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娜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之间关心自己,吃惊之余忙笑道,“很好,我很好……”
琼西却显得比较诚实,“夫人的腿不太好,有时候天气不好就会……”她说到一半被杜娜看了一眼,不得已闭了嘴。
左以莱也许是想抽烟,手在口袋里不安分的动了动又塞了回去。还是杜娜适时的替他解围,“不用担心,他们会平安的。”
左以莱看着面前冒着腾腾热气的香茶,不再说话了。
而杜娜的视线则对着窗外,但暗地里却偷偷观察着左以莱。从分开到现在,杜娜只在远远的见过左以莱两三次,面前这个手长脚长的青年和记忆里的孩子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的眉眼比起左以桥和左以非更像他父亲。
左以莱自然可以感受得到杜娜的目光,他暗暗咬着牙,口袋里的烟被他的手掐成了两断。作家的话:谢谢辰大的平安符谢谢小w、etienne大的海洋球
第二百八十五章我不这么想了
左以莱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屋外忽的一阵巨响传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琼西忙跑出去看,过了一会儿进来道,“是大风把院子里的花棚都刮倒了。”
杜娜一听就要出去,左以莱站起来拦住她,“我去吧。”
打开门一看,果然入目一片狼藉,“还是要扶起来,要不然没多久这些花就都要死。”
杜娜急道,“不要弄了,外面太冷。”
左以莱却头也不回的挽起袖子,“没什么,很快的。”
杜娜就这样站在门边默默地望着左以莱忙碌的背影久久未动,冷风吹得她的眼睛通红,片刻她终于忍不住道,“以莱……对不起。”
左以莱手下的一顿,又继续推开倒下的木架,小心的拨开雪把花扶正,然后重新架起栅栏。
琼西担心的频频让杜娜快点进屋,杜娜迟疑良久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身后轻轻地传来一句,“别再这样说了……”
左以莱心里有多怨,其实没人知道,连左以桥也不知道。然而他怨的并不是杜娜,他怨的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真的就像左以桥所说的那么幼稚和不成熟,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去正视这件事,甯愿任其流过,也不愿意去面对。这些年来,他讨厌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这幅懦弱胆小的态度,他甚至连见一面杜娜的勇气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的逃避,左以莱仿佛此刻才明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就是因为没有底气,就是因为知道也许错在自己,他才甯愿摆出一副被亏欠的姿态来助长自己虚幻的威风。
左以莱啊左以莱,你真的太蠢太没用了,除去左家三少这个名头,你还有什么本事。左以莱从来没觉得原来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然做了这么多可笑的事情。
左以莱就这样蹲在雪地里开始发呆,任汹涌的寒潮侵蚀他整个人一般。
忽然肩头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拍抚,那么温柔而小心翼翼,左以莱抬起头,看着走到他身边的杜娜。
杜娜拿手绢掸了掸左以莱头上的雪,“外面冷,进去吧。”
母亲记忆中美丽的脸庞不知何时也已添上了风霜,哪怕保养再得当但那双眼睛中的沧桑却是无法抹去的。
左以莱猛地闭上眼,觉得鼻尖有点酸,过了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是啊,外面冷,真冷。
谷瓷睁开眼的时候竟然是在直升机上,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脚也无力,但脑子却清楚了很多。
左以桥马上就发现他醒来了,低头在他耳边道,“策马特的医院太小,我们转回巴黎,不要怕,没事的。”
谷瓷点了点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左以桥,左以桥知道他要问什么,“希恩和Finn也没事,会一起去巴黎的。”
谷瓷这才放下心来,他的手被左以桥牢牢的握着,指尖微微动了动就又被抓紧,谷瓷不再挣扎,反手无力的回握了下,眼前又袭来浓浓的黑暗,昏睡之前,他向左以桥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以作安抚……
巴黎的医疗设施自然非常好,谷瓷住的又是特级的病房,其实他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很危机,救助及时,治疗及时,而且风雪虽大,但温度还不至于把人冷死,谷瓷只是被冻得不轻,有点缺氧加体力透支而已。所以医生说躺个几天应该就好了。
而谷瓷因为之前一段时间实在太累了,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以后就接近长时间的深眠状态,足足睡了三天才醒过来,再睁眼人已经在巴黎了,左以桥依然坐在他的身边。
“要不要喝水?”
