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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也是我们村的写照,但村子一面有青山为障,一面连着另外的村,绕村有两条河。东西向的河对岸仍然是其他的村庄,南北向的河对岸就是印刷厂。南北向的河汇入东西向的河,然后都汇入藉河,它们最终的归宿是渭河。村里人平常说的“大河坝”是指东西向的大河,南北向的叫“小河子”。爸爸说他小时候还见过河坝的鸳鸯,特别好看的水鸟,成双成对在河里游着。我有点怀疑那种画上画的鸟真有其物?会落脚在我们这?我小时候除了野鸭子,可没在这见过别的水鸟,但大河仍然滔滔不息地流着。河坝是女人们洗衣服的地方,也是男人们天热洗澡的地方,更是我们小孩的游乐场。岸边的大石头就是男女有别的自然分界线,夏天男孩在上游光屁股铺天盖地打水仗,我们女孩在石头下的一潭水里羞怯怯地淹着身子,只能仰躺着用脚踩水花。捉鱼的时候倒是可以男女合作的,男孩脱下衣服当渔网在水里摸鱼,我们负责在沙滩上挖坑装水,给鱼重新安家。河坝里最多的是“长虫鱼”,通体麻褐色的花纹,像蛇一样,我老家把蛇叫“长虫”,这种鱼因此得名。南方人把多小的鱼苗都能做成鱼干或者咸鱼吃,但北方人不怎么吃鱼,也不太会做鱼,这么小的鱼苗拿回家只有玩几天。没有瓶子装的时候,只好再把它们用手掬着放回河里去,好像从没有见虐待过小鱼,鱼这种生灵看起来还是可爱的,应该下不了手吧。
河边的地近水楼台,河坝曾经种着一大片水稻,真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天水虽然地处西北,但翻过小陇山就成了长江流域,所以种水稻并不奇怪。大人们在田里插秧时我们也会跟去凑热闹,水里的水蛭却是让人惊心的。水蛭被我们叫作“钻板”,这是非常形象的称呼。它在水里伸展开游动时是一条细长的黑带,但一旦附上人腿就缩成一团黑球,吸盘像钻子一样钻进肉里。时常听见水里鬼哭狼嚎的声音,腿上血淋淋的,八成就是钻板附身了。那个家伙看着细溜,可不是一把能掐死的,在石头上砸都不轻易砸中,光溜溜对不准,好不容易对准了也是一团,而且据说像蚯蚓一样半截也可以复活,所以一定要用尖石头砸得血肉模糊才放心。
稻田旁边的水渠里长了很多水芹菜和三角叶子的水草,高高的枝干撑着燕尾般的叶子,亭亭玉立,开的花像水仙一样好看。我们时常割一筐水芹菜,上面再盖一个和筐口那么大、开着小黄花的马齿苋,把筐子架在一侧肩头,一起唱着“花篮的花儿香啊,听我来唱一唱呀”,在炊烟升起的时候满载而归。
我和姐姐的玩伴里有个回民女孩,我家的后院墙对着她家的门。回民和汉民真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井水采的是地下水,可村头这边井口是开在汉民家的,村子里头也有水井,但她家宁肯舍近求远去河坝舀泉水吃。我们经常跟着她去河坝打水,她家的亲房在河坝的一条支流边挖了个小泉。泉底和四壁用石头砌起来,水流经这里沉淀得清可见底,两手掬一捧泉水就可以往嘴里送。泉里石壁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很多小鱼在这个避风港里安然游动,经常一瓢下去舀上好几条小鱼,它们惊慌逃窜的样子时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最小的时候家里是吃井水的,我们左邻右舍十多户张姓人家共用一个井,井房就在大爷家后院。井大概也就10米深,但对胆小如鼠的我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尤其冬天井口结冰的时候更是担心自己会被水桶拽着滑下去。我从不敢跨在井口上汲水,轮到我汲水,都是站在井台下把水桶扔下去,晃几下装了水,把铁桶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拽上来,井绳又湿又滑磨着井口,只听得铁桶和井壁的石头磕磕碰碰,丁零当啷一路作响,提起水桶一看,最多只有半桶水。我小姐姐干什么都比我利索,她见不得我这样缩手缩脚的样子,一声不吭提起半桶水倒下去,两腿跨在井台上,三下两下提上来满满一桶水。
有一年大哥在我家院子掏了一口压水井,我听说大概在15米左右,挖过石头层后用铁头夯子往下砸,砸一下,倒出一堆泥,终于掏上来湿漉漉的沙子,水井就成了。压水井不用出我家院子,也省得望着井口害怕,只要用力气压就行了。不过好景不长,和水一起压上来的细沙经常磨破胶皮垫圈,几乎两三天就得换一个,水质浑浊,泥沙多得没法吃了。后来村里人家自己挖的水井陆续都不行了,来了专业打井队,一口井一百元,我家在新盖的大门口又挖了一口压水井。家里什么时候通的自来水我已经记不太清,大概在95年左右。
