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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类的情形真是举不胜举;但单纯关于身体的习惯,比较还容易改。最坏是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观念。再没有比父母更专制的;他们命令,他们强制,他们骂,他们打;他们却从不对孩子讲理——好像孩子比他们自己欠聪明懂不得理似的!他们用种种的方法教孩子学大人样——简单说,愈不像孩子的孩子在他们看是愈好的孩子。孩子得听话,不许闹——中国父母顶得意的是他们的孩子听人家吩咐规规矩矩的叫人,绝对机械性的叫人——“伯伯”、“妈妈”。我有时看孩子们哭丧着脸听话叫人的时候,真觉得难受!所以叫人是孩子聪明乖的唯一标准。因为要强制孩子听大人话(孩子最不愿意听大人话!)大人们有时就得用种种谎骗恫吓的方法。多少在成人后作伪与懦怯的品性是“别哭,老虎来了”,“别嚷,老太太来了”,“不许吃,吃了要长疮的”,一类话给养成的,孩子一定得胆小怕事,这又是中国父母的得意文章。“我们的阿大真不好,胆子大极了”,或是“你们的宝宝多好,他一个人走路都不敢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常拿鬼来吓我,结果我胆小极了,从来不敢一个人进屋子或是单身睡一个床——说来太可笑,你们不信,我到结亲以前还是常常同妈妈睡一床的!这怕黑暗怕鬼的影响到如今还有痕迹。我那时候实在胆子并不小,什么事有机会都想试试,后来他们发明了一个特别的恐吓,骗我是我不是我妈生的,是“网船”(即渔船)
上抱来的,每天头上包着蓝布走进天井来问要虾不要的那个渔婆就是我的亲娘,每回我闹凶了,胆子“太大了”,他们就说:“再闹叫你网船上的娘来抱回去,”那灵极了,一说我就瘪,再也不敢强了。这也是极坏的影响。我的孩子因为在老家里生长,他们还是如法炮制,每回我一回家,就奖励他走路上山,甚至爬石头,他也是顶喜欢的,有一次我带他在山上住,天天爬山,乐得很,隔一天他回家了,碰巧有点发热,家里人又有了机会来破坏爸爸的威信了:“你看都是你爸,领你到山上去乱跑,着了凉发热,下回再不要听他了!”当然他再也不听信爸爸了!
但是孩子们的习惯,赶早想法转移,也是很容易的事。就我的孩子说,因为生长在老式家庭里的缘故,所有已经将次养成的习惯多半是我们认为不对的,我们认为应分训练的习惯却一点不顾着,这由于:(一)“好孩子”观念的错误;(二)拘执成法,再没有比我的父母再爱孙儿的,他病了我母亲整天整晚的抱着,有几次在夏天发热简直是一个火炉,晚上我母亲同他睡,在冬天常常通宵握住他的冷脚给窝暖;但爱是一件事,得法不得法又是一件事。这回好了,他自己的妈(张幼仪女士,不久来京,想专办蒙养教育)从德国研究蒙养教育毕业回来了。孩子一归她管,不到两个月工夫,整个儿变化了,至少在看得见的习惯上。他本来晚上上床早上起身没有定时的,现在十点钟一定睡,早上也一定时候起,听说每晚到了十点钟他自己觉得大人不理他了,他就看一看钟,站起来说,明天会,自己去睡了。
本来他晚上睡不但不换睡衣,有时天凉连棉袄都穿了睡的,现在自己每晚穿衣换衣,早上穿衣起身再也不叫旁人帮忙。本来最不愿意念书写字,现在到了一定时候,就会自动写字念书,本来走一点路就叫肚疼或腿酸的,现在长路散步成了习惯。洗澡什么当然也看作当然了。最好是他现在也学会了认真刷牙(他在德国死的弟弟两岁起就自己刷牙了),舀水满脸洗,洗过用干布擦,一点也不含糊了!在知识上也一样的有进步,原先在他念书写字因为上面含有强迫性质看作一种苦恼,现在得了相当的引诱与指导,自动的兴趣也慢慢的来了。这种地方虽则小,却未始不是想认真做父母的一个启示。不要怪你们孩子性情强不好,或是愁他们身子不好,实际只要你们肯费一点心思,花一点工夫,认清了孩子本能的倾向,治水似的耐心的去疏导它,原来不好的地方很容易变好,性情、身体,都可以立刻见效的。
“性相近,习相远”,这话是真理;我们或许有一天可以进一步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哪!没有工作比创造的工作更愉快更伟大的;做父母的都有一个创作的机会,把你们的孩子养成一个健康、活泼、灵敏、慈爱的成人,替社会造一个有用的人才,替自然完成一个有意识的工作,同时也增你们自己的光,添你们的欢喜——这机会还不够大吗?看看现代的成人,为什么都是这懒,这脏(尤其在品格上与思想),这蠢,这丑,这破烂;看看现代的青年,为什么这弱,这忌心重,这多愁多悲哀,这种种的不健康——多半是做爹娘的当初不曾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一半是愚暗,一半是懒怠,结果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孩子们自身,自己也没有好处,这真是何苦来!