谷瓷点点头,左以桥就小心的扶起他给他喂了水。
“谢……”谷瓷试了好几次才蹦一个字出来,声音极其难听。面对左以桥关切的目光谷瓷难得觉得自己有点傻,回忆起当时冒冒失失的就跟着希恩先生上了山,现在想来大概给大家添了很多的麻烦。
像是知道谷瓷在想什么一样,左以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只要你没事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对不起……
谷瓷用唇语道着歉。
左以桥忽然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语气倒是自然,“要不要再睡一下?”
谷瓷反应很迟钝,也没力气躲开,只能乖乖的被亲了,然后摇摇头。他睡够了,不想再睡了。从窗帘间望出去发现外面是一片的漆黑。
左以桥道,“现在是凌晨。”
谷瓷惊讶,用目光询问左以桥这几天难道一直都陪着自己吗?
左以桥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希恩那边的工作积了不少。
谷瓷艰难的抬起手把左以桥搁在自己病床上的手臂往外推了推,力气太小,基本是分毫未动。
“要赶我走吗?”左以桥故意皱眉道。
谷瓷张着大眼睛死死的看着他,左以桥怕他真急了不由道,“我白天休息过的,这才刚来,我不想走。”
谷瓷分不清他这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是那句“我不想走”还是难免触动了他的心,他垂下眼不做声了。
“小瓷……你在想什么?”左以桥凑近了问。
谷瓷瞥见他放大的脸还有那双眼睛有点心慌的把头转了过去,不要看他。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谷瓷梗着脖子一动未动。
左以桥叹了口气,“其实,那天在找你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在想,当下的感觉原来和那时在阳台上看见你转身离开时那么那么像,一样的害怕,一样的惊慌。”那是一种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时的恐惧,没人有知道左以桥那一刻有过腿软,有过几乎要窒息的感觉,只是前一次他选择的是忽略和放弃,而后一次他选择的是寻找和面对。
“我知道,有些错误只要犯过一次也许一辈子都很难被原谅,之前我千方百计的就是希望你能重新接受我,我们摒弃前嫌再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左以桥看见谷瓷眼睫不住的轻颤着,缓缓继续道,“我只希望你可开心快乐,实现自己的梦想,过你想要的生活。”
第二百八十六章尘封
比起普通人来说,左以桥的人生实在太过顺风顺水了,天之骄子的出生,万里挑一的长相,得天独厚的才华,上帝对他特别的眷顾让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承受过太大的失败,可是鲜亮的表象下,其实他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
小时候学习设计,他一样为了练画练到手脚抽筋眼冒金星,为了找灵感上天下地挖空心思,学金工课的时候也学到十指鲜血满手的伤。珠宝鉴定、古董鉴定、书画鉴定那么枯燥冗长的概念知识,他也有过对着那砖头厚的书背的没日没夜。也许他是比别人多那么一点天分,可是谁不是说过么,成功的路上从来没有捷径。
然而随后到来的两次挫折却几乎将曾时无往不利的Opal。X击倒的彻底。
一次是现在,还有一次是四年前。
在此之前,左以桥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上经商的路,他从小长在珠宝世家,即便父亲鲜少回来,但左家兄弟还是对此日日的耳濡目染,比起左以莱的吊儿郎当,左以桥显然在这点上更得遗传。他很小的时候在珠宝上的能力就已经得到诸多名家的赞赏了,哪怕中间离开法国去美国读了三年的高中,但还是凭借优异的成绩直接被佛罗伦萨珠宝学院所录入。
从第一个作品的大放异彩,到之后一路的名声鹊起,左以桥以为自己的未来就会这样靠着手里的这支笔一直走下去,却没想到现实从来不如人期待。
父亲突然的离世对左家兄弟来说,也许惊讶更大于伤心。而当时的左以桥已隐约的觉得也许自己将负起家族的重担,他也有信心可以做的更好。然而不过才第一个案子,左以桥就差点摔的爬不起来。
公司方面还好,惨的是左以桥发现他设计的作品开始呈现一种凌乱灰暗的走向,没有主题,没有灵气,设计稿上的一切直接就反应了他当下的状态。他也乐观的以为过这只是暂时的,他想是不是自己太累了,于是他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更多的投入到珠宝里,可是结果却不如人期待。得知到弟弟状态的左以非马上从美国赶回来搭手,那段时间算是左以桥和Lotus的过渡期,对于外界来说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然而左以桥明白的很,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左以桥知道左以非在美国的事业正在茁壮发展中,兄长从小都是最独立最有思想的那一个,他从不依靠家族的庇佑,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这边的烂摊子绝对不能丢到他的头上,到头来还是需要自己解决。可是要怎么解决呢?
