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布老头翻了个身,嘴了几口美酒,继续做着他的美梦。
暗之殿。
叶知秋坐于亭阁之中,方才白龙做出的动静下,她的居所却未损坏分毫。
她静静地沏着茶,桌上又多了“红”“橙”“黄”“蓝”“墨”四色麒麟杯,与先前“绿”“紫”“蓝”三色杯排作一排。
只是这“绿”“紫”“蓝”三杯已空,她也不急着续上,只幽幽道:“又该有人头疼了。”
暗殿废墟中,盘虬席地而坐,抚摸着手中的银色长鞭,就像是见着许久不成谋面的朋友,又是疼惜,又是激动。他脸上的放肆和无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严肃,与那莽撞大汉判若两人,究竟哪个是真正的自己,他一下子也不知道了。
几只血隼落在他身边,望了望他,又不敢靠近,只远远地低头啄着地面,盘虬也不加理睬,闭着眼,感觉到混沌塔殿的方向正开始凝聚这一股强大的能量,心中泛起隐隐的担忧。
“初离,这个七界消亡了千年的名字,终究又出现了。”
混沌塔殿中有通往圣魔之境的道路,只是大多进入塔殿中的人会迷失其中直到疯癫,甚至死亡,极少有人能够找到正确的方向,更何况不损一毫的返回。
传闻万年前,玉帝不知何故怒焚混沌塔殿,那天火足足烧了一年,若非水神不忍布下甘露泉灭火,整个魔界都快化为灰烬。
令人惊讶的是,混沌塔殿没收到丝毫影响,依旧屹立不倒,甚至未留下一丝灼烧的痕迹。
若说南血镇同北夜镇皆阴森凄冷,混沌塔殿方圆数里却是阳光明媚。遍地红艳,竟都是无叶无枝的朱色木槿,若看不仔细,怕会以为是那黄泉路上血染般的曼珠沙华。
木槿花在阳光下越发显得刺眼,满目看不得一点儿绿,一片鲜红,不免令人心慌。
如今,在这遍地的木槿从中,两个十来岁的小童追逐嬉闹着。
小童正玩得兴奋,看有人前来,低声细语了几句,一同上前道。
“来者何人。”
“来者何为。”
两个小童一前一后地询问,稚嫩的童声说得这番严肃倒是极为有趣。
黄衫女子掩嘴一笑,弯下腰,“自然是进这殿内。”
“不可以。”
“不允许。”
话音方落,两个小童的身体开始变黑、膨大,化为一熊一虎两种形态,面目顿时可怖无比。
黄衫女子眼中划过一丝狠意,化作白色巨龙将二者困住,声音顿时变得冷淡清远,“她乃圣魔之子,不会有危险,我缠着这两个门童,你赶紧进去。”
流孤并未犹豫,他知自己必然不是这二者对手,便将昏迷的红袖轻轻安置一边,从白龙辟开的道路穿过闯入殿中。
他方踏入混沌塔殿,便听身后几
声轰轰巨响,竟是白龙都无法立即制服那两只怪物吗。
大殿之内略显灰暗,空空如也,连方向都无法分辨。
流孤正是踟蹰,一道红影身前闪过,直飞自己的左侧,他也不作他想,跟上前去。
曲曲折折地不知跑了多久,红影渐渐慢了下来,流孤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依旧是快速向前几步,却在与红影不到三尺的距离时猛然止步。
这个身影……
流孤立于原地,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目光全是落于身前那个红影之上。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就这样近的距离,他静静的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得有些难受,他嘴动了动,几秒的迟疑,口中方吐出一个“初”字,红影却转过身,“我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儿。”
“曦姑娘。”
流孤低下头,不去看这个和初离一模一样的面庞,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为何她总会令他觉得不安和心慌。
“呵。”曦露出惨淡的笑容,深深地望着流孤,“你现在看起来,怎是那么陌生。”
她靠近他,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清香,竟是和初离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他猛地抬起头,恍惚间,他竟有些分辨不清。
曦淡淡道:“我想让你记起我,可是一旦记起,怕就真的失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做?”
