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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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医生-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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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伟大的!在这份伟大的母爱面前,博大精深的医学一下子化为海洋里的一叶轻舟,话语是无力的,我站起身,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望着她清澈而又深邃的眸子,真诚地说:

“祝你好运!”

她笑得很轻松,很真切,也很甜蜜。

过了两天,她从妇产科病房出院了,带着肿瘤,也带着希望。

接下来的1周烦透了,之前仿佛已经归于沉寂的那场纠纷又死灰复燃,国庆期间抢救的那对夫妇带着律师“卷土重来”,状告的理由是未履行告知义务和过度医疗,律师狡辩说当时不进行气管插管有可能取得同样的治疗效果。

“混账!”有时候,律师左右着我们的医疗行为,拴住我们放手一搏的决心,如果你认为不是这样,那是你不了解21世纪初的中国医疗。

医务处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最终同意免去未支付的医疗费用,还赔了1万元。事情了结那天,那对夫妇找到了我,一见面就跪了下来:“对不起,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我没有理会,径直从他们两人中间走过,头也不回。以直报怨是我的态度:我厌恶以德报怨的暧昧,试想,如果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

我在这1周里度日如年。好在身边有着一群好朋友,米梦妮、苏巧巧和沈一帆都来回安慰我,支持我,给我力量。总算是熬过去了。

周五晚上,纠纷闹剧彻底了结,我干完一天的活,回到内科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切又归于沉寂。我遇到了米梦妮。

“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客。”米梦妮下了班,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颜色很衬皮肤的白皙。

“嗯——什么由头?”

“庆祝你可以放下一桩烦心事了,也庆祝我第二次抽血化验的结果是阴性。”米梦妮打出胜利的手势,微微斜着脑袋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已进入二零一三年一月,距离令我们不开心的那两件事情的起始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三个月。

“好呀!”

我们去了崇文门的一家西餐厅,点了牛排,要了两杯红酒。等餐时,我注意到餐桌边上台灯的光线调得有些暧昧,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流动着慵懒的爵士乐,我倾在沙发靠椅上,伸直了腿,从头舒服到脚。坐在对面的米梦妮正在用叉子轻轻碰着盘子,频率很慢,发出很柔和清脆的声响,灯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的肤色和衣服的粉红融合成一种颜色,平时被白大衣包裹和掩盖的身材显露得刚刚好。

她用叉子轻轻碰盘子的动作突然停止:“我那天和你一起去看舒雪娴,然后突然离开。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你认识她老公,还可能关系很密切。”

“他就是我之前约会的对象,3个月前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停止了交往。”米梦妮的嘴角轻轻一撇。

“啊?”我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想到他就是令米梦妮神魂颠倒后来又失魂落魄的那一个,我愤愤不平,“舒雪娴都怀孕好几个月了,那时他都已经结婚了吧?”

米梦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们在一场偶遇中相识,对我而言,感觉是一见钟情,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时不理智的冲动和冒险。”

“可他已经有那么好的一个妻子了。”我和舒雪娴交谈的片断像幻灯片似的在我脑中闪现,“我想,在她生病之前,她几乎是完美的。”

“那天,我和舒雪娴单独见过,她的确是完美的,还是个伟大的母亲。我也和他见过面,他说他这辈子真心对不起两个女人,但在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伴他的妻子,却只好对另一个说抱歉。”米梦妮说出这句话时很坦率,也很平静,“我原谅了他。”

“但他也太自私了,别忘了那家伙是在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和你分手的。”

“那是我主动提出分手的。直到现在,这件事他还是蒙在鼓里的。”

牛排和红酒上来了,服务员为我们倒上红酒,我举起玻璃杯,看到里面晃动着倒映在杯子中的许多影子:“我有个预感,以你的条件,你会找到更好的,你有什么要求吗?我看看身边的朋友有没有适合你的,顺便给你张罗一下。”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就挺好的,可是一定不能是医生,工作忙,在一起太累。”米梦妮举起杯子看着我,一副半开玩笑的表情,杯中的红酒把她的脸庞映得绯红。

我的目光越过米梦妮的身子,看到她身后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外和中国女孩,女孩别扭地用着刀叉,断断续续地说着几句蹩脚的英语,老外和中国女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似乎都很假。我手头一颤,杯子中的红酒溅到我的白衬衫上,被吸收了,忽的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留下那一点点的淡红,似乎它从未存在过。窗外是一月份的街景,人群不多,天色灰暗,道旁婆娑的树隐约已经几近光秃,一朝落完的繁华,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末快乐!”米梦妮举杯。