其实左以桥知道关键点在哪里,因为艺术从来和现实充满了矛盾。往往大众所见的那些大师们都是生活的潦倒不堪,或者是被众人排斥不接受的,有些在离世之后才名声大噪,又或者是他人生的最高峰永远在食不果腹的那一段,当生活渐好衣食无忧,他的才华也随同那些清瘦的身形一点点被长出的肥肉所压迫殆尽。只因为那些艺术家的思维总是向着偏执离奇的路线走,即便遭到世人的不认同,但这就是他们的坚持,他们对理想的纯粹,对,就是纯粹。
然而,商人是什么?商人要的是圆滑,要手段高明,要钻到别人心眼里去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客户的需求,要迎合讨好所有想要买他们东西的人。这和一门心思只坚守自己立场的艺术家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想法。
一个要的是自我,一个要的却是想他人所想。
左以桥一下子就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现实告诉他只有放弃一样才能继续另一样,而当时的他根本难以想象丢下他视若生命般的设计去变成一个世故的商人会是如何。当然,那些洞察力和机敏的决策力从来都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只看他愿不愿意去做。
他记得那几天他整个人几乎都像在神游一样,他找不到继续下去的方向,找不到一个来告诉自己该如何是好的人,他第一次失去了判断力。
再回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策马特的小木屋外,杜娜拉着自己的手,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左以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杜娜苦笑,“原来选择是这么痛苦的……”
其实左以莱有问过他一句非常关键的话,他说你为什么要犹豫呢?你最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了。那些家族荣誉是老人家才要去管的,你没必要死撑着硬扛这担子吧。如果是我,才不管什么公司不公司呢,要我放弃画画从商,做梦!
左以桥把这几句跟杜娜说了,顺便自嘲道,“我是不是在自寻烦恼?也许就应该如以莱所说的什么也不管,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杜娜拿出手帕擦着左以桥额上滴落的雨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会觉得随心就好,当下想去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什么,可是当我们年纪大了,我们就会想,当初我们不该放弃什么,什么没做才是让我们最后悔的。”
“以桥你想想,哪一样你是现在放弃了,你老了之后再回想,会觉得最后悔的呢?”
病床上的谷瓷不知道为什么左以桥会突然对他说起当年的事,他还记得那时在戈尔内格拉特的小木屋里自己问过左以桥为什么会封笔,可是却被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因为经过之前和杜娜的谈话,谷瓷已经可以明白大致的原因,然而经由左以桥亲口道出,即便用的是随意淡然的口气,可里面的心酸和挣扎,同样热爱着珠宝同样作为设计师的谷瓷,再明白不过了。
谷瓷不由得转过头,默默的看着左以桥。
左以桥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他的唇角甚至带着微笑,眼中充满了回忆。这一段过往此刻再次提起,左以桥竟觉已是遥远,所有悲伤难过遗憾不甘似乎都融进了这四年的岁月里,被他尘封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和他曾经作为设计师的远大理想在一起……
第二百八十七章小心些才好
谷瓷忽然想起来那时候自己刚从家里逃出来,在停车场被左以桥带回酒店时,他曾经迷茫的问过左以桥到底该如何选择才是对的,左以桥怎么说的呢,他说,人要为自己活,可是有些人常常会因此变得自私。而那些为别人活的人看似辛苦,实际却未必不幸福,归根结底光看那个人是不是值得。
谷瓷听了觉得很吃惊,他当时还问了左以桥难道他是为别人而活吗?现在想来……忽然觉得格外难受。
左以桥好像知道他的想法一样摇了摇头,“不是的,小瓷,别把我想的那么伟大。很多东西如果没有兴趣,光靠信念是没办法支撑这么久的。我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Lotus之于很多人也许只是个品牌代号,但是对我来说,远远不止如此。”那代表了一个珠宝的世界,里面有着左以桥所知的太多太多的经典和神话。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好好想了想杜娜说的话,他似乎可以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了,在他老了之后,他也许可以接受自己再没有创作的能力和设计的天赋,但是他却不能接受,凝结了许多人毕生心血的Lotus早在久远久远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
“其实我也有懦弱的时候,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小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捏着铅笔的手会偷偷的颤抖,我很想画点什么,又怕落在纸上的只是一团不能见人的垃圾,那会让我没办法承受。所以我从来不在人前提起这些,装的好像全不在意,好像很神秘,说到底我不过只是不敢面对而已。”
谷瓷抬眼望着左以桥脸上的微笑,那笑容竟现出一丝淡淡的局促来,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发,左以桥在这点上出奇的敏感,敏感到竟带着难以察觉的自卑?
谷瓷觉得自己一定是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