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喜爱游泳的人。”我说。
“他在哪里游啊?”小林问。
“在最靠近这个城市的那条河里。”我说。
“他为什么游呢?”小林问。
“因为怀念一个人。”我说。
“怀念一个人吗,仅仅是一个人吗?”小林马上问。
我愣了一下,想想说,“不,应该是很多很多人,或者说在过去的一段遗忘的时光里,那些生活着的人们。”
此时,当木偶第四次走到桌子中间时,我已经在小林的游戏中完全放松了。在那种轻松的气氛当中,小林又一次问我,“这一回,他是谁?”
我瞥了一眼木偶,然后停下手。这一回我停了很长很长时间,纷繁的思绪忽然无拘无束地奔腾起来,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邋遢的形象飞快地跃入我的脑海,他大大的脑袋,细长的脖子,一脸十分偏执的表情。
“他是谁?”小林这时重复到。
“这回他应该丁力。”我重重地说。
“那么,丁力是谁?”小林问。
“他应该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回忆着说。
小林听到这儿忽然笑了,在她明媚的笑容中我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小林盯着我的眼睛说,“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拥有一个明确的起点了。”
经过长时间的挑选,我和我的朋友丁力同时爱上了一名校花。我们俩想尽办法明争暗斗之后,校花却跟另一个小白脸上了床。那个小白脸很操蛋,他为了向全校人炫耀他的胜利,就得意地骑着自行车,带着她招摇地穿过整个校园去修高跟鞋。我和丁力都感到了莫大的屈辱和愤怒,她的那双高跟鞋还是我们俩一起凑钱给她买的。我们轮番去找校花谈,可校花就那么一句话:我爱他。丫有什么可爱的?我们反驳说。丫就是可爱,校花说。痛苦之下我们就去喝酒,喝完了再找她谈,朝朝暮暮,反复攻打,却次次大败而归,反教那小白脸愈发得意。有一天酒后,绝望的我不知怎么爬到了学校会议中心的那四个字的大牌子上。我爬的时候是倒着爬,先爬“心”,再爬“中”。那个时候字的颜色还很红,没爬一会,我全身的衣服就几乎被弄成了红色,我越爬越觉得伤心,然后就抱着“中”字放声大哭起来。
旧梦如花 第一部分(5)
“我他妈要跳下去。”我冲着空中悲愤地喊道。
“那你就跳吧。”丁力站在楼下不服气地向上喊。在喝酒时,我和丁力比谁更爱校花,结果我由于多吃了两碗大米饭而获胜。
“你他妈倒是跳啊,你要是比我更爱她,你就跳下来。”丁力在楼下继续喊道。我们俩的斗争在这种时刻尤其不能例外。
我犹豫着,闭上眼,这时酒精起了作用,它使我在闭眼之后,有一种可以轻易飞翔的感觉。半晌之后,我纵身就向下跳去。这一点就是我比丁力强的地方。我的实验老师常夸我动手能力强,善于行动,而批评丁力总是在古怪地思考。我很快就感到了树冠的力量,可是身体只在树枝上耽搁一下,然后就毫无阻拦飞快地扑向地面。
丁力这一回采取了行动,他跑了几步,站在计算好的一个点,一动不动地伸出手,抬起大脑袋,歪着细细的脖子,认认真真地等着我,瞬间之后,他接住了我,随着砰的一声,他和我一起倒地。一会儿,我依里歪斜地站起来,我一点儿没事,而丁力这个未来的数学天才却被我毁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直直地望着天空,他的下肢完了,就是说,他瘫了。
我后来把丁力送到了医院,在护士们把一言不发的丁力推进手术室时,我向他郑重地发了个誓:兄弟,我一定会管你一辈子,如果我食言,让我不得好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于是决定结婚,但是结婚却是一项风险最大的投资。有一句口号是说:一个男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直到他结婚之前。我回顾了我一生当中经历的种种女性,其中有两个给我的印象最深。一个是龙丽,我曾经的情人,但是她那种放荡型的我完全搞不定;第二个是樊依花,她是我上博士时的师姐。虽然她冰雪聪明艳丽无比,但是却完全看不上我。我还因此给在不同城市的傅为明以及吴庆水打了电话。老傅力主我想办法嫁入豪门,这样可以帮助我们未来的事业。可我觉得这样太俗气,毕竟结婚又不是卖肉。吴庆水是我从大学到博士十年如一日的同学,他同样也认识丁力,而他的父亲还是我上博士时的导师。按理来说,他应该最了解我,最能给我贴切主意的人,但是他分析来分析去,最后的结论却是说,三爷,很少会有出色的姑娘适应你这种随波逐流的人,你还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结了算了。