流孤亲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
在接触彼此的一刹那,流孤眼前风云突变,脑袋一阵剧痛。当视线再次清晰,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没有曦,没有混沌塔殿,而是白茫茫的一片,倘若置身云间一般。
身边的行人匆匆过往,却好似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存在。
不远处,是一座破落长亭。
两个男子庭中对饮,聊得酣畅淋漓。
蓝衫男子一饮杯中酒,竟是与流孤有着相同的面庞。
混沌塔殿底层。
幽暗的空间处处都是厚重的锁链,而在空间的最深处,初离正这被这些枷锁紧紧束缚,脚上、腰间、腕上……
她的身前,站着略显矮小的蒙面男子。
男子看着他,眼中分明是满满的厌恶。
他取出一块墨色玉佩和一只碧色珠子,将二者紧扣在一起。
初离见了,脱口喊了出来,“你将那蜀山道士怎……怎……咳咳……”话说一半,她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近乎沙哑,仅仅说了几个字,便觉着气紧,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来。
记得他们与白蛇方踏出心之殿,便被一团不知名的灰色雾气围绕,立马失了直觉,待到醒来,已成了这副模样,云彻与白蛇也不知所踪。
蒙面男子瞪了她一眼,冷笑道:“这锁链是以缚神铁所制,不必再挣扎。”
男子近了些,将玉佩系于初离手腕。
初离立刻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剧烈灼烧感,可如今,只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面前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男子,脸色愈发惨白,咬得嘴唇也渗出血来。
正当她痛得快昏死过去,男子忽然笑了起来,阴□:“莫要以为我要害你,我只不过觉得你可怜,想帮你一把而已。”
“可……怜……咳咳……”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
男子狡黠一笑,“这玉佩真正主人,名作七初离。”
初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静默片刻,她闭上了双眼。
空间中顿时泛起阵阵白光,而且愈发耀眼,蒙面男子也忍不住用手捂住了眼睛。
就在初离将思绪注入玉佩的一刹那,便听到一个冷峻却很温柔的声音,“喂,那个喝不得。”
☆、番外二:孽缘
“你……是谁。”
“音音你瞧,竟有百年不成人形的狐妖,比你还要笨。”
“你叫什么。”
“七……初。”
“这么笨的狐狸竟也是双凛的女儿……也罢,那便选你好了。”
万狐山下,白渊轻笑着,便诺了她的一生。
他要娶她,或许不仅仅为了龙族与九尾狐族的一个约定,总之,自从那日相遇,他便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七初离一直以为,第一次见他是她方苏醒的时候。
她与紫竹胡闹,这个仙人般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离儿,你可记得我?”
她摇头。
“白渊。”
“白渊?倒像个地名,我们曾是朋友?”
白渊摇头,“兄长,你莫问曾今如何,今后,我便是你的兄长。”
“……”
“喂,那个喝不得。”
“随我走吧。”
他是命令她,她莫名得喜欢,似乎追随在那个男人的身后,是无比骄傲的事情。
可是他的心太宽,站得太高,她触不到,每次以为靠近了一些,他的眼神都能将她打落深谷。
他的眼神太温柔,不仅仅是看她,是看任何人。梨花树下,她以为她是特别,原来每个人都是特别,他的温润,不是她的专权。
“那他喜不喜欢我。”
“何不自己问他。”
问了又如何?六千年,便是傻子也明白她的心意,她宁可他一言拒绝了,她便安心做白渊的新娘,可他偏偏如此晾着,她分明早该是绝望,却总能从他那里得到星星点点的期待。
“他托我好好照看你,给尽一切你想要的,只待剑成之日,以你之血相祭。而我本就为了两族和亲将你带回,不相助,亦不阻止。我不知,为何他不亲自做这些,后来我才明白,和我的离儿在一起,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也许这种快乐,正是他惧怕的。”
知晓自己是祭品,知晓他那句“谢白渊布下的一处梨花”,她明白他并非不爱,而是不敢爱。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她是维系两族关系的狐妖,他不伤她已是仁慈,如何敢爱她?
拿不起,放不下,这便是他们的缘分。
“方才多谢姑娘了,这灯笼算作赔礼。”
“从她醒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她。我知你每日深夜都会跑到山顶,也知你一直努力地变成她,可你终究不是。我晓得你就在这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谢谢你做的这些,可是……”
“我本就该与萱儿同去,却陪你弥留了这么久。曦姑娘,果真是你,我们乞巧节见过。”
又一世的记忆浮现脑海,七初离只觉得脑子是炸开了,便是知道那是自己,却无法去接受。她忽然明白紫竹说的为何喜欢失去记忆的自己——曾经的那个七初离,坚强得让她恐惧。
她是万狐山的初离上仙,她喜欢随性的日子,喜欢的人若不喜欢自己,她绝不会纠缠不休,偏偏曾经的她就是那么一个近乎死缠烂打的家伙,偏偏如今又遇上那个苦了她半生的男人,又动了情。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不记得了,兴许是他不顾性命救她时,兴许更早,只是她忘了,忘了有种东西,是记忆改变不了的。
她与他不同,帝曦、楚平和荆流孤,终究不是一个人,而她从来都是七初离。
于是几千年后,当她再遇上他,她问:“我们有见过吗?”
