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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刚听到温斯特大师提出的要求和条件时,他还觉得是天上砸下来的大蛋糕、兴奋得不得了说。
只是他说着说着自个儿沉浸到了思绪中,听着的阿德里安却连那个不知怎地让他有些背脊发凉的「要求」是什么都没能弄清,忍不住半是撒娇半是催促地用小脑袋轻蹭了蹭哥哥下颚:
「哥哥,什么要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温斯特大师接受了德拉夏尔高等魔武学院的聘任,将从明年开始执教,所以想问问法瑞恩家名下有没有合适的房产可以租借。那时哥哥想他刚救了你一命,人品和实力又是出了名的,和母亲也颇有交情,应该是信得过的人物,便干脆邀请他住到空置的东翼去……」
说到这儿,觉得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雷昂又是重重一叹:
「其实我本来也不觉得一向独来独往的大师会接受这个邀请,可他不仅接受了,还主动承诺可以在不违背他原则的情况下出手保护公爵府,空闲时也可以额外指点我武艺……这么好的条件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所以事情就……」
最后的话语未尽,所要表达的内容却已无比明确。
而听着的阿德里安已经彻底惊呆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他……温斯特大师之后就要长期寄居公爵府了?」
「事情已经决定了吗?他……温斯特大师之后就要在我们家里……?」
「……嗯。不过你放心,大师的住处在东翼,多数时间也会待在学院里,应该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的。而且有他提供的药,你的健康也多一份保障,所以这个决定……应该不会有所更动了。」
──尽管他心底……已因那位大师的表现多多少少有了种「对方会抢走弟弟注意」的危机预感。
可不论雷昂心中如何挣扎纠结,此刻的阿德里安都已无了理解、关心的馀暇。
因为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从今天开始,他本以为至多一年见上一面的瑟雷尔,将会以「伊莱·温斯特」的身分入住公爵府,过起和他朝夕相对、共同生活的日子。
而这对决意了断一切、割舍去心中错误情感的阿德里安来说,无疑是堪比末日降临的噩耗。
──他陷得太深、爱得太重,就连那样让人痛彻心扉的死别都没能让心底的情意削减分毫,更遑论是在日日见着对方形影的情况下?光是方才那短暂的亲近,便已好几度动摇了他自以为坚定的决心了……但隐瞒了一切的他、仅仅是一个「四岁幼儿」的他,又有什么能力在不暴露自己真实身分的情况下阻止这一切?
哥哥不晓得「温斯特剑圣」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的寄住。以阿德里安对自家徒弟──而且是在这四百年间心机变得更深、手段变得更高的徒弟──的了解,教职什么的都不过是障眼法,是瑟雷尔为达目的所使用的工具,自然不可能反过来让工具阻挠了他的目标……虽不知自己的身分是否已经暴露,可从瑟雷尔今日的表现看来,那个目标毫无疑问地就是自己。而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必然会有许多彼此接触甚至独处的机会。
──令人绝望──却也,难以抗拒地。
察觉到内心深处在如临大敌之馀不可免地升起的一丝冀盼,阿德里安金眸微暗,精致的小脸上虽没有多馀的情绪流泻,心中却已是一片郁郁。
对于这样无可救药的自己。
只是不论心中如何抗拒,事情显然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了──以瑟雷尔的能耐,要想编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解释补足今日行为的漏洞绝非难事──