“周末快乐!”我们碰了一下杯子。





临床感悟

“万病之王”和“生命之始”。

我 虽然早在公元前3000年就有记载(1),但是癌症成为“世纪瘟疫”却始自现代社会。作为现代文明的一分子,惧怕癌症显得理所当然——其实这恰恰验证了现代医学带来人类社会带来的福祉:它消灭了许多可怕的传染病。在两个世纪之前,癌症还远不如梅毒和肺结核可怕。在古代社会,人们长期受到霍乱、天花和鼠疫的威胁,还来不及得癌症就死掉了——可以说,在那个年代,活到60多岁得个肺癌死去绝对可以作为古代人的奋斗目标。

米梦妮 美国MD Anderson肿瘤中心有一个霸气十足的标语:Making Cancer History!(让癌症成为历史!)终将有一天,经过多少代医学家的努力,人类会把这个标语踩在脚下,振臂高呼。但可以预想得到,到那时,会有另一种疾病,超越了癌症,成为新的“世纪瘟疫”。道理很简单,死亡是大自然的法则,是大自然“新陈代谢”的必然过程。

苏巧巧 孵育生命的过程是美妙的。光是想想两个细胞相遇,结合,经过十月怀胎,到长成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就不禁让人感慨造物主的神奇之手。临床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被认为不适合妊娠的疾病,比如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但如果想病人之所想,在合适的时机,这类病人还是有机会享受当母亲的滋味的。作为一名女性,作为一名医生,我原意捍卫每个适龄妇女妊娠的权利。

沈一帆 疾病状态下的妊娠,医生需要密切随访,病人需要良好依从。就拿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来说,如果疾病控制不佳时怀孕,不仅母体的疾病会迅速恶化,婴儿也会因为营养状态和毒素环境的影响而发育不良或死亡。健康妇女的妊娠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或轻或重的疾病,比如妊振高血压综合症、妊娠期糖尿病、妊娠期脂肪肝、围生期心肌病等。因此,规范的孕期检查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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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ncer; 2011;117(5): 10971102。





春天的脚步

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心里有激流奔涌,它们向上流动着、汇聚着,愈发壮大,然而突然受阻于喉管里的狭小声腔,再也无法通过,咽住了。

于我而言,心情是难以深记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面对现实的人。可是,又是一个逃避过去的人。翻开大学时的日记本,看到的都是撕去的痕迹。这大概就是我对过去怀念的方式吧。摸一下那些笔尖留下的凹痕,又能给现在的心情增加几分涟漪呢?或许,当总住院医生以来,从某年某月某个不眠的抢救之夜,心情早已波澜不惊了吧。

我曾与一位智者交谈,言及当医生的境界时,智者引用一句诗词来形容良医的心境,便是:“心若深秋止水,意如天壤孤鸿”。细品之下,那是种“大漠孤烟直”的壮美,《再别康桥》时的惆怅,再加上几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度。然而,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够达此绝境,今生今世,我又能看穿多少?

一年的总值班生活在悄无声息中进入尾声。太多的人和事在心中沉淀和酝酿,原以为自己会长出一张成熟而略带沧桑的脸,然而不是,只是在值班后的清晨,我在镜中看到自己的眼神,即便是疲惫的,也没有迷惘,瞳孔里折射出来的只是笃定和执着。

二零一三年一月,北京的空气中总是蒙着一层薄纱,电视和收音机里是争论不休的PM 2。5,微博和微信里是满屏“雾都北京”的照片,淘宝和京东上口罩的销量呈指数增长……临近二月,一场大雪掀开天空的一角浅蓝,大地上铺了一层雪白地毯,掩盖了地面上的污秽,但几天过后,在它融化之际,地面又如浆糊般的泥泞不堪。上班路上,我穿着靴子小心翼翼地迈步,不经意间瞥见墙角探出来的一抹新绿。

哦,原来,春天的脚步在悄悄地靠近。

电视里很快就是春运的消息,收音机里播放着《常回家看看》,微博和微信上开始刷屏各种除夕晚会的小道八卦,淘宝和京东卖起了各色年货……在这个年代,把一件事情坚持做下去的人很少,每个人总是关心着所有事情,又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能把医生坚持做下去的人也少了,二零一二的下半年,北京熙和医院辞职了近十名医生,他们都很优秀。也许,将来的医学史,会留下一笔这个时代医生的伤心。

