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夜 作者: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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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夜 作者:三毛-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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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领事馆不帮你?〃怀疑的问他。

他死死的摇头,不愿答一个字。

〃这几天,只要渡船来了,我就跑上去求,我情愿替船上洗碗,洗甲板,搬东西,擦玻璃,什么都肯做,只要他们给我免费坐船过去,可是没有人理我,他们不听我的。〃他低喊着。

〃如果你肯帮助我,我一生都会记得你,两百块钱不是一个大数目,而我的幸福却操在你的手里啊!〃

〃这当然不是大数目,可是,我的朋友,你的困难跟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内心挣扎得很厉害,眼看他已经要征服我的同情心了,又眼看他将拿了我的钱,在背后诅咒我的拖延,又好似听见他暗笑我傻子的声音,这么一想,我竟残酷的回答了他上面的那句话。

〃好吧,当然,当然跟你没有关系……好吧……好……〃他终于不再向我纠缠了。喃喃低语着,脸上除了疲倦之外,再已没有了忧伤,嘴唇又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知道,盼望着的收获是落空了。

〃总是一团糟,总是坏运气的啊!〃

他突然又慢慢的抬起头来,恍惚的、镑镑的微笑起来,慢慢说出这样的句子来,像唱歌,像低泣,又像叹息。当然,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震动,惊异的呆望着他,那张悲愁的脸,那个表情,终其一生,我都不能够忘记吧!那时,窗口站着的一个军人突然向我招手,隔着老远,大声喊着:〃是二十六号吗?快来吧!〃

我蓦然惊觉,跳了起来,那个流浪汉也惊跳了起来,我匆匆忙忙的往售票窗口跑去。

〃等你二十六号好久了。〃窗口的小姐埋怨起来。〃对不起,我没注意。〃

〃哪里?〃

〃丹娜丽芙,现在那班船,带车,牌子是西亚特一二七。〃售标小姐很快的开了票,向大门的方向努努嘴,说:〃去那边付钱,一千五百块。〃

我不敢回头,往第一个小窗口走去,递进去两张千元大钞。

那时我内心挣扎得很厉害。我的意念要挣脱自己做出相反的事情来。

两百块钱只是一杯汽水,一个牛肉饼的价钱,只是一双袜子,一管口红的价钱,而我,却在这区区的数目上坚持自己美名〃原则〃的东西,不肯对一个可怜人伸出援手。万一,那个流浪的人说的都是真话,而我眼看他咫尺天涯的流落在这里,不肯帮他渡过海去,我的良知会平安吗?我今后的日子能无愧的过下去吗?

〃喂!找钱!〃窗内的小姐敲敲板壁,叫醒了在窗前发愣的我。

〃快去吧!时间不多了!〃她好意的又催了一句。

我抓起了船票和找回来的零钱,一甩头,冲了出去,船要开了,不要再犹豫这些无聊的事了。

夜来了,虽然远远的高楼灯火依旧,街上只是空无一人,夜间的港口,更是凄凉。

大玻璃窗就在我身后,我刚刚才走出船公司,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理那一丝丝牵住我心的什么东西,绿灯马上要转亮了,我过街,拿车,开去码头,上船,就要渡到对岸去了。

可是我还是回了头,在绿灯转亮,我跨过街的那第一步,我突然回了头。

在那个老旧的大厅里,流浪的人好似睡去了一般动也不动,垂着眼睑,上身微微向前倾着,双手松松的摊放在膝盖上,目光盯在前面的地下,悲苦和忧伤像一个阴影,将他那件水红的衬衫也弄褪了颜色,时间,在他的身上已经永远不会移动了,明天的太阳好似跟这人也不相干了。

我觉得自己在跑的时候,已经回到大厅里了,正在大步向那个人跑去,踏得那么响的步子,都没有使他抬起头来。〃这个,给你。〃我放了五百块钱在他手里,他茫茫然的好似不认识我似的对着我,看看钱,他还是不相信,又看我,又看钱。

〃去买些热的东西吃吧!〃温和的对他轻轻的说。〃你——〃他喃喃的说。

〃下次再向人藉口要钱的时候,不要忘了,从大迦纳利岛去丹娜丽芙的船票是五百块,不是两百。〃我诚恳的说。〃可是,我还有三百在身上啊!〃他突然愉快的喊了起来。〃你什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就是了吗?〃他又喊着。

我匆匆忙忙再度跑了出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不能再回过去想,那个人最后说的是不是又是一个谎话,他实在是一个聪明的人,被我指破了他的漏洞,马上说他还有另外三百块在身上。

急急的闯进码头,开过船边铺好的跳板,将车子开进船舱,用三角木顶住轮胎,后座拿出大披风来,这才进了电梯上咖啡室去。

买了牛奶、夹肉面包,小心的托着食物,推了厚重的门,走到外甲板上去。

那时,乘客已经都上来了,船梯下面,只有一个三副穿着深蓝滚金边的制服踱来踱去。船上的铃响了,三副做手势,叫人收船梯。

那时候,在很远的码头边,一个小影子,拚命挥着一张船票,喊着,追着,往这边跑过来,我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要收的船梯又停下来等了。

