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知锦华 作者:陈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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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知锦华 作者:陈小菜-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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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荆本身无子,下人们便按年纪称呼穆子石与齐少冲大少爷二少爷,那钱丁香带来的小儿子不过七八岁,便成了小少爷。
为此钱丁香掐断了好几根指甲,好在这位大少爷眼瞅着快吃香火了,这才按捺住了一腔怨气。

这丫鬟平日很是温柔贴意,但此刻齐少冲只觉她说不出的碍眼讨厌,当即喝道:“你下去!”
丫鬟见他面色铁青,竟有种不容违拗的威势,当下欲言又止,只得退出屋内,不敢远离,却靠着门立着。

齐少冲略一迟疑,张开胳膊抱住穆子石,喃喃道:“子石,若有可能,我宁可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四哥……可我知道,我不是四哥,我是齐少冲,你呢子石?你可曾想过,四哥不过救了你一次,难道你这一生一世,都要为他活着?”

“风雪夜归人……”穆子石猫一样伏在齐少冲的肩头,阖上眼轻声叹道:“风雪夜归人啊殿下,你即已归去,何苦留我一个人风雪满路?”
他瘦得隔着衣服能摸到骨骼,腰更是一折就断般不盈一握,却又热得像一团火苗,轻轻的颤抖着,仿佛随时会随着这月色夜风而去。
 


57、第五十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穆子石再无声息,想是昏睡了过去,齐少冲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躺好,光着脚下地,跪倒低声道:“四哥,你活着时一直疼我爱我,连死都不忘留下穆子石照顾我,既如此为何不成全了我?我愿意折我的寿数分给子石,只求你不要带他走!”

说罢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再仰起脸时,额头一片青紫,正待整衣站起,怀里突然掉出一片皱巴巴的纸来,齐少冲心中一动,展开一看,却是一张字迹清楚端正的方子,猛然间醍醐灌顶,这还是刚出宸京夜宿于破庙时,神医陆旷兮开给穆子石的药方,后来被他揉皱了扔掉,幸好自己又悄悄捡起藏至今日,或许这就是能令穆子石度重楼转明堂起死回生的一线天光。

一念至此,只紧张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喊道:“快来人!”
这一声喊,尾音末梢劈开了,呕哑难听,那丫鬟忙进得屋来:“二少爷有何吩咐?”
齐少冲挥动着药方,眸子异常的晶亮:“抓药!照这个方子抓!快去,现在就去!”

丫鬟有些不解:“二少爷,这药方是哪儿来的?姜大夫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
齐少冲大急,斥道:“这是陆旷兮的方子!”
原地转了一圈,又觉这药方重逾千金,实在不放心交给他人,咬了咬唇,道:“我自去找姑父,你好生照看我哥哥!”
说罢一阵旋风也似刮出了明瓦楼,却连鞋都忘了穿。
那丫鬟怔立片刻,回身看了看穆子石的气色,暗自叹息道:“大少爷,就冲二少爷这份儿心,您也得争口气活下来……要不然,我看他得发疯。”

穆子石到底不曾辜负齐少冲脚底磨破了一层皮的心意,或者说陆旷兮确是扁鹊再世着手回春,本来堪堪待毙,喝了几日他开的药,竟慢慢好转了起来,神智也一日清醒过一日。
那夜给穆子石喂完药,他半睁着眼睛,辨认齐少冲片刻,眼神由懵懂茫然渐渐转为清澈明亮,当他终于微弱而清晰的喊出一声少冲时,齐少冲竟当场愣住,久悬的一颗心热热的落回原处,随即忍不住大哭一场,似要把这些时日的委屈害怕心痛惶惑都付诸滂沱涕泪。

待穆子石行动自如起居无碍,已是数月如梭掷过,刚到予庄时暮春四月北地芳菲正盛,现如今已是白露沾阶玉蟾霜明清冷。
屋内一座紫铜烛架,燃着九支大烛,书桌周围一片明亮如昼,齐少冲正在悬腕习字,抄的是一篇谏逐客书,穆子石坐在一旁挑挑拣拣的翻读史书。

看砚内墨将尽,穆子石走过去,执起一块墨锭添了清水慢慢磨着,他在东宫时鲜少亲自磨墨,只在太子用笔周遭无人时偶一为之,此时衣袖卷起,左手抵着墨,用力垂直平正,缓缓打着圈儿,五指如新剥嫩笋,散发出淡淡的雪玉光泽,齐少冲提着笔不再写字,只侧头静静看他磨墨。

穆子石闲话道:“磨墨需如病夫,最是急不得,否则粗粝不匀,色亦无光。”
齐少冲道:“我不着急,刚好手腕酸了,歇一歇也好。”
一汪墨汁逐渐在砚底聚出,浓淡适中不浮不沫,幽雅墨香萦绕于鼻端,齐少冲只觉此时此刻最是值得珍惜,这般静夜月白风清,身体发肤每一寸每一分都轻盈而宁洁。

穆子石抬头一笑,打趣道:“小儿郎目光灼灼似贼,好生轻狂无礼。”
齐少冲哈哈笑了笑,却道:“我怕你突然不见了。”
穆子石若有所思,自己病重时虽意识不清,却也知晓齐少冲寸步不离,后又听万荆等人多曾提及他种种忧急之态悉心之处,心中常自感念,但齐少冲却心有余悸般,从不肯忆述此事。

一时就笑道:“那日你何苦哭成那样?你既非鲛人,眼泪也不是明珠,便是我死了,也做不得陪葬之宝啊。”
不料齐少冲闻言勃然大怒,啪的一摔笔,污了好端端一张纸:“你就这么想死么?”