“你为什么要和程宇结婚?”丁力发起进攻。
“我爱他。”苏菲菲说。
“爱他?你知道程宇的缺点吗?”丁力接着问。
“我还就爱他的缺点。”苏菲菲针锋相对的说。
我一看不好,忙把两个人拉开,把苏菲菲让到书房,可这场风波还是没避免了。很不巧,正在我考虑如何调解双方的冲突时,一个生意上的重要电话打了进来,我不得不躲开大家换个地方去接。这时,丁力这家伙就主动来到书房,他利用这半小时,不管苏菲菲爱听不爱听,大谈我的缺点,睡觉打呼噜、脚丫子特臭、不常洗澡、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等等全说了个遍,后来干脆把我怎么勾引女孩,怎么始乱终弃,怎么为躲情敌追杀千里走单骑,其间还与一老妪有不伦之恋一一和盘托出,他说的细节丰富真实,有的还特别淫秽,苏菲菲越听越心虚,最后干脆摔门走了出来。
第一次见面本来应该挺浪漫的,可惜两人主义不同,于是就这样狼狈收场。我带苏菲菲出了门,在一个餐馆花了一个下午劝她,一一解释那些性乱场面是丁大头编的,他天天在屋子里呆着,看书看多了有点偏执,而且一听说我要结婚了,他有点受刺激。
“不行,我不能和丁力生活在一起。”苏菲菲说。
“可我们三人必须生活在一起,他是我兄弟。”我说。
“向我求婚前,你没告诉我要赡养老人啊。”苏菲菲瞪着我说。
“我不说了我有一兄弟嘛,跟我关系特好。”我说。
“程宇,你一直在骗我,我还以为他在国外呢,要是这样,咱们结不了婚。”苏菲菲断然说到。
旧梦如花 第一部分(6)
我一下子愣了,坐正身子看着苏菲菲,担心地问:“你真的这样想吗?”苏菲菲看我当真了,她马上伸出手压在我的手上,我伸出另一只手压上去,四只手握在一起时,我安心地想:没错,她是下意识的,没经过任何功利考虑(包括想到丁力)就握住了我,这说明这个女人是爱我的,我要和她结婚……
可这时苏菲菲又探过头在我耳边说:“可我真的不想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我就想和你过,哪家听说过日子的时候有个第三者混在一起的?”
所有的男人都知道,一个陌生的漂亮女郎的微笑对男人来说无异于天赐福音。如果这种微笑能加倍,那会让一个男人的心情异常开朗,自信心喷薄而出。操,这就是“次齐”疗法,真他妈坏。
这方法果然管用,丁力忍了没两天,第三天在我下班回家之后就向我吹嘘有美女向他笑了。我装作不信说,你丫是不是意淫呢?丁力急了,说肯定有。我就是不信,丁力最后和我打赌,赌一千块钱,看看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几天之后,我特意从班儿上赶来赴赌约,去咖啡店之前我特意嘱咐了一下姑娘们,然后就去找丁力。姑娘们真会办事,我和丁力没坐十分钟,她们就纷至沓来,走过咖啡店时都转过头冲着丁力十分妩媚地微笑着。我知道她们是冲着钱的份儿才这么干的,她们的眼里哪有丁大头,分明是人民币上的老人头,那微笑是练就的百分之百纯商业型。
“看看,笑没笑,笑没笑?”丁力激动地指着外面,他的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咖啡客都侧目看他。
“牛逼,丁大头你真有魅力,我输了。”我说着,痛快地认输。
这时,又一小妹走过来,她在玻璃门停下,冲丁力笑了一下,又轻轻地敲了敲玻璃。我们都不解的看着她,她干脆从门外探进头来,轻轻说了一句:“文明扣……”
丁力低头一看,果真裤子扣没系,他连忙系上,我在一旁早笑倒。
她摁了一下遥控器,画面上出现了两个吊线木偶。我盯着吊线木偶,那两个木偶在人的控制下似乎在演一段戏,过了一会儿片子中竟然传来一首老歌。看到最后,我总算明白了,那两个吊线木偶在演我和丁力上大学时跳楼的一场戏,那背后的手就是丁力和野模的手,丁力的手在片子最后,沾着水在桌面上写道:注意他身边的女人,他能抛弃我,也能抛弃你。
“这是你那位兄弟寄给我的光盘。”苏菲菲说。
我靠在沙发上,心中一片厌烦,丁大头这个王八蛋,他真是说到做到,看来他不打算放过我,他的愤怒似乎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他根本是一心一意要毁掉我的新生活。即使我有地方对不住他,可我这么多年没功劳有苦劳,他就能这样不顾一切?
