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典朝着离自己更近一些的声音扑了过去……他分得出,那是卫明的声音。
卫明没有应他……没功夫应他,而是转身扑在被自己这颗人肉炮弹砸了个半死的坏蛋身上,将妄图挣脱的他再度扑倒。为了防止意外,他又手忙脚乱地撸起被子、胡乱将他罩住,这才用一个膝盖牢牢顶着他的背、直起身吼道:“×××!我叫你偷!我叫你夜闯民宅!我叫你打家劫舍!”不知道哪儿来的怒气冲昏了他的头、让他几近疯狂地抡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第三次抡拳的时候被奚典死死抱住了。
“卫明!”奚典语不成声地喝问:“有没有摔伤、有没有摔到哪儿?”一边惊惶失措地问着、狂抖的手指已掠上了卫明的额头、脸、后脑勺、脖子……狂乱地一路往下确定着他的安危。
卫明又惊又怒又害怕、而身上那薄薄一层的棉质短打根本无法抵御还有些料峭的春寒,于是尽管被奚典牢牢地抱着,但全身还是忍不住地哆嗦成了一团。
“受伤了吗,卫明?受伤了吗?”奚典问得一声大过一声,嗓音已到破声的边缘了。
“好像……没有。”卫明总算喘过来了,小小地甩了甩双手、转了转脚腕,的确没什么格外疼痛的地方……多亏老天有眼啊,没让他在毫无理智、英勇地纵身一跃时直接掉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否则虽无性命之忧,但摔伤、扭伤是至少的。“叫、叫警察!”他用手肘捅了捅奚典、朝地上一动不动趴着的坏蛋努了努嘴,气喘吁吁道:“这可是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个小偷啊!”
他的话音还未落,遥远的砸门声就传了过来。
“谁?!”卫明受惊地绷直了身体。
“应该是警察。”奚典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们家的报警器和警局是连通的。”
卫明惊愕得张大了嘴……靠,这是在上演美国警匪片吧?他还以为在中国只有银行、博物馆和24小时便利店才有警民联动的报警装置呢!
奚典摸到了他的表情,不禁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来。
“去开门呀!我看着他。”卫明挣了挣,“顺便把警铃关了,吵得人头疼。”
奚典迟疑了一下,松开了箍着卫明的双手起身去开门。但转身之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弯腰在卫明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卫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再抬头时奚典已经走开了。而这时趴在地上的坏蛋大概缓过来点儿了、又是一阵激烈的扭动和挣扎。他不得不暂时抛开这个疑惑去对付他。“再动!”隔着被子又抡了一拳,坏蛋彻底消停了。
来的果然是神速的警察们,其中两个三下五除二便将被卫明砸的、揍的找不着北的罪犯给带走了,留了另两个下来处理后事。
卫明匆匆忙忙地把自己扔下来用以制服罪犯的首要功臣……他的棉被又给裹在了身上,随便找了双拖鞋套在光脚上就陪着一个警察走东走西地查看奚典家的损失情况去了。还好,除了被砸破的102落地移门玻璃和一把用来砸玻璃的椅子外损失几乎为零。
另一个警察在客厅里给奚典做笔录,记了一半、一抬头,愣住了。“先生,你身上在流血,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呃?”被他一问,奚典这才感觉到有股火辣辣的痛感在右半边的身体上蔓延,伸手一摸、果然一手的粘稠液体……他的血。
卫明刚从琴房视察回来,就看到迎面坐在沙发上的奚典举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吓得他“啊”地一声狂吼了出来。
“没事!”奚典第一反应就是抬起右手朝他摆了摆、安稳住他先。“大概是刚才从那儿出去的时候撞到碎玻璃上了。”他指了指残破不全的玻璃移门。
警察和卫明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扭头看了看,果然看到白色的门框上和还卡在那儿的几片碎玻璃上沾染了不少血色。
“快去医院!”卫明急得跳脚了。靠,原来一直都是他没事、而奚典有事啊!