我记不起是哪一年,隔壁的叔叔拿回家很多成人拇指粗的小鱼。心灵手巧的叔叔不但是钓鱼高手,也是玩松鼠的好手,他做的木陀螺、糊的风筝和灯笼也是一流。我们时常还可以在晚饭后听到从他笛子里传来的悠扬曲调。那次他拿来的鱼太多,也已经奄奄一息,才知道不是他钓的,而是从河坝水田里捡的。我们跑去河坝看,看到稻田像瓦片一样干裂开来,小鱼横躺着,银光闪闪撒满地面,那以后好像水稻就再不种了。
我小时候村里不但种小麦、玉米、水稻,也种高粱、荞麦和谷子。谷子是最招麻雀的,我曾经被打发去山脚下的谷子地赶麻雀,扎在地里的稻草人已经吓唬不了见怪不怪的麻雀了。这活儿真是有些无奈,我从这边拿竹竿一赶,麻雀们呼啦飞到那边。等我绕过去追赶,它们又飞起来在上空盘旋,我还没走开它们又落下来,一边低头猛啄谷穗,一边扭头警觉观望。我真恨不得也长双翅膀就跟在它们后面追逐,看它们到底把我当个活人没有,到底害怕不害怕呢。
村里虽然人多,地还算广,每块地种什么都是沿袭着习惯,好像也有讲究轮番耕作,让地也有休养生息的机会。离村最近的河沿边都是小块的地,种一些日常吃的白菜、萝卜,葱和香菜之类。稍远一点在河坝边的地种玉米也种麦子、大蒜,与另一个村接壤的“上川里”种一些大片的白菜、胡萝卜,山脚下的“柳树巷”经常用来种谷子,那里的沙地更适合种洋芋或者西瓜。提到“后山湾里”,不但对妈妈来说是痛苦的回忆,她生完大姐被当做壮劳力征去修梯田;对大姐、二姐也都是不堪的回忆。二姐说起小时候往山上背粪还倒吸气,“冬天天不亮就被打起来,贴身穿着棉袄,风嗖嗖往里钻不说,出一身汗身上就像穿了一层冰甲,那么重的一背篓粪要背十几里山路才挣一个工分。”山路太陡,上山的种子、肥料、下山的麦子、苞谷全凭人背、牲口驮。我比她们干活的次数少,但也记得负重上山的辛苦。曾经有一种丁字形的木棍支柱,可以上山当拐杖,累的时候把背篓支到背后歇一下,但是很少用,在农村干活还想图舒服是会被笑话成“稀怂蛋”的,实在背累了就靠在山路边用铁锹铲出的台上歇口气。家里分了一块山地后,我也往山上背过粪,不过背篓小一些;往山下用背夹背过麦子,麦子少放了几捆吧。
后山湾的地好像已经都不再种了,辛苦不说,靠天吃饭产量也不高,早些年就租给山里的村庄耕种,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后山是一层层辛苦耕作的梯田,那条山路想起来真是畏途;前山却是可以玩乐的山野,时常留下我们轻快的足迹。以前紧挨坟园、柏树常青的前山就是村里的屏障,那上面地不多,路也不陡,侧面还有个土场。机灵的男孩在树丛里时常能逮到松鼠,我们除了在上面挑野菜,也去摘野草莓、野葡萄、野酸枣,还有一种叫野龙瓜的果子。山上有一棵野杏树,长在够不到的山腰上,每年春天只能看着一树粉色的花在青山间妖娆地开放,好像没人吃到过杏子是什么滋味。我记得“植树造林”的年月,我和同学去山上采槐树籽给学校完任务。现在的前山,有一方我爸长眠的后土,我家的一部分祖坟也迁在这个山头。
村里农田最早都是用哗哗流淌的河水灌溉的,没有河水就改用机井,不但得花钱,还得排队才能浇上地。我家门前的小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不见流水了,还曾经见过小鱼的水渠如今修成水泥沟渠,里边是沤得发黑的生活污水和垃圾。小河有水大河满,一条条小河都干涸了,天水的母亲河——藉河也早断流了,下岗工人曾经种过菜的河道现在是“藉河风情线”的主体,流在半截河道的是经过处理的工业污水。
村里河坝的河堤是下乡的“知识青年”修建的。下乡知青住在专为他们盖的宿舍里,平时是各家各户派饭吃的。虽然他们看起来个个无精打采,但从穿着一眼能区分出来是“城里娃”。我记得他们回城前给村里演了一台节目,盛况空前,既是感谢,更是庆祝他们终于脱离苦海。我记住的是舞蹈“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和玉荣”,姐妹俩蒙古族的长袍是玫瑰红和宝蓝色的缎子做的,束着宽宽的黑腰带,戴着闪亮的头饰,穿着彩色的长靴。女孩子高高跃起的矫健身影和翩翩起舞的身姿都让我难忘,村里人也都看得如醉如痴,其实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村里的学生,但装扮起来格外不一样。
