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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酒后之言,寂青苔却没半点儿戏,此话,乃是发自肺腑。
“青苔何意?”花逸面色沉稳,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逸大哥何必明知故问,”寂青苔慢慢道:“你知我回乡探亲是假话,我也知道你并非江湖人,这样骗下去太没意思。至于你的目的、你的身份,你想告诉我便说,不想告诉我,我也不强求。”顿了顿继续道:“朋友之交贵于一个‘真’字,我与你交心,但你却不然。”
花逸饮酒大笑,连连摇头,“青苔你喝醉了,怎么你今日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
寂青苔与他碰了酒壶,再饮一口,“你明白的,逸大哥。”
“我明白什么?”
“既不想说,那便作罢。只是今后,你我或为敌,或为友,都不可能再像今日这番畅饮谈心了。清霜酒虽好,但也要和知己共饮,不然就真糟蹋了。”
寂青苔把酒壶往瓦片上一放,大有遗憾之态,他抱拳道:“今日得尝清霜,还要谢过逸大哥,不过这一段酒情,也该散了。”
言罢便果断起身往屋檐处走,一边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等等!”
脚步一滞,寂青苔垂首,淡勾唇角。
他赢了……
“逸大哥还有何话要说?”
花逸沉默了一下,收起以往的玩笑语气,正经道:“你猜到了?”
“不是猜到,而是肯定。”
花逸阴沉着脸,半晌咬牙吐出四个字。
“疏狂一醉!”
只有疏狂一醉能够有这个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出他的身份。而寂青苔,曾经是疏狂一醉最红的头牌。
、第四十二章
“疏狂一醉,果然名不虚传。”花逸盯着他,突然大笑道:“我想过被你识破,但没想过会这么快,也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
“你我都知对方话里掺了几分真假,再装下去,确实没有必要,还不如坦诚相对,各取所需。”
“你想取的,未必就不是我想要的。”花逸拂袖冷笑。
“逸大哥想要的无非是大乾国土,而言一想要的是国君的脑袋。到时候,你取你的江山,我只要国君的项上人头。”寂青苔正色道:“逸大哥聪明人,那七皇子并非明主,与他合作,无异于自找麻烦,他*取江山之时,七皇子将会是你最大的对手。”
“青苔凡事看得高远,在下深感佩服,但你也说过,人心是得不到满足的,言一想要皇帝的脑袋,那么你呢,你想要什么?”花逸眼底暗潮汹涌。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寂青苔天纵奇才,怎会不对皇位有所觊觎。七皇子虽有野心,但论心思的缜密程度,与寂青苔比起来弱了不止一个等次,也容易控制得多。相反,与寂青苔合作,以后要是生了异端,那么像寂青苔这样的对手可不是简单就能摆平的。
“闲坐草庐,笑傲风月。逸大哥,我和你说过的并非都是假话。”寂青苔叹气,“逸大哥是怕我反悔,到时候与你争这天下?”
花逸心中的顾虑,他一眼就能看出。
“难道你就没有动过这个念头?”花逸道。
寂青苔含笑摇头,云淡风轻,“我寂青苔十岁便掌管疏狂一醉,手中所握不下万金,美姝佳人更是数不甚数,且不受祖宗法制所累,比起那皇帝来不知逍遥多少倍。我又何苦为了一个虚名与人结仇,非要把自己置于风浪尖上?更何况这是亭家的江山,我若取之,必会落个弑君夺权,遗臭万年。”
抬首望月,明月如霜,寂青苔看着花逸,从容转身,“青苔言至于此,信与不信,君自取之。”
“青苔……”
花逸舒了一口气,换上玩世不恭的笑,低头重新挂好酒壶,轻携了寂青苔跃下屋顶。
“呵呵,我喜欢与你喝酒,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逼得我非要选择,逸大哥也只能选了。”花逸大笑道:“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着实令我佩服,能和寂楼主做朋友是一种荣幸,青苔,你赢了。”
寂青苔低头轻笑一声,“那这酒,也还喝得。青苔不会让逸大哥有损失,七皇子能给你的,疏狂一醉也能,甚至更多。郑东藏在后山里的那些兵器马匹,逸大哥勿要插手,等亭锦忆离开此地,我必派人以两倍的数量把东西送到西翎,以表诚意。”
“两倍?呵,青苔如此大概,逸大哥不拿出点东西还真觉得过意不去。”寂青苔这样做,不就是看中他手里那点东西么,花逸早已想到,心中又暗自佩服,寂青苔步步机巧,真是不上钩都不行。
“逸大哥知道我想要什么。”寂青苔含笑点头。
“自然,你逸大哥可不是傻子。”花逸说着,一边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交到寂青苔手中,“这算是谢礼,也为表诚意。”
寂青苔扬起唇角,微微点头。