63
×年4月22日。晴转多云。
谢天谢地,小白没事,今天下午已经出院了。不过医生说它脑震荡……原来猫也会脑震荡啊!想想也是,猫的脑壳只有那么一点点厚,撞了这么厉害的一下肯定容易脑震荡的。只希望小白不会失忆啊什么的,否则又要从头教它一遍家里的摆设……那就太囧了。
我中午就回来了,和大姐一块儿去美乐接小白的。医生叫我们路上小心点,尽量别晃小白以免加重它的病情。到家之后也让它静卧、多休息,这些日子都别给它洗澡了。我们肯定会照办的,只希望小白也能配合。
我们是坐出租车回来的。一路上都是大姐抱着小白,手一直腾空着,尽量不让小白跟着车子晃动而晃动。到家之后,她还蹲在小白的笼子前偷偷地哭了。我知道大姐心里其实比我还难过。她一直都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二姐在家的时候,她一直埋怨她往家里捡流浪猫、弄得家里一塌糊涂,但其实她才是最花心思照料它们的人。还记得当初旺财生头胎的时候奶水不够,是她连着几天买了鲫鱼回来熬汤给它喝、帮它催奶,而且也是她从水果摊上讨了一个木板箱回来,在里面垫了好多旧床单给旺财搭了个暖和又干净的产房。
日记啊,其实我觉得大姐不止是为了小白受伤才这么难过,她的心里肯定藏了更多的伤心事。只是她不会跟我说的,我知道。她是我们家的支柱,扛了太重的担子在肩上、而且一扛起来就没有放下的时候。真希望能帮她分担一点什么。
——摘自卫明的日记
奚典没事。的确如他说的那样,他右侧肋骨上的伤是冲出去找卫明的时候被门框上的碎玻璃给剌的。伤口虽然挺多、看上去挺吓人,但并不严重。所以刚才在家时他也没觉得疼……当然,还有过度紧张的缘故在里头,回屋就套了件外套做笔录了,直到坐久了、血渗出来后才被警察看到。
因为有警察的全程陪同……人家还帮着挂号、缴费、取药呢!所以奚典的整个就医过程都很快。清理过伤口、又抹了半瓶红药水后就被放出来了。
从医院出来后,卫明领着奚典、坐着警车到警局里完成了笔录。今天这警车他可是坐过瘾了,坐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威风八面啊……嘿嘿,他可是勇擒歹徒的英雄啊!
在警局里听几个警察对刚才那起入室盗窃案件的一番简单梳理后,卫明和奚典才算基本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那个被卫明逮住的坏蛋果然就是年前在对面小区犯下累累窃案的罪犯。他本是附近一家定制防盗窗的店铺伙计,在给客户安装防盗窗的时候就心术不正地惦记上了人家的财物,之后便便辞了工作专职盗窃去了。他专门在凌晨人们睡得最熟的时段作案,找那些安着他们店铺的防盗窗的客户下手,因此屡屡得手。而今天被他惦记上的是卫明家楼上的302。顺利得手后他得意忘形地顺着阳台下到了202、想要一并窃了,却不料刚一碰阳台门的门锁便触动了报警装置。慌不择路之下,他逃到奚典家的院子里打算翻墙而出,却看到院墙顶上拉了密密麻麻带刺的铁丝网,无奈只能调头往屋里闯、想夺路而逃,但更没料到这家竟然也装了报警器。刚用蛮力撬开101的落地移门,屋主就举着一根棍子——乐谱架——朝他砸来。再接下来嘛,就是他先后被从天而降的棉被和人肉炮弹砸中的悲摧经历了。
做完笔录后天已蒙蒙亮了。奚典谢绝了警察要送他们回家的好意,说难得起得这么早、要散散步。
卫明的精神还很亢奋、了无睡意,所以立刻无条件同意了。随后转念一琢磨,忍不住偷偷乐了……刚才从家里赶去医院的时候走得很匆忙,奚典没带盲杖出门,一路上都是由他领着到东到西的。虽说是第一次配合,但那种莫明其妙的默契感在他们两人之间又被验证了个十足十,仿佛一起走过无数次了一般。而现在再散步回家的话,奚典岂不是还要一路都拉着他的胳膊?嘿嘿!他喜欢这种被人信任、被人依靠的感觉。
初春的早晨寒意浓重,卫明一出警务接待室的大门便被冻得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冷了吗?”右手搭着卫明胳膊的奚典察觉到了他的颤抖。
“嗯,有点!”卫明拽了拽领子,扯着衣襟把自己裹得紧了些。
奚典迟疑地面对着他,喉结滚了滚、但没说话。
“走吧!”卫明拽起奚典的手紧紧夹在肋下,精神抖擞地开步走。
奚典淡淡一笑,跟上他的步伐。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早点吧?”饥肠辘辘的卫明嗅觉突然发达起来,闻到哪儿飘来的淡淡油条香、勾得他馋虫泛滥。
“我家有早点。回去吃吧!”奚典摇头。
“哦!”卫明想到他的不便,不禁对自己不假思索的提议感到有点内疚,连忙岔开话题问:“我家的警报器也是你装的吧?”
“嗯。”奚典笑了笑,“本来是我住的嘛!”
卫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觉得他笑得颇为无奈,于是心里也淡淡的忧愁开了。奚典知道自己看不见、在防卫方面很吃亏,所以才装了昂贵的报警装置、而且还是动静这么大的东西……八成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之下吸引别人来帮他看他看不见的东西吧?
