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重阳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红石——红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越是走近,周围的温度也高了起来,空间仿佛也因为这块石头变得扭曲。
轻尘说过那宝贝是一块红色石头,想必就是此物了。只是在她的描述中,石块并没有形成如此怪异的场景。但重阳这也真会大惊小怪,流孤自小随着收养他的君莫离修行,这般奇物也是见怪不怪,于是正想数落重阳几句,转身见他已昏倒在地。
“这小子……”流孤上前想弄醒他,可还没有靠近,便有一个很好听,仿佛隔世而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好熟悉。
一个好遥远的声音,又亲近。
一个,令他听到心痛的声音。
“楚平,是你吗?”
流孤转过身。
原本空旷的林中,红衣女子站在他的面前,仅仅十几步的距离,让他完完全地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二十左右的面庞,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倾泻而下,将她的微红双颊微微遮掩;她的眼睛如同一汪池水,透明无瑕,却又蒙上一层烟雾,淡淡忧伤之感;白皙的皮肤又衬得眉眼之间焕发一种诱人的气质。
像是被绑住了手脚一般,流孤根本无法移动身体。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楚平,不是你吗?还是……”
红衫女子又一次发出轻柔的询问。
“姑娘,我们认识?”
女子不语,就如此看着他,可她的眼睛,似是看向他,又好像从他的身上,看向另一处时空。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流孤只想着女子的眼神,为何那般忧伤,看得他竟然有些心疼。
女子轻轻地笑了,满是苦涩。
“不要忘记我。”
“我从不相信宿命,却一直走向宿命的结局。”
“活下去,我求你,活下去……”
“在你的生命中,就当曦从来没有出现过。”
“……”
流孤顿感脑袋无比疼痛,许许多多奇怪的画面涌入眼中,就像真的发生在面前一般。
那些声音,那些声音,是面前的这个女子……对!是她!可,她是谁?谁是楚平?曦又是谁?为什么这些声音会令他感觉如此难受?为什么……
他闭上了双眼。
“罢了。”女子摇摇头,一声叹息。几乎同时,她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只有那还未消散的叹息之声,能证明她确确实实存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孤冷静下来,再次睁开眼时,仅剩下杂乱的野草和树木,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究竟是谁?
☆、轻尘,不说的秘密
流孤将自己抽离回忆,看着坐在身旁的初离,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疼惜。
“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还记得遇见初离时问的第一句话,换来却是令他意外的答案。
“我们有见过?”
她们,长得真是极像。
“别这样看我。”初离有些生气的样子,扬着脑袋,“我是万狐山初离上仙,可不是你十里囚邂逅的曦姑娘。”
流孤思维一滞,忍俊不禁道:“还上仙?充其量是个白活了千年却道行低微的小狐妖。”
初离道:“没见识。”站起身子,拍了拍沾在裙上的土,又低声说,“你不过见了她一面,怎就这么喜欢?我们长得像又怎么了,我打赌她没我这般聪明。再说了,我不是道行低,是忘了忘了!我要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记得?”
流孤抬头看着她,一直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初离见他不语,觉得有些不自在,便退了几步道:“更何况,我当初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嗯……”不知想了些什么,流孤起身褪了鞋袜,一脚踩入溪中,溪水溅了初离一身,她慌慌地往后躲了躲。
“你……”
流孤淡淡一笑,摆出作揖的姿势,“堂堂初离上仙竟是怕水?”
初离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两步,还是退了回来,“谁怕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她记事,只要碰了水便怕得要命,灵力尽失,身上脏了也只能用法术弄干净。
流孤见她那般,也不再戏弄,顺着溪边坐了下来,头也不回道:“不试试吗?”
“……”
初离沉默许久,终是咬咬牙,学着流孤的模样沿着溪边坐下,似是不情愿,双脚悬在水面,还是不敢伸下去。
“我眼里看到的是初离,放在心上的也是初离。”
“啊?!”
“啪”的一声,初离双脚猛地踩进水里,溪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直觉浑身涌上一股凉气,这感觉真是糟透了。虽这么想着,她还是没有把双脚抽出来,只觉着浑身都不自在,紧绷绷的。
“呵。”
流孤笑笑,不再吱声。
适才的话听得不太真切,初离抬眼,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怕水的小狐狸,你今后若是再骗我,就拿这个治你。”
“别叫我小狐狸,我可比你大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岁。”
“老狐狸。”
“……”
“那道士为什么一直追着你。”
流孤问道。
“嗯……原本我们在万狐山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这倒霉鬼突然冒出来,说要降妖除魔。万狐山的魔障将他阻挡在外,本来也无大碍,可紫竹却不知为何出了万狐山,我担心便也跟了出来。后来倒霉鬼伤了紫竹,我们便跑来寻你师父。那日我独自出来,也不是故意抢你的弓,只是看着它漂亮,便拉开了玩,哪晓得把箭射了出去。我以为你抓住我会大骂一顿,却是喊我什么曦姑娘,眼看倒霉鬼要追上来了,我说我不是你又不信,也就随意应了。”初离转过脸,一脸严肃地说,“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初离毫无逻辑地说了一通,却不知流孤一直歪着脑袋看着她,待她转头时,他已移开了目光,半仰着看着天空。
今日的天气真是好,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是想好好睡上一番。流孤嘴角上扬,闭了眼,红衣女子的身影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惊得他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还生气啊?”