七皇子私通西翎国的文书,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证明七皇子通敌叛国呢,而此次到青州来,为的也就是这张薄薄的纸。
“谢过逸大哥,天色将明,青苔也要回房了。”寂青苔把素笺收到袖中,向花逸颔首道。
“那好,我们改日再见。”
寂青苔转身走向房内,一袭白衣在夜色里浮动。
花逸见屋内点燃了烛火,映着那人的影子轻轻颤着,跃上屋顶不由笑道:“等我改日寻了好酒,再来找你共饮。”
“自然。”
屋内传出两字,寂青苔吹灭蜡烛。
花逸扬起嘴角,纵身离开。
这场戏,看来可以散了……
而此刻,远在千里外的元城内,灯火煌煌。
“你说什么?咳咳……咳咳咳……你再说一遍!”锦鸾被下,一人面色苍白,长发散披,掩口咳嗽不止。
跪在地上的人面如白纸,与那床上的人相比也不见得好上多少,“回,回七殿下,殿下这病,恐怕最多只能再支撑三个月……”
“给我拖出去处死!”话未说完,床上的人已脸色大变,从床上挣扎坐起,圆睁杏眼。
“请殿下饶命,饶命啊……”跪在地上的人吓得一身冷汗,连呼饶命,却还是被人拖了下去。
而床榻上的人也已是满面薄汗,微闭了眼向四周吩咐道:“我染病之事决不可泄露出去,违者处死!”
“是……”
四周的丫鬟仆人皆伏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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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锦忆醒来的时候寂青苔正坐在他屋外的石凳上品茗,茶用汝窑青釉碗装着,汤色碧绿,看上去有些奇特。他轻轻*碗壁,时而偏头看向亭锦忆的房门,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脚下的地是用鸡蛋大的鹅卵石铺成的,还特意排列出花样,郑东面部*衣冠不整,已经规规矩矩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
而寂青苔面前的石桌上,除了茶壶茶碗之外,还放了一枚官印。
、第四十三章
亭锦忆出门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
才一个晚上,寂青苔已经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了。
闻得脚步声渐近,寂青苔斜眼看了郑东,转过身子,就对上亭锦忆的眉眼。
“王爷让下官办的事情下官已经办妥,这人,还请王爷发落。”寂青苔从容说道,手中的茶碗一直不曾放下。
亭锦忆看向郑东,只见那人两眼无神,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想来郑东也知晓这次祸闯大了,一直未敢吭声。
“回禀王爷,在后山处的洞穴内查得兵器五千件,良驹八百匹,另外还有盔甲粮草无数。”一侍卫打扮的人上前通报。郑东闻言,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侮辱朝廷命官不算,你藏着这么多兵器粮草又是为何?”亭锦忆面覆青霜,站在郑东面前质问道,“难不成是想造反?”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就是下官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有此念头啊。”郑东涕泗流,一边把头重重往地上磕。
“那是为何?”
“是,是七皇子,下官只是受他命令收管东西,绝无造反之念,请王爷明察啊!”郑东乃是贪生怕死之徒,如今事情败露,只想努力撇清关系。
寂青苔暗自摇头,看来那七皇子看人还真是不准,怎么这样的小人也敢让他在手下卖命。
“给他纸笔,把七皇子交代你做的事情都写下来,不准有半分遗漏。”亭锦忆把手负在身后,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郑东面色惶恐,收到纸笔就开始写。待写好后,立马呈到亭锦忆面前。
纸上所写,果然与之前所料不差分毫。
亭锦忆唇角上翘,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转身对寂青苔轻声道:“郑县令轻薄了寂大人,寂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寂青苔愣住了,他望着这个人英俊的侧脸,感觉陌生却又熟悉,这还真是他一贯的作风,先是给你一巴掌,再塞几颗糖在你手里,要你记得,你跟他谁也不欠谁。
所以,郑东轻薄了他,他便把他交在他手中,任他处置,只是想告诉他,此事已了,他也替他报了仇,他不欠他任何东西。
轻笑一声扭头对上郑东写满了求饶两字的瞳子,那种眼神寂青苔再熟悉不过。
在他记忆里,会有这样眼神的,都是快成为死人的人。
寂青苔冷冷说道:“那王爷的意思是,这个人现在是下官的了?”