他答:“我叫,荆流孤。”
他的确是她的缘,却是孽缘,该断。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番外,提的是序卷的内容,会议性质
☆、执念,求你活下去
魔界,混沌塔殿之外,两头巨兽瘫倒在地,满身伤痕。
熊兽喃喃着,“真是讨厌,打架又输了。”声音犹如孩童。
虎兽较它高些,拍着它的脑袋,一字一顿道:“熊熊乖,等血魔大人来了给我们报仇,不痛不痛。”
“打架输了血魔大人会生气啊。”
“啊,那我们就装没看见好了,没看见。”说着,虎兽牵着熊兽一瘸一拐地走了。
“……”
一旁,正是为红袖疗伤的音音。
音音同门童争斗之时,红袖便已醒来,却依旧无法行动,音音不好带她同行,只得先行为她疗伤。
“方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哼,本尊骗你不成。”
红袖咬咬牙,站起身子,盯着混沌塔殿的大门;“阿姐就在里面,是不是。”音音想要搀扶,却被她闪开,音音一愣,旋即点头轻笑。
“凡人之界,虽地域宽广,因区域不同,也是差异巨大,为了争夺土地,征战之事亦是屡见不鲜。万年前,凡界形成东唐、西玥、南岿和北桫四国鼎立之势,四地之中,东唐土地宽广富饶,西玥地势凶险,南岿地处沙漠,北桫虽占地最小,却拥有最精良的武器。东唐轩辕氏好战,屡屡对外挑衅,先灭西玥,后收南岿,唯独北桫难以攻下。又经数千年的历史轮回,轩辕氏终灭北桫,一统天下。”
“如今,正是轩辕二二七三年。”
“轩辕国自天下一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直到轩辕三年,被囚禁在天牢的北桫长公主原勾雪出逃,不知所踪。这勾雪公主擅笛,传闻她的笛声连灵魂都会被吸引。东唐北桫之战中,她阵前吹笛,以一人之力,使得数万轩辕将士丧失意志,轩辕帝对此十分忌讳,大力搜捕却了无结果。”
“许多人以为她死了,并不知她因亡国之痛丧失理智,入了魔道,并凭她一支长笛,成了忘忧殿的主人。”
“当年楚平、萱儿二人死后,七初离知晓勾雪之笛可唤人魂魄,便独闯十三魔煞殿,打破暗殿结界,甚至使魔之结界几近崩塌。拥有如此力量她,却在忘忧殿外跪了十天十夜,终于感动勾雪公主,随她前往冥界,吹奏还魂曲。”
“她依靠勾雪在百万魂魄中找到楚平,鬼王却下令强行将楚平推入轮回道。初离怒砸转世□,放出数万恶鬼,将冥界闹了个天翻地覆。白渊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前去阻止,却最终没有赶上天罚。”
“天帝浚夷以诛神之罪降下雷罚,打散七初离的三魂七魄,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里,红袖不解,忙问,“若是魂飞魄散,为何如今……”
音音道:“白渊用昆仑镜护住了七初离的本体。”
“昆仑镜?”
“是,昆仑镜乃上古神器,龙族祖先机缘偶得,白渊便是用它聚集初儿散去的三魂七魄,凝为实体。哪知天帝得知此事,下令毁去昆仑镜,将其斩碎为五碎片散落凡界。我同白渊费尽心力只找到了两块碎片,但也足以为七初离保命。她在万狐山沉睡千年,才将体中两块碎片完美融合,只是前世的记忆,都失去了。”
“碎片……”红袖忽地捂住袖口,又猛然松开,试探问道,“是不是说,集齐五块碎片,阿姐便会恢复记忆和修为。”
音音并未在意红袖异常的表情,答道:“不仅如此,重生之后,初儿的生命与昆仑镜已融为一体,她能够窥探过去的能力也是拜昆仑镜所赐,若是恢复,她甚至可以肆意穿梭时空。”
红袖脚步一滞,音音依旧径自走着,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拥有如此逆天的能力,要付出的代价必也是极大的。”
“代价?”
“恩,至于是什么代价,到时候也许只有她本人知道吧……可是,无论是否因为私心,我和白渊都不愿行至那个地步。即使,她永远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
说着说着,二人在混沌塔殿中已行了许久,红袖还想继续追问,却突然停下脚步,呢喃道:“阿姐?不是……”
“恩?”音音并未听清红袖的话,侧身绕过她才见着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不禁喊出声,“荆流孤?!”
音音方发出声响,前方便是数道红光从流孤身上散开,红袖与她只觉得空间震了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流孤眼前一黑,一个重心不稳,退了几步,待到看清四周,“曦”已背对着他。
片刻的寂静,流孤像突然醒悟什么一般,脱口道:“她在哪里……初离……初儿在哪里……”
“曦”左手一挥,身前便出现一个约莫三人高的门。
“再走过去,便是底层的入口。”
流孤顾不得许多,起步冲了过去。
“你爱她么?现在的初离。”
“曦”淡淡地突出这几个字,颤抖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流孤门前顿足,立了许久,方道:“我很庆幸……我现在终于知道对她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我一直害怕,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