那个人,跑近了,上了梯子,弯着腰,拚命的喘气,拚命的咳。

当我再度看见那件水红色的衬衫时,惊骇得手里的面包都要掉到水里去了,上天饶恕我,这个人竟是真的只要一张船票,我的脸,因为羞愧的缘故,竟热得发烫起来。

他上船来了,上来了,正站在我下一层的甲板上,老天爷,我怎么折磨了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灵魂,这一个晚上,我加给了这个可怜的人多少莫须有的难堪,而他,没有骗我,跟他说的一色一样——只要两百块钱渡海过去。

那个人不经意的抬了抬头,我退了一步,缩进阴影里去,饶恕我吧,我加给你的苦痛,要收回已是太迟了。

船乘风破浪的往黑暗的大海里开去,扩音机轻轻的放着一首西班牙歌:

〃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世上

有那么多寂寞的人啊——〃

夜,像一张毯子,温柔的向我覆盖上来。
 

 

石头记
 

那几天海浪一直很高,整片的海滩都被水溺去了,红色警示旗插得几乎靠近公路,游人也因此绝迹了。

我为着家里的石头用完了,忍不住提了菜篮子再去拾些好的回来。

其实,那天早晨,那个人紧急煞了车从路上往海边奔来时我是看见的,还看见他举着双手,我茫茫然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跟我没有关系,就又弯下腰去翻石头了。

再一抬头,那人已闪电也似的奔到我面前来了,他紧张的脸色似乎要告诉我什么,可是他却来不及说话,抓住我的手返身就跑,我踉跄地跟了几步,几乎跌了一跤,乱扭着手腕想从这个陌生人的掌握里挣脱出来,他越发的拉紧我向公路上拖,一面快速的回过脸,向我哇哇乱喊,身后的大海万马奔腾,哪里听得清他在叫什么。那个人的表情十分恐怖,我看了很怕,莫名其妙的跟着他舍命的跑了起来。

这人再跑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用双臂环抱着我,在我耳边叫喊着:〃来了,拉住我。〃

我也回身向背后的海望去,这才发现,天一般高的大浪就在我眼前张牙舞爪的噬了上来,我知道逃不过了,直直的吓得往后仰倒下去,一道灰色的水墙从我头顶上哗的一声罩了下来,那一霎间,我想我是完了,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在水里被打得翻筋斗,四周一片的昏暗,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外海吸出去,那在身后死命抱住我的手臂却相反的把我往岸上拖,我呛着水想站起来,脚却使不出气力,浪一下退远了,我露出了头来,这又看见另外一个人急急忙忙的踏着齐胸的水伸着手臂向我们又叫又喊的过来。〃快,下一浪又要来了!〃拖住我的那个人大喊着。

两个人挟着我出了水,一直拖到快上了公路才将我丢了下来。

我跌坐在地上不停的呛,牙齿不住的格格的抖着,细小的水柱从头发里流进眼睛里去。

〃谢谢!〃我呛出这句话,趴在膝盖上惊天动地的咳起来。

救命的两个人也没比我镇静多少,只是没有像我似的瘫在地上,其中的一个用手捂着胸口,风箱似的喘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中年人,第一个下水救我的不太喘了,这才大声向我叱骂起来。

〃要死啊!那么大的浪背后扑上来了,会不知道的?〃我还是在发抖,拚命摇头。

中年人又喊:〃昨天这里卷走两个,你要凑热闹不必拉上我,我打手势你看到了,为什么不理,嗯?〃

我抬起头来呆呆的望着他,他满面怒容的又喊:〃嗯,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哀叫起来,恨不得再跳下水去,如果这个人因此可以高兴一点。〃喂,你的篮子。〃另一个后来跑上来帮忙的年轻人把菜篮拾了过来,放在我脚边,他全身也湿透了。

〃那么早,在捡螃蟹吗?〃他好奇的问着。

我偷偷瞄了在拧湿衣服的中年人一眼,心虚的轻轻回答:〃不是。〃

篮子里躺着圆圆的十几块海边满地都是的鹅卵石。中年人还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伸过头来往篮内一探,看了不敢相信,又蹲下去摸了一块在手里翻着看,又看了半天,才丢回篮子里去,这才做出了个〃我老天爷〃的姿势,双手捂着太阳穴,僵着腿,像机器人似的卡拉一步,卡拉又一步,慢慢的往他停在路边的红色汽车走去,连再见都不肯讲。〃先生,请留下姓名地址,我要谢您。〃我慌忙爬了起来,追上去,拉住他的车门不放。

他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接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全身滴水的衣服,疲倦的对我点点头,说:〃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你的石头,再见了!〃