“卫明,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奚典半垂着头、面对着地面,声音不高却很沉重。“万一摔伤了、或者被歹徒伤害了……”说了一半他骤然收口、下颚也猛地抽紧了。
卫明怔了怔,连忙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也就是二楼,要是三楼的话我才不往下跳呢!你以为我傻啊?”
奚典没有笑、反而很严肃地对着他,那表情看起来就是“我看你的确傻”的样子。
卫明看着他的太阳镜镜片上映出的两个傻乎乎的自己,无语了。隔了一会儿,灰溜溜地摸摸鼻子嘀咕道:“知道啦!”说是这么说,但他很清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的话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从二楼跳下来的。
奚典也猜得到他的心思,所以没再强调这类无用的要求。
两人踏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默默走了一段。
因为时间还早、才五点多,所以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早起的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诧异地回头看看手挽手走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暗自唏嘘世风日下。而行走的两个人都没在意。一个是根本就看不到,另一个是专注于脚下的磕磕绊绊、没功夫看到。
“卫明……”奚典又开口了,不知怎的、语气似乎更沉重了。
卫明没由来地紧张起来……或者说,他直觉地感到奚典要说的话会很不好听。“嗯?”他咽了咽口水,侧头看了看他越来越严肃的表情。
“你马上要去大中工作了吧?”没想到奚典说的是这个。
“呃……嗯!”卫明很尴尬,但也着实偷偷松了口气。
奚典的嘴角弯了弯……了无笑意的那种。“嗯,也好。那里……应该是个踏入社会的新人的好去处。”说着他的头微微侧向另一边、似乎在很用心地聆听街上的动静。
卫明扭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异常,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避自己……八成是想到童遥了吧?顿时,他的心口有点堵了。“我就是懒呗!”他悻悻的、皮皮的口气道:“反正大姐和姐夫都给我铺好路了,不躺白不躺。”
他的这一招见效了。奚典闻言转回头来,眉心出现了个淡淡的川字。
卫明撑着眼皮瞅着他,看他到底能迸出个什么评价来。
奚典什么都没有说,轻轻点了下头便又恢复了面对地面的姿势。
卫明的心里更憋屈了,嘴巴也不自觉地扭了起来。
就在卫明以为他们要默然无语地走完剩下的路程时,奚典低低地道:“再过一个星期左右,我要去澳洲了。”
“……?!”卫明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呛着嗓子问:“去、去移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他便想到了这么远。
“呃?”轮到奚典愣住了。
看他这个反应,卫明暗出了口气。“那你去干嘛?”口气不善……哼,谁叫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来吓唬他?!
“去工作!”
咣!卫明的脑袋又挨了一记闷锤。“工、工作?”这TM和移民有什么区别?!
“我接到那边的一个乐团的入职邀请,”这次奚典没有再拖延,一口气地道:“条件很不错,那个乐团也很有名……”
“哪儿有名了?”卫明想都不想地斥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澳大利亚有什么有名的乐团?”
对此,奚典只能无语地望天。
卫明意识到自己的脾气来得太莫明其妙,怏怏地抽了抽鼻子道:“你说、你接着说!”
“没了。”
“没了?!”这下卫明真的火了,一把拽住奚典的手臂停下脚步。“那你家呢?你才买了房子多久啊?就不要了?还有我家的树呢?你不是说一定会好好领养它们的嘛?!”话音还没落,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可悲。别的就统统不提了,只说这个理由吧……他没有任何可以正儿八经拿上台面说的理由,只能拿这三棵树来说事!
奚典怔住了。“我、你……”他支吾了几下才勉强理了理思路、恢复了些平静。“你放心。树会有人来照料的,我的家也是。钱阿姨……你见过的那个钱阿姨会定期来给我照看房子的。”这件事他得立刻去安排,免得忘了。
卫明也很快平静下来了……被他的这番话说得由外到里、由里到外地凉透了。是啊,有钱就好了,找谁不能来料理那几棵不会说、不会跑的树啊?“呵呵!”他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凝视了一会儿地面,摇摇头、不再开口了。这样也好……不,是最好。不是吗?这下大姐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而他也不会再做那些被两个姐姐揭穿自己的噩梦了吧?嗯,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个才用了没多久的无线电话给退了呢?好几百呢,比个手机还贵!
到家之后,奚典强拉着沉默不语的卫明进了自己家。“等一下,我去做早饭。”
卫明拧着眉头瞪着他,但终究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反正也没多少次机会再面对面吃东西了,指不定就是最后一次呢!想着,他挣开他的手、扭头去沙发上坐下了。
奚典侧头听着他落座后才脱下外套、转身进了厨房。
移门上破了好大一个洞,清冷的空气灌进来、把屋子里弄得凉飕飕的。
卫明拢了一大堆靠垫过来把自己团团围住,然后就托着下巴、透过那个大窟窿愣愣地看着院子里那三棵沐浴在春日晨光中的树发呆。
树上早先浓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