现在卢梭先生给了我们一部关于养成品格问题极光亮的书,综合近代理论与实施所得的有价值的研究与结论,明白的父母们看了可以更增育儿的兴味,在寻求知识中的父母们看了更有莫大的利益;相信我,这部书是一个不灭的亮灯,谁家能利用的就不愁再遭黑暗的悲惨了!但我说了这半天,本题还是没有讲到,时候已经不早了,只好再等下回了。
(原刊1926年5月15日《晨报副刊》)
泰戈尔来华
泰戈尔在中国,不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
问他爱念谁的英文诗,十余岁的小学生,就自信不疑的答说泰戈尔。在新诗界中,除了几位最有名神形毕肖的泰戈尔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里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的。这是可惊的状况,一个外国的诗人,能有这样普及的引力。
现在他快到中国来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听了,不消说,当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们不仅天天竖耳企踵的在盼望,就是他们梦里的颜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几分妩媚。现世界是个堕落沉寂的世界;我们往常要求一二伟大圣洁的人格,给我们精神的慰安时,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历史,与神化的学士艺才,结想象的因缘,哲士、诗人与艺术家,代表一民族一时代特具的天才;可怜华族,千年来只在精神穷窭中度活,真生命只是个追忆不全的梦境,真人格亦只似昏夜池水里的花草映影,在有无虚实之间,谁不想念春秋战国才智之盛,谁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马之大声,李白之仙音;谁不长念庄生之逍遥,东坡之风流,渊明之冲淡?我每想及过去的光荣、不禁疑问现时人荒心死的现象,莫非是噩梦的虚景,否则何以我们民族的灵海中,曾经有过偌大的潮迹,如今何至于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贡手植的楷树,圣庙中孔子手植的桧树,如其传话是可信的,过了二千几百年,经了几度的灾劫,到现在还不时有新枝从旧根上生发;我们华族天才的活力,难道还不如此桧此楷?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绝的心灵活动之表现。斯拉夫民族自开国起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只是个庞大喑哑的无光的空气中苟活的怪物,但近六七十年来天才累出,突发大声,不但惊醒了自身,并且惊醒了所有迷梦的邻居。斯拉夫伟奥可怖的灵魂之发现,是百年来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件事迹。华族往往以睡狮自比,这又泄漏我们想象力之堕落;期望一民族回复或取得吃人噬兽的暴力者,只是最下流“富国强兵教”的信徒,我们希望以后文化的意义与人类的目的明定以后,这类的谬见可以渐渐的销匿。
精神的自由,决不有待于政治或经济或社会制度之妥协,我们且看印度。印度不是我们所谓已亡之国吗?我们常以印度、朝鲜、波兰并称,以为亡国的前例。我敢说我们见了印度人,不是发心怜悯,是意存鄙蔑(我想印度是最受一班人误解的民族,虽同在亚洲;大部分人以为印度人与马路上的红头阿三是一样同样的东西!)就政治看来,说我们比他们比较的有自由,这话勉强还可以说。但要论精神的自由,我们只似从前的俄国,是个宠大暗哑在无光的气圈中苟活的怪物,他们(印度)却有心灵活动的成绩,证明他们表面政治的奴缚非但不曾压倒,而且激动了他们潜伏的天才。在这时期他们连出了一个宗教性质的政治领袖——甘地——一个实行的托尔斯泰;两个大诗人,伽利达撤(Kalidasa)与泰戈尔。单是甘地与泰戈尔的名字,就是印度民族不死的铁证。
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泰戈尔生平的经过,我总觉得非是东方的,也许印度原不能算东方(陈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词,辩印度之为非东方的。)]所以他这回来华,我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传说他宗教的哲学的乃至于玄学的思想,而在他可爱的人格,给我们见得到他的青年,一个伟大深入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们现代努力于文艺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只是个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向内开豁他天赋的才智,自然吸收应有的营养。