还是余秋雨的话最为贴切:有些事,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事,明知是爱的,也要去放弃,因为没结局;有时候,明知没有路,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留下来的人坚持着,爱着,前行着,习惯着。我们四个内科总住院医生大抵也是如此。

就这么到了春节前夕。

我们四人中午在一起聚餐,席间,我悄悄打量着大家,大家和一年前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神里有了更多的自信和淡然,苏巧巧的眼中还多了不少柔情和慈爱——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看得出微微隆起的腹部曲线,不过在白大衣里还是掩藏得很好。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像国庆节那样,春节期间每人连值两天班,拼凑出一点休息时间呢?”沈一帆提议。

“不同意。叫老娘连值48小时,肚子里的宝宝会不答应。”苏巧巧冲沈一帆吐了吐舌头。

“你看看,别老娘老娘地叫,对胎教不好。”沈一帆回之以鬼脸。

我和米梦妮还是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还有你,这回不许给呼吸机取名叫三十、初一、初二之类的,从精神上陷我们于不义。”苏巧巧转向我,伸着手指比划着。

“不会了,我提前去过呼吸治疗中心了,这回剩了十几台呼吸机,只要你想用,应该可以从大年三十不间断供到初六。”我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饶有兴趣地等着看苏巧巧着急的样子。

“Inner Peace,Inner Peace!”苏巧巧学着《功夫熊猫》(1)中的熊猫阿宝的样子,深吸两口气,“希望过节期间病房平稳,辛苦了一年的呼吸机们也好好休息。”

苏巧巧最近的确变得容易疲劳了,前一个夜班,她夜间抢救病人,第二天完全打不起精神,又不敢喝咖啡,勉强熬到交完班后在办公室拼几把椅子,盖上两件外套,倒头便睡,午饭时我们回到办公室,发现她还是那个睡姿,睡得很沉,我们不忍心唤醒她,又悄悄地走了出去,后来,苏巧巧抱怨我们不叫她一起吃饭,她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饿醒的。

苏巧巧的值班排在我后面,正好赶上大年三十,我想了想,和她换了个班,让她带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和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苏巧巧不好意思地笑着,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低下头轻声地说了句代表她的宝宝感谢我。

于是大年三十早晨,我起了个早,赶往医院,大清早出门的人和车都很少,走向地铁的路上祥和宁静,映在眼中的都是红红火火的颜色,地铁车厢里也格外应景,连扶手都换成了灯笼红的颜色,照出地铁车厢里的几分冷清。出了地铁站,到了玉府井,我发现北京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上古装,皇城根脚下的街道肃穆、整齐,少了现代的喧嚣,多少有了几分古都的样子。

医院依旧是老样子,它不会因为节假日的到来而有任何改变,哪怕是春节。沿途街道的机关单位都大大方方地贴上“欢度春节”的字样,而“欢度”二字,对医院而言是迥异的存在,无论对医生而言,还是对住院病人而言。

如果非要说春节的医院有什么变化,那么无非就是住院病人的病情比平日里更重——因为大凡病情还过得去的都迫不及待地回老家过年了。

七点三十分,我走进了内科办公室,苏巧巧还睡得正香,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出门走到街边的肯德基给她买了份早餐,折回内科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

我放下早餐,拿上值班手机,正犹豫着是不是就这么悄悄出门时,值班手机响了,苏巧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往枕头边上摸了摸,然后注意到我手里握着的值班手机,冲我腼腆一笑,她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又拉了一下微微卷起的衣角。

手机是急诊打来的,他们那儿昨夜来了个肺动脉高压的病人,值班医生一接班就询问呼吸科今天有没有空床,苏巧巧告诉我没有,我如是转告。

“要是呼吸科那个皮肌炎合并肺部感染的病人能转入ICU,就能空出一张床来收病人了。”挂了电话,苏巧巧一边用头绳系着头发,一边对我说,“昨天病房整体情况还不错,除了这个病人夜间病情加重以外。唉——话说我最近值起班来还真是觉得有些累了呢。”

“插管上机了吗?你忙碌了很久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已经用上了BiPAP无创通气。大半夜起来这么一次,愣是过了好久也睡不着了。”苏巧巧低着头,双手在脑后扎着头发,突然换了个温柔的声音说,“宝宝,妈妈又让你受累啦,今天下班回家妈妈会好好补个觉的。”

我笑了。和苏巧巧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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