渐靠近,歌声也越来越清晰,初离觉着好听,又似曾相识,脑海中不知怎的就出现紫竹和流孤的身影,正沉醉其中,身前的云彻却突然跪倒在雪地中。
“喂,你怎么了。”初离摇摇脑袋,让自己从歌声中回过神来,但她这才发现,双腿深深陷入雪地之中,迈不开半步。
白蛇停止了歌唱,摇身一变,化为二八白衣少女,领口敞开,发髻绕城蛇形,尽显妩媚姿态。
“别怕,奴家这可不是什么迷惑之曲,只不过心中有爱的人易沉溺其中,无爱无欲之人万劫不复罢了,与其关心你这同伴,不如好好欣赏奴家的歌喉,到时候,自会放你出去。”
白蛇对着初离轻笑,声音甜得发腻,让初离觉得浑身发毛,与此同时,白蛇眼珠化为两条白色直线,令初离心神一震,她急忙闭眼,差点就失了心智。
“和狐族比惑力?”初离突然睁开双目,如同黑水晶般的眼睛瞬间变作碧绿,对上白蛇的双目,后者竟被慑得连连退后。
白蛇扭动着身子,用袖口擦尽嘴角的血渍,却笑了起来,“呵呵,原来是只小狐狸,奴家万年前曾受过狐族恩情,在魔界这么多年都未曾有机会报答,如今便允你一个要求,作是回报了。”
初离顿时咋舌,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将双眼恢复正常,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送我们去混沌塔殿。”
“哟?小妹妹你还真敢开口。”白蛇捂嘴轻笑,丹凤眼又对着初离眨了眨,“助你们越过这北六殿倒是容易,不过要看你这同伴能否活下去了。”
“什么能不能活下去?!”
“虽说这心之殿是我掌管,不过一旦陷入阵法,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相救。这座宫殿只对无情无爱之人产生影响,他会陷入雪地之中,重新经历曾渡过的最艰苦的日子,而在那之后,若他依然选择放弃‘爱’,那么他的心就会被吞噬,永不翻身。没有爱,心还留着做什么。”
初离木然,“无情无爱?那个倒霉鬼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值得爱的东西?”捂着自己的胸口,除了庆幸,还有无名而起的担忧。
干嘛要担心他,这个倒霉鬼果然是个没‘心’的人,若就这么死了,以后也不用担心被追杀了……可是,他这次也没有杀自己啊……不行不行他死了我的玉佩怎么办,那个东西可不能丢……
眼看云彻的整个身子都陷了下去,白蛇说:“与其瞎担心,不如亲自去看看。”
“啊?!”未等初离反应过来,便被白蛇拖着进入地下。
只觉越发地寒冷与黑暗,初离不禁抱紧自己的身体,感到莫名的心慌。
“这就是那小子的心,不要说话,好好看看,奴家也好奇,是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才能让一个人的心里不带一丝的情感。”
初离点头,也不知白蛇能不能看见,她换了个让自己暖和点的姿势,开始努力从黑暗中探寻。
黑暗中渐渐展开光亮,两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好似一个女子与小孩。
小倒霉鬼和……
女人牵着小孩的手,远处传来他们的细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初离看到女人的那张脸时彻底怔住了。
紫竹……紫竹!
☆、云彻,活着的理由
“彻儿,快跪下,叫师父。”
“娘,我想回家。”
“乖,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娘,我想回家……”
跪在雪地里,无力地哭泣,求她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懦弱?没用?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这样的自己,总之是厌恶,却依然这么下贱地跪在她脚下。
“彻儿就托付给你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爬起来就跑。
“我不想再见到他……”
我拼命地跑,风吹得我脸好疼,被埋在雪地里的树枝一次次绊倒,膝盖摔得生疼,手却已经痛得失去知觉了。
“我不想再见到他……”
摔倒了,爬起来,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直到已经没用了痛觉,直到眼泪凝成冰凌,直到血水沾满裤腿。我要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跑到听不见那句话的地方。
“我不想再见到他……我不想再见到他……我不想再见到他……”
“啊啊!”我捂住耳朵,不想听见不想听见,却一头栽了下去,整个世界,天昏地暗。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将我抱在怀中。
靠着他温暖的胸膛,我用力去抓住他的头发。
“爹爹,娘不要我了。”
那年,我七岁。
“你这个半妖,有什么资格做蜀山弟子!”
“妖怪生的东西,连妖怪都不要。”
“你这个怪物离我们远一点!”
“会念书会写字也是没人要的怪物!”
我将师兄们打翻的砚台扶正,擦干桌子上的污渍,坐下来继续练字。
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冷嘲热讽,只要不搭理,他们早晚会失去兴趣的——他们会发现,世界上有太多比我这个被抛弃的怪物更有意思的东西。
我要做的就是努力学好所有的本领,我要成为最强的,最厉害的,到那时,娘就不会不要我,她会为我骄傲,她的儿子会成为最强的男人。
他们把所有的杂活都推给我,没关系。
他们对着我吐口水,没关系。
他们偷偷在我的饭菜里放虫子,把我的食物倒掉,没关系。
他们陷害我触犯门规受罚,不过是杖责一百,没关系。
可是我讨厌看见他们,讨厌那一张张厌恶的嘴脸。我知道我看他们也是厌恶的,因为他们厌恶我,我厌恶他们那么厌恶我。
她不想见到我,是不是也只是因为我是她和一个人类的孩子?
第一次把我的疑问告诉师父的时候,他只说了四个字。
“因果循环。”
这样的答案,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
“我活着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你。”
她平静地说,好想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一丝破绽,可是没有,那么平静地,就好像我对他而言,早已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这就是我苦苦修炼十年得来的结果,就是我不顾门规跑来找她,得到的唯一回应。
一句,即使一句也好,对我说:彻儿,娘也是情非得已。
而当时,她剑下躺着的,是五岁时便离开我的父亲,我一直记得他的模样,就像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一般。
她用长剑隔开了他的肚皮,连一具尸体也不放过。
血水沿着剑刃,沿着父亲的尸体流到地面,强烈的腥味刺激着我的嗅觉,一瞬间,我忘记自己学过的所有本领,忘记这十年来支撑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