他境遇虽则一流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反射他精神生活之不艰险。我们知道诗人、艺术家的生活,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历史上也许有大名人一生不受物质的苦难,但决没有不经心灵界的狂风暴雨与沈郁黑暗时期者。葛德是一生不愁衣食的显例,但他在七十六岁那年对他的友人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四星期的幸福,一生只是在烦恼痛苦劳力中。泰戈尔是东方的一个显例,他的伤痕也都在奥密的灵府中的。
我们所以加倍的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淤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义,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如其一时期的问题,可以综合成一个现代的问题,就只是“怎样做一个人?”泰戈尔在与我们所处相仿的境地中,已经很高尚的解决了他个人的问题,所以他是我们的导师、榜样。
他是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子,一个纯粹的人;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他的人格。这话是极普通的话,我所以要在此重复的说,为的是怕误解。人不怕受人崇拜,但最怕受误解的崇拜。葛德说,最使人难受的是无意识的崇拜。泰戈尔自己也常说及。他最初最后只是个诗人——艺术家如其你愿意——他即使有宗教的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他诗心偶然的流露,决不为哲学家谈哲学,或为宗教而训宗教的。有人喜欢拿他的思想比这个那个西洋的哲学,以为他是表现东方一部的时代精神与西方合流的;或是研究他究竟有几分的耶稣教几分是印度教——这类的比较学也许在性质偏爱的人觉得有意思,但于泰戈尔之为泰戈尔,是绝对无所发明的。譬如有人见了他在山氏尼开顿(San tiniketan)学校里所用的晨祷:
Thou art our Father。Do you help us to know thee as Father。We bow down to Thee。Do thou never afflict us,O Father,by caus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Thee and us。O thou selfrevealing one,O Thou Parent of the universe,purge away the multude of our sins,and send unto us whatever is good and noble。TO Thee,from whom spring jcy and goodness nay,who art all goodness thyself,to Thee we bow down now and for ever。
耶教人见了这段祷告一定拉本家,说泰戈尔准是皈依基督的,但回头又听见他们的晚祷:
The Deity who is in fire and water,nay,who pervades the Universe through,and through,and makes His abode in tiny plants and towering foreststo such a Deity we bow down for ever and ever。
这不最明显的泛神论吗?这里也许有Lucretius也许有S plnoza也许有Uparoshads但决不是天父云云的一神教,谁都看得出来。回头在揭檀迦利的诗里,又发现什么Lia既不是耶教的,又不是泛神论。结果把一般专好拿封条拿题签来支配一切的,绝对的糊涂住了,他们一看这事不易办,就说泰戈尔是诗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专门的哲学家。管他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在一般人看来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