河坝两边后来建起很多自来水公司的取水点,若干年后河坝水位不短下降直至干涸,水源地取水也成了困难。今年回家探亲我才看到河坝上面变成了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应该就是收费站离我家一里之遥的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吧。
“小河子”的水平时不大,我们踩着河里的大石头就能过河。河滩里布满鹅卵石,其中也有萤石,我们捡一块萤石就可以当粉笔,到处胡写乱画。跳沙包时划方格可以用它,在墙上、地上写字也可以用它。冬天时小河边结出冰凌,一块一块像毛玻璃、也像透明的花玻璃,参差错落着,我们会掰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凌,看一会在阳光下变幻的花纹,再忍不住一点点舔掉。大河坝结成的厚冰可以玩“溜滑”,甚至坐个木板,前面拉后面推滑着玩,但小河子的冰是踩上去就会嘎嘣嘎嘣碎裂的,我可是领略过什么叫“如履薄冰”。
下雨天小河也会涨水。1978年夏天我奶奶去世时下了罕见的大暴雨,去城里采购的人在印刷厂下车,却被大河拦住了回家的路,家里人眼看着鸡蛋、肉、各种用品就在对岸却到不了手。往日温柔的小河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咆哮着从山谷滚滚而来,浑黄的河水像泥浆一样,眼看水越漫越高,几乎就要决堤。河水上面漂满木头,与巨石一起“轰隆隆”裹胁而下,甚至有猪羊被冲卷在水里,挣扎几下就被漩涡打下去不见踪影。那声势比我遇到的地震更惊心动魄,原来河水也有暴虐的时候。万幸洪水没有决堤,傍晚时分水位总算下降了。我家安葬完奶奶,大哥和村里的劳力挖沙、拉石头忙乎了好些天,大姐、二姐也跟着去帮忙了。
那是我唯一见过的一次山洪爆发,随后河上修了一座简易的木桥,再之后修路也都留着几个桥洞。不过现在河道早干了,连桥也省了,一段水泥路面横着河床直通两边马路。今年回去看见河床挖得沟壑纵横,工程车忙碌穿梭,规划中的关中—天水经济区“物流园”大概已经动工了。
小河边上曾经有一片杨树林,我们秋天会去里边扫树叶烧炕用,在两棵树之间翻几个单杠是足以开心的事。我那时笨得翻单杠都经常不知道从前面翻好还是从后面翻好,看到伙伴们身轻如燕能翻比自己还高的高度只有佩服,上树的本事我也一直没学会。在草丛里捉只秋后蹦跶不动的蚂蚱更是开心不已。树林边有很大一片开阔地,村里人叫“大地”,到包谷成熟时我们也去学着“狗熊掰苞谷”,不过不能掰一个扔一个,随手扔在地里,得扔到背后的背篓里。掰完苞谷,等大人们运走收获的苞谷棒子,我们就开始野炊了。苞谷地里一般都套种着黄豆,已经干了的苞谷叶和黄豆杆都是现成的燃料。在地埂上随便挖个坑,把玉米横着架上去,塞几把苞谷叶和黄豆杆,就地开始烟熏火燎地烧烤。玉米多半时间烤不熟,但等黄豆杆烧光了,光秃秃的杆上就只剩豆夹了,绿绿的豆子从熏黑的豆荚里绽开。半生不熟的玉米和黄豆吃得满嘴发黑回家,心里却美滋滋的。
“大地”旁边有块地以前是队里的菜地,我印象中爷爷曾经在那里种西红柿,我去给他提过吃的喝的。爷爷穿着无袖的白布汗衫,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给秧苗掐尖、打叉,用马兰草绑架子,每一棵苗都被他侍弄得如出一辙,地里干净得找不出一棵杂草。他很少有工夫在地边看菜的草棚里歇息,像他那样把公家的地当自家种的人还真不多见。我妈总是遗憾,爷爷才刚看见好日子的头,没享一天福就走了。
对了,我们村能被远近人们都知道的是村里的学校,窝驼学校是远近村子的孩子都来上学的地方,所以规模一直比较大,以前都是从小学设到高中的。我最初上学时学校教室不够用,一、二年级被安排在解放初没收的地主家小木楼里,三年级倒是搬到村中段临公路的校园了,可是用的是破旧不堪、留着刀痕笔迹,已经发黑的原木桌,泥和砖砌成的凳子。像样的教室我只坐了一年就转学了,不过这里毕竟是我启蒙的地方,还是有无数的欢笑和记忆留在母校。现在学校已经改制为从小学到初中,校园里有米色和粉色的两幢教学楼,升旗台、兵乓球桌、羽毛球场、单双杠、操场一应俱全,装个校园都是红色瓷砖地面,花园里立着一块“感恩”的小牌。当年给我代课的几乎都是民办教师,现在师范学院毕业的学生能分到这离城最近、通公交车的学校,大概都是幸运儿。我唯一能找到昔日影子的是校园里的老柳树,树桩短得不到一米,还有点歪脖,树桩上有空洞,但也长成比三层教学楼还高的大树,迎来送往着一届届的孩子。
我妈说有山里孩子在村里租房寄读,7、8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