穆子石莫名其妙,见他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只得安抚道:“我只这么一说。”
齐少冲却越发生气负屈,漆黑的眼珠颜色浓重得要烧起来一般:“你嘴上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穆子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又不是我要生病的,能好好活着,谁会想着死?”

齐少冲却是蓄谋已久更憋了许久,立即道:“那你起誓,以后不许生病,就算病了,也不许一意求死。”
穆子石见他表情严肃端正,配着尚未脱去婴儿肥的脸蛋,十分好玩可爱,当下也不理会他的要求听起来有多无理蛮横,只漫不经意的笑道:“好啊,那要不要买些香烛纸马,再杀一口猪一只羊?”

齐少冲盯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完全不似一个孩子,更无半分玩笑之意,一字字道:“不用,你对着四哥的在天之灵起誓就好。”
穆子石倏的沉下脸:“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阴郁危险,齐少冲却不退缩分毫,坚定无比,道:“你对着四哥起誓,若再有一丝轻生之念,他在黄泉之下魂魄无依永远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黑乎乎的一件物事已挟带风声直砸过来,齐少冲咬牙站定,不闪不避,额头顿感一阵疼痛,湿乎乎的一痕水迹沿着眉骨缓缓爬下,那物事啪嗒落地,正是穆子石磨到一半的墨锭。

齐少冲抬手擦了擦额头,手背便抹上了一块黑。
墨是好墨,十年如石,一点如漆,纸是好纸,肌理坚洁,细落光润,墨落纸上,最是黑白分明精新鲜媚,但沾染面孔手背,却只显脏污,惹人憎厌。自己于穆子石,难道就是四哥强行泼洒在他肌肤上的墨迹,擦洗不净无法摆脱?

穆子石只觉眼前齐少冲可惊可怖可恨可杀,方才手中若有刀戟,只怕也不管不顾的投掷而出了,恨到极处,周身的力气反而抽离殆尽,只涩声道:“你凭什么……凭什么咒他?”
齐少冲眸光微动,出奇的平静,看来竟有几分冷酷之色,道:“子石,就算你再念念不忘,四哥已逝,再也不会回来,渡了忘川河,再也不会记得你……”

穆子石明显的打了个哆嗦,脸色像是覆盖了一层虚弱的白纸,绝望而凄清。
齐少冲犹不罢休,甚至上前一步,仰起头直直逼问道:“你为何当日不自尽于他灵前?为何要答应他陪着我照顾我?为何不在半路撇下我?为何不干脆依附于齐和沣?”
烛火轻摇,穆子石眼眸一泓春水般,忽明忽暗涟漪暗生,破碎了重聚,雾起又散。

齐少冲凝望着他,良久低声道:“……为何一路上要对我那么好?”
穆子石摇了摇头,艰涩的答道:“因为……”
齐少冲打断道:“子石,你不是四哥牵着线的小傀儡,你一举一动,不光是因为应允了四哥,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既如此,为何不自在一些?”

穆子石抿着嘴唇,怔忡不解:“自在?”
齐少冲说得很慢,却是经过了数月深思熟虑后的厚积薄发:“以后咱们很可能回不了宸京,一世只是个乡野村夫,不过你跟我说过,无论皇子草民,我都是齐少冲,所以我不怕,但你也要记得,你是穆子石……四哥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他,可他是折断了的树,你不能总在他的根苗上生长,你该自在的活自己的。”

说着齐少冲踮起脚尖,举着胳膊,像是小树伸展枝叶一般,展颜笑得爽朗明快无比:“看!随自己的心意活着,就是自在!”
这样的齐少冲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陌生之极却又熟悉之极,穆子石第一次感觉到,他真的是齐予沛一母同胞的兄弟,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渊渟岳峙攻心蓄势,一个死一个活,都不肯放过自己。

齐少冲眉骨上方被墨锭砸得肿起来一块,穆子石默然片刻,伸手替他轻轻的揉了揉:“打疼你了么?”
齐少冲嘿的一声:“不疼。”

穆子石从地上捡起墨锭,淡淡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少冲,你二者兼知,原是我小瞧你了。”
他浓密如荫幕的睫毛垂着,无意识的挡住齐少冲的目光,也遮住了自己的眼神:“魂魄既远便该是心不系时,如此能化繁为简得一自在,可惜我却只是凡人,看不开也勘不破……纷纭世事一轮之心,你不懂得四哥于我意味着什么,我也不要你懂。”

齐少冲小脸垮了下来:“合着我这几个月白琢磨了?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穆子石喜欢他这般不作伪的率真模样,微微一笑:“并不是……你说的金玉良言我都记下了。我虽不会以四哥起誓,但你放心,穆子石断然不会轻生,活着本就不易,何况我还要替四哥照顾你……”
顿了一顿,半是玩笑半吓唬,道:“你一日不死,我哪敢先去?”