“你和别的女人是怎么回事?”苏菲菲问。
“怎么回事?能怎么回事?我每天都忙死了,哪有时间怎么回事?”我叹了口气。
苏菲菲看看我,没说什么,她目前还是相信我的,不过丁大头再多说几次恐怕就不知会产生什么结果。我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片黑暗。
“你能摆脱他吗?”这时苏菲菲在黑暗中问。
“很难,从多年前的那一跳开始,我就很难再摆脱他……”我叹口气说。
这时苏菲菲靠近我,她用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拿起冰激凌安静地吃了一口,然后用副教授的冷静建议说,“要不,我们干掉他,……”
这一次我出差去外地,基本上就差最后一下子,只要和买家确定一下细节就行。在宾馆住下,在房间中盘算等待之际 ,这时电话又忽然响了,我接了电话,问,“谁呀?”
“我,丁力。”那边说。
我问:“什么事?”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丁力说。
他很少这么说话,从来都是牛逼哄哄的,这回显得颇不寻常。
“到底是什么事?”我又问。
旧梦如花 第一部分(7)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打算放你一马,然后自谋出路。”丁力低沉地说完,不等我回话就把电话放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自谋出路是什么意思?他去哪儿自谋出路?这一阵还是不断有人打电话骚扰我,可我习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而且我准备等这笔买卖谈完就换电话。丁大头这时给我打电话要什么?难道他要认输吗?他可是一辈子没认过输,别是有什么不对吧?
这是一个异常安详的场景,在这个场景中没有人愿意回答我的提问。
听着那首老歌,我忽然想哭,而且手不自主地发起抖来,我这个懦夫在关键时刻忽然想起多年年前我在几个大字上攀爬的情景,先爬心再爬中,然后我离开“心中”,纵身跳了下去,就那么几秒钟的冲动,却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他们似乎像人类的影子,注定要纠缠下去。
这也许就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命运吧。
“刚才,谁喊口号来着。”丁力过了半天才睁开眼问。
“我……”我惭愧地说。
“什么事?”丁力扭过头问我。
我没有出息地抹了一把眼泪,飞快地把板砖塞进书包,有些气馁地说,“没事,我就是问问中午有我的饭没有?”
“有,炸酱面,全是肉丁,你最爱吃的。”丁力痛快地说。
“你见过卜先生吗?”我沉重地问。
“没有,当然没有,我只见过他的棋谱。”丁力说。
听丁力这么说,我是又失望又气愤,连人都不见了,让我去哪找?我发动我周围的狐朋以及公司员工想办法,众人一开始听了谁也没当真,都认为我在开玩笑。卜其秀大家当然都听说过,可那是前辈高人,况且隐居多年,普通人去哪儿找?可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向大家请教,弄得大家那一阵见了我直躲。后来在一次和老傅的通话中,老傅听我唉声叹气的就问我怎么了?我把丁力的事情说了,老傅听了直骂,他说,这是他妈的什么狗屁兄弟,整个一个混世魔王。你能不能以后不管这些破事,把精力多放到公司上些?
我愿意啊,我说,孙子才愿意呢。
你现在活得就像一个孙子,老傅说,停了一会儿,他出了一个歪主意,他说,这样吧,真的你就别指望找了,给他弄个假的算了。
兰野走后,我就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怎么办?朋友以及公司的同事们听了这件事以后莫哀一是,大家总体的意见是假冒伪劣如果不管用,就只好上真货。可是谈何容易,卜先生哪里去找呢?找到了又请得动吗?那可是世外高人。
关于后来下棋的事,我根本没说。她反正不会赞成,我自己去办就完了。我低眉顺眼给苏副教授倒好饮料,又削了一个苹果双手奉上,可苏副教授根本没接而是问我:“棋谱呢?”
“什么棋谱?”我反问。
“装什么傻,就是丁力的那盘棋谱。”苏菲菲说。
我一愣,苏副教授这是什么策略?我去文件夹里翻了一阵儿,找到那张不知所云的棋谱递给她,苏菲菲接过来,看了一下对我说:“我先借去看一下。”没等我答应,转身就走了。
我抽空又去了丁大头那儿几次,去了也没什么事,就是陪他瞎聊。丁大头也有点反常。他这一阵没怎么骂我,讽刺我,而是默默地带着些伤感地闲坐着。我慢慢看出来,他真的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他不是在耍我,而是真正的在指望我。我的心中慢慢涌起不安,指望我?我指望谁去?我去哪儿找那些顶尖高手呢?
一个下午,我们俩在玩大学时代的趴三家,正玩着,我的电话响了 。
“谁呀?”我懒懒地问。
“程总,我是兰野。”兰野在电话那头说,“上回那件事你怎么办了?”
“我没怎么办呀,我没办法。”我说。
“我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没下下去挺可惜的。我倒是有个办法。” 兰野说。
旧梦如花 第一部分(8)
“是吗?什么办法?”我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办法恐怕要劳您大驾。”兰野说。
“没问题,我不怕劳动。”我马上说。
根据兰野的指示,这一回轮到我化妆出行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