“没、没什么。”
流孤总是觉得有些不安,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不知,只是看到初离的时候,心便安静了下来。
其实那段日子,也是挺难忘的。
他低头看着一脸莫名的初离,她眼里印着灿灿的阳光的影子,他忍不住想拍拍她的脑袋,没想用力过头,让她狠狠吃了一记。她瞪大眼看着他,由迷惑到点点愤怒,忙捂着脑袋站了起来。
没待埋怨的话说出口,流孤已回身走远,留下淡淡的一句,“先回山洞吧。”
初离呆呆得看着远去的身影,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还站在冷冰冰的溪流中。她低头看着清澈的小溪,正想着“水也没什么可怕”,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些浮动的黑影,惊得她立马跳到岸上。
“那些到底是什么?”
她呢喃着,再看一眼水中的倒影,急忙转身离去。
初离撅着嘴蹲在洞口,外面正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黑漆漆的一片让她的心情愈发烦躁。
令她如此的可不止这突变的天气——荆流孤不知从哪将纳兰轻尘带了回来,不过看样子是昏迷了。
她一边用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时不时抬头看洞内的情形:君莫离看着躺在石床上瑟瑟发抖的人儿,眉头微皱,布满伤痕的大手搭上她的脉搏,沉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我原本是想进城再探探消息,竟在酒馆的角落见着了她。当时她也是这幅摸样,怕的要死,我一碰她便大叫,认出我之后就晕了过去。”
流孤也不顾自己湿透的衣裳,有些不安,“师父,尘儿她……”
君莫离身子一抖,突地抽开手,眼中充斥着愤怒之意,连燃着正旺的篝火也随他的情绪渐渐暗下。
初离陡觉气氛不对,洞口留下一道白影,她已立于轻尘身侧。
她瞟了眼一旁的篝火,火焰倏然而起,恢复原状。她对君莫离点点头,紧闭双目,双手抚于纳兰轻尘的额头。
片刻后,初离睁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不言一词。
君莫离只是冷哼了声,沉默许久,继而弯下腰,轻轻拂开尘儿额头的青丝。初离一时也不知如何,蓦地想起身边的流孤,随即将他拉到一旁。不晓得从哪变出的一套衣服,砸在他的身上;“快给换了。”
“嗯。”没有拒绝,流孤接过衣裳,又想起躺在石床的轻尘,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初离知他要问,便道:“落焱花冢原称落雁谷,后来不知为何一场无名大火将好好的一个山谷被烧成了废墟,从此谷中只长叶,不生花,被视作花坟,是故改了名作‘落焱花冢’。也正因为那场大火,落雁谷开始生长出一种叫做情人草的毒物,只有食了它的根,才可解毒。你的好妹妹,就是中了此毒……”
话说一半,流孤已将外衣穿好,确挺合身,只是……
初离忽然打住,迟疑片刻,将手搭上流孤的左肩,脑海中陡然出现许许多多没有见过的片段,有关她,有关荆流孤,却是她完全不熟悉的场景。
她的手指在流孤的肩上划了划又垂下来,自顾想着什么,抬头撞上荆流孤疑惑的神情,顿时显得有些局促,嘴张了张,连将目光转向纳兰轻尘,“此毒甚猛,必尽快寻得解药,只能提前入谷了。”
“怎么了?”