齐少冲闻言却是大喜:“说话算数!”
穆子石点了点头:“你还练不练字了?我瞧你笔墨虽搁置许久,却比以前写得强了不少,想是砺志忍挫之故,用笔渐有太阿劲截之意,以前是不堪入目……”
齐少冲被赞得骨头都轻了,忙道:“现在是赏心悦目么?”
穆子石板着脸:“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齐少冲悲愤的打了个呵欠:“不练了,睡觉!”
穆子石眼眸中笑意盈然,收拢了他写好的纸张,又洗净笔头沥干水迹,悬挂在笔架上。
齐少冲突然问道:“子石,你说我以后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穆子石看他一眼:“你懂稼穑耕种么?”
“不懂。”
“那你当不成农夫,你懂工匠作术么?”
“不懂。”
“懂行商贩售、医卜星相吹拉弹唱么?”
“不懂。”
“你精通统筹算术么?熟谙刑名书办么?”

齐少冲想了想,有些脸红:“只略知一二。”
穆子石嘴角上翘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揶揄得意:“那你懂兵法战术么?膂力骄壮精于骑射么?”
齐少冲怔了半晌:“我现在学大概还来得及。”

穆子石道:“可别……现如今虽称得上盛世升平,但军方一系却颇有混乱掣肘之处。”
点着手指细细数道:“雍凉烽静王手拥重兵,全不受兵部之辖,云西二州有虞禅这个翊威大将军,兵部却是陶家的天下,至于各地州府亦有执戈营,齐和沣坐稳皇位后只待此消彼长,假以时日,宸京对雍凉定会有所举措。”

齐少冲甚是不安,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待你好生再读几年书,长大些咱们就去各地游历,见识广博诸事躬行后,或许就知道了,少冲,我总觉得,咱们还会回大靖宫。”
穆子石说着看一眼月色,觉得遍体生凉,拢了拢衣衫:“夜深啦,睡吧!”

他大病之后元气未复,今晚无意中与齐少冲一席对答又有倾诉宣泄之效,因此一碰枕头几乎就睡着了。
齐少冲却是辗转反侧,想了半宿自己除了吃饭还能做好什么,越想越是头痛,干脆半撑起身子,偷眼凝视穆子石的面容。

穆子石好梦正酣,嘴角自然的微翘着,朦胧如烟的月色中看去,宛如琼枝明珠生于云海之间,齐少冲目眩神驰之余,突然醒悟到自在二字何其难求,穆子石若不能安枕无忧,只怕自己这一世的自在,便是镜花水月蓬莱瀛洲。
 


58、第五十六章 
 
万荆待穆子石与齐少冲极好,穆子石还未能起身,他便着乐顺去城里斥重资购得大批书籍囤于明瓦楼。

原本予庄并无单独的学堂,黎庄因庄主人两个儿子很有一番蟾宫折桂的壮志,特意聘请了县城里一位秀才当西席先生,也让一些庄客佃户送自家出挑些的孩子一起听书上学。
万荆便与黎庄商量了,予庄每年出一半的束脩银钱,就当两个庄子合办这个学堂,教一些重要得力的庄客认得字,也是利人利己。

可穆子石与齐少冲都是受教于饱学大儒翰林巨擎,万荆不忍让他们白龙鱼服进那等虾蟹混杂的学堂,当个落第秀才的弟子,但一时又哪里去寻什么经纶满腹的名师?更何况其时北地重武轻文,夏深一带又紧邻雍凉,家中青壮宁可投入军中吃一份儿饷银,也懒得埋头苦读去与中原江南的才俊士子争那金榜题名时。

万荆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与乐顺商量:“哪里能请个好先生呢?”
乐顺想了半日,道:“东家,咱们与黎庄一块儿聘的那个汪先生就很有学问嘛,他可是秀才!过了县府院三场,才能中一秀才,秀才见官不跪连赋税都不用缴纳,这等身份,在咱们县里十个指头都数得出啊!”
万荆唉声叹气:“不行,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也就教教不识字的庄客。”

乐顺肃然起敬,问道:“东家这是想给小少爷开蒙?小少爷聪明得很,定能给咱们予庄挣个举人老爷回来!”
因钱丁香带来的幼子竹嘉已改为万姓,算是万家的子嗣根苗,故乐顺有此一猜,不想万荆摇头道:“竹嘉驽钝浮躁,让他读书,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麻布片上绣花,不是那块料。”

乐顺摸了摸两撇小胡子,笑道:“那便是为了两位侄少爷?”
万荆行事说话都极周全谨慎,叹道:“你不知晓,我先前的娘子出身可高,是诗书传家的,这俩孩子……只怕那个汪先生的学问还不及他们呢!我很是担心耽误了他们。”

乐顺斟酌片刻,道:“东家,这出来当教书先生的,哪有什么进士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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