“是。”
话音刚落,寂青苔已上前一步抽出侍卫腰上的长剑,狠狠往郑东脖颈上砍去。
速度之快,力气之大,使得郑东还未来得及叫喊,脑袋已经滚落在地。
“你……”亭锦忆话阻在喉头,已是惊愕不已。
那短颈处的血喷了寂青苔一身,郑东身体抽搐几下,缓缓倒地。干净的鹅卵石地面上,此刻已是血红一片,伴着浓重的血腥气四散开来。
“王爷的恩,下官受了。”寂青苔抬手轻拭脸颊上的血渍,外表平静如常,但握剑的手却在袖子下发抖。
这十多天里,每每与郑东同床共枕,心中无不疼痛万分。但他自愿为他如此,从不曾怨过,可亭锦忆这样做算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当——”长剑一扔,寂青苔决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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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县事已了结,不日即将启程回元城。亭锦忆凭着王爷身份,从青州州牧处调来了数百兵士沿路护送,如今身份暴露,行路自然比不得以前。
亭锦忆千金之躯,所过之处皆有官员跪拜迎接,好不威风。寂青苔并未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一来是身份所限,二来也是不愿与他多见,于是便乘了一辆蓝白色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自那日他砍下郑东脑袋之后,两人便一直不曾说过话,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穿云路。
狭路穿云而过,因此得名。此路乃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路宽七尺,刚好容得一辆马车行走,而又因海拔极高,因此常年雾气缠绕,令人不易辨清道路,失足落崖亦是常事。
他们到达穿云路时正是清晨,乃为雾气最多的时辰。
寂青苔想起郑东曾说过会在此路段布下杀手,只是不知如今郑东已死,这话还能不能做真。
“云儿,你去和王爷说一声,让他小心。”掀开帘子唤来少云,寂青苔交代道。
“好。”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了百米,突然停住了。
看来还是出事了,寂青苔跨出马车。只见前面茫茫白雾处隐隐约约可见一排排人影,宛如鬼魅一般飘忽不定,时隐时现。
寂青苔往前走了几步,正看见亭锦忆站在申奈旁边,远远注视着不远处的人影。
眉目如画,冷风萧瑟,亭锦忆目光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被风掀起的凤纹披风下竟是一柄玄色长剑。
“七皇弟派来的杀手?”冷笑一声,右手已放在剑柄上。
“是江南一个有名杀手组织,不可小觑。”能请出这种杀手,看来七皇子这次是花了大手笔,非要置亭锦忆于死地不可。寂青苔也微微皱眉。
虽然身边有数百兵士,但对于这样的杀手来说也只是可以拖延一点时间而已。士兵所受的训练皆是如何上战场杀敌,对于这种训练有素的杀手根本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这样看来,能真正应战的就只有三个人而已。
、第四十四章
“寂大人知道的还真多。”闷了这么多天,这还是寂青苔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王爷过奖。”
说话间,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衣着服饰。
这些人皆身穿白衣面覆白纱,体态轻盈,与白色雾气融为一体。寂青苔心知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们的轻功极其了得,要小心上面,”与亭锦忆擦身而过时,寂青苔长睫微垂,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还有,一定要活着。”
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里,所有人都可以死,唯独他不能。
亭锦忆点头,拔剑出鞘。
“看来各位已经久候多时了。”未等亭锦忆出招,少云抢先一步站在他前面开口。
她的任务是保护亭锦忆,而此刻若不能站在他前面,就没有保护的意义了。
“云儿,你退下。”亭锦忆沉声而道,已是举剑挡过对方一击,剑刃上顿时火花四溅。
这速度,果然极快,但力道却是弱了点。亭锦忆反手挥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力道,而后后退一步,剑尖向对方袭去。
那人躲闪不及,只得侧身避过要害,却被生生卸掉一条胳膊。
“哼,真没礼貌,一来就打。”少云不满地哼了一声,扬起长鞭缠住一人的剑身用力一拽,对方身法极好,纵身从少云头顶跃过,拜托长鞭的缠绕。
“可恶!”少云咬着牙,抖动长鞭,扫向对方下盘,继而招招逼近,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直袭对方破绽之处。
她本就身子柔软灵巧,舞起鞭子来更是与其融为一体,收放自如,便是把这鞭子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以少云为中心,四米方圆内人皆倒地哀嚎不止,而亭锦忆的脚下则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同时,护住马车的几百兵士已经所剩无几。申奈满脸血污,一人对战三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寂青苔被他护在身后,眼神始终冷冷淡淡。此处的敌人比起少云与亭锦忆处的要多出许多,看来他们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亭锦忆,可能还有寂青苔。
但是为什么?七皇子会对他这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感兴趣?寂青苔没有时间细想,就感觉到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剑尖反射着阳光,耀眼地一闪而过,寂青苔心知以自己的身手是绝对避不开的,心中顿时一片凄然。
这一剑刺下去,恐怕活着的几率都不会有了。
下意识闭上眼,只听“叮——”的一声,亭锦忆手中玄剑已对上那柄剑的剑尖,冷气从他喉咙处滑过,那剑却也无法再进一寸。
亭锦忆面有薄汗,但依然不失风范,一招一式又快又准,招招相扣,乃是把对手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