〃上帝也保佑你,先生,谢谢,真的,谢谢!〃我跟在车后真诚的喊着,那位先生脸上的表情使我非常难过,他救了我,又觉得不值得,都写在脸上了。

〃唉,他生气了!〃我望着远去的车子喃喃的说着。

身旁的年轻人露出想笑的样子,从我篮子里拿了一块石头出来玩。

〃捡石头做什么?〃他问。

〃玩。〃我苦笑了一下。

〃这么好玩?〃他又问。

我认真的点点头。

〃把命差点玩掉罗。〃他轻轻的半开玩笑的说。接着吹了一声长哨,把他的狗唤了过来,双手将湿衣服抖一抖,就要走了。

我赶快跑上去挡住他,交缠着手指,不知要如何表达我的谢意,这样陷害人家,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我赔你衣服。〃我急出这一句话来。

〃没的事,一下就干了。再见!〃他本来是要走了,这时反而小步跑开去了,脸红红的。

人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路边,深灰色的天空,淡灰色烟雾腾腾翻着巨浪的海,黑碎石的海滩刮着大风,远方礁石上孤零零的站着一个废弃了的小灯塔,这情景使我想起一部老电影《珍妮的画像》里面的画面。又再想,不过是几分钟以前,自己的生命,极可能在这样凄凉悲怆的景色里得到归宿,心中不禁涌出一丝说不出的柔情和感动来。

回家的路上,大雨纷纷的落下来,满天乌云快速的游走着,经过女友黛娥的家,她正抱着婴儿站在窗口,看见我,大叫了过来:〃啊,清早七点多,梦游回来了吗?〃〃还说呢,刚才在下面差点给浪卷掉了,你看我,脸都吓黄了。〃拉起湿湿的头发给她看。

〃活该!〃她笑了起来。

〃你看,捡了十几块。〃我把篮子斜斜的倾下来给她看。〃真是神经,起那么早,原来是在搞这个。〃她惊叹着。〃根本还没睡过,画到清早五点多,荷西去赶工,我也干脆不睡到海边去玩玩。〃我认真的说。

〃什么时候才画得完,我的那块轮到什么时候?〃黛娥又急切的叫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呢,再见了!〃迎着大雨快步跑回家去。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的一个女友送了我一大盒不透明水彩,还细心的替我备了几支普通的画笔。

老实说,收到这样的东西,我是不太开心的,它只能算一件工具,一份未完成的礼物,还得自己再加创造才知道它会成什么样子。

当时,我马上把很多用白线缝过的衣服翻了出来,细细的调出跟衣料一样的颜色,将它涂在不衬而刺眼的白线上,衣服一下变好看了很多。

后来,我碰到了这个送颜料的女友,就把牛仔裤管下面自己缝的地方给她看,告诉她蓝色的线原是白的,是她的颜料涂蓝的。

我的女友听了我的话十分窘迫的说:〃三毛,送你颜料是希望你再画画儿,不是给你染白线用的;缝衣服,街上卖线的地方很多——〃

我听了这话就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画画我是再也不会做了,上辈子的事不能这辈子再扯回来。

所以我只是望着这个女友笑,也不说什么。

后来我一个人去港口看船,无意间发觉一家小店竟然在卖画好的鹅卵石,比青果还小的一枚小石头,画得五颜六色,美丽非凡,我看了好欢喜,忍不住买下了一块,回来后,把玩不已,心里又挂念着那些没有买回来的。第二天清晨又跑去看,又忍不住带回来了另一块,黄昏又去了一趟,这次是跟女友黛娥一起去的,结果又是买了一块回来,三块石头,花掉了一星期的菜钱。

〃你如果吃石头会更高兴对不对?〃黛娥问我,我举着石头左看右看,开心的点头。

〃自己画嘛,这又不难。〃黛娥又说。

我被她一说,不知怎的动了凡心,彩石太诱人了!海滩就在家的下面,石头成千上万。

第一天决心画石头,我只捡了一块胖胖的回来。

完全不知道要画什么,多年不动画笔,动笔却是一块顽石,实在不知道为了什么有这份因缘。

〃这不是艺术,三毛。〃荷西好笑的说。

〃我也不是画家。〃我轻松的答着。

夜来了,荷西睡了,我仍然盘膝坐在地上,对着石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要看出它的灵魂来,要它自己告诉我,藏在它里面的是什么样的形象,我才给它穿衣打扮。

静坐了半夜,石头终于告诉了我,它是一个穿红衣服黑裙子,围着阔花边白围裙,梳着低低的巴巴头,有着淡红双颊深红小嘴,胸前绣着名字,裙上染着小花的一个大胖太太,她还说,她叫——〃芭布〃,重九十公斤。

我非常欢喜,马上调色,下笔如同神助,三小时之后,胖太太芭布活龙活现的在石块上显了出来,模样非常可亲,就是她对我形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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