流孤觉察到初离脸色的苍白,而她只是摇摇头便走去君莫离身旁。他摸了摸左肩,侧眼打量,肩头深蓝色的布料上竟染上小片红色,那红色已是十分黯淡,不仔细却也看不出。
其实方碰着这件衣服时,流孤便隐隐感到不安,碰到这块红色痕迹时更甚,只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真不知那丫头从哪弄来的衣裳,看起来也不似新衣……
“大哥,等等我!”轻尘笑着,提着碧色罗裙,摇摇晃晃地追在流孤的身后。
“追到我就陪你玩。”
她便这样跑着,跑着,却感觉同流孤的距离越来越远,心中大急,连忙喊道:“大哥,停一停。”
果真,她话音刚落,前面的男子便停住了脚步。她笑吟吟地跑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他,“抓住你啦。”
男子转身,轻尘对上了那张脸……
“啊!”突然从梦中惊醒,轻尘已是满头大汗,四下一打量,她这是在哪里?她迷糊了一会儿,无意看了身上的衣裳,又是一声大叫。
“噩梦了?”初离见她醒了,扔了块饼在她面前,笑道,“大小姐,将就着吃吧,方停了雨,暂时找不着别的。这衣服是我……你若不喜欢就再给你变一套。”
仔细观着一脸木然的轻尘,初离只觉有些恍惚——如此狼狈的模样,却依是美得惊人,难怪荆流孤心疼成那样。
“你是带走大哥的那个女人!”轻尘记了起来,略有不甘道,“大哥呢?”
初离坐到石床前,半笑着,“自然在和你义父在商量着找解药的事,你竟是没有半分愧疚的样子。”
轻尘眉头微皱,垂下眼睑,轻声道:“愧……疚?”
初离起了身,举着前夜未喝完的幽谷醉,深深地嗅了嗅,似笑非笑,“凡人皆知情人草乃奇毒,却很少有人知道它名称的由来……姑娘可知?”在“情人”二字上故意加重了读音,此刻她的脸也快贴近轻尘如水般的眸子,见着轻尘紧张的神情,她有些满意,幽幽道,“你最好别存什么坏心思。”
幽谷醉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初离轻轻一嗅,咽了咽口水,转头又是一饮。可轻尘却越发地清醒,她低着头,狠咬下唇,披在身上的外衣也被她的双手抓出深深的褶子。
“你……”
“我不会告诉他们,不过,会好好看着你。”浅笑,“那两个人,我不容任何人伤。”
初离叹了口气,壶中的幽谷醉也见了底,她抖了抖耳朵,突然伸了个懒腰,对着轻尘微微一笑,温柔地说:“姑娘也该饿了,快将这个吃了吧。”
轻尘先是不明白为何这女子态度陡转,仔细一看,竟是流孤和君莫离一道进来。
“义父……大哥。”
君莫离走到她身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流孤却只是一笑,便嘲笑起初离来,“平日里就像脱缰的野马,如今也学起淑女来了,画虎不成反类犬。”
初离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道是不好的句子,举起手中的酒壶便向着他砸去,流孤扭过身体正巧躲开,初离索性转过脸不理他,流孤也作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转而问了轻尘,“身子舒服些没,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轻尘点了点头,笑得有些牵强。
虽说荆流孤是在奚落初离,可她了解的流孤大哥总是淡淡的表情,即使是笑,也三分温暖七分冰冷,从未见过他如此释怀的笑容。他和初离之间的斗气,反而让她觉着分外刺眼,不禁再次低下头去。
君莫离注意到了她的脸色,不由说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尘儿说。”
“嗯。”流孤应着便拉着初离往外走,初离瞟了轻尘一眼,轻尘没有看到,可却觉着心中无名涌上彻骨的寒意。
虽是白昼,山洞里却是显得有些阴暗,听了初离的话后,轻尘更是不敢直视君莫离的眼睛,怕是被他看出点什么一般。
“你……父亲,知道么。”君莫离平淡地问,轻尘却没忍住,豆大的泪珠便落了下来。君莫离见着心疼,扶着她的背轻声道:“不说了,不说了。”
轻尘倚在君莫离怀中哭了许久,好不容易觉着累了,却仍舍不得放开。
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自己哭,任谁哄都没用,只有义父的怀抱,才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宁静。君莫离将泪眼婆娑的尘儿扶着躺下,又是安慰了几句,便让她好好躺着休息,转身欲要离开。
“义父,若是哪日尘儿骗了你,你会不会恨尘儿?”
轻尘终是鼓着勇气问了出来,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君莫离顿住脚步,没有立即开口,也没有转身,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一块玉佩,方才出声,“那若是义父欺了你呢?你又将如何?”
说罢,君莫离快步离去。
“带我一同去落焱花冢。”轻尘脱口而出,却只见君莫离转身后留下的一片衣角。
山洞外,雨已是停了,却到处充满积水,惹得初离一阵烦闷。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你却这么怕,上辈子是淹死的吧。”
“水做的是你的好妹妹,我是狐狸,自然不是。”
初离正说着,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竟有人念叨你。”流孤摇摇头,将外衣披初离肩上,“我都没生病,你个有道行的狐狸竟先冻着,怎么发生在你身上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事?”
初离一瞪眼,推开他的手,“狐狸的皮毛可是比这个暖多了。”
流孤见她不领情,也不矫情,自个儿又套上了外衣,开玩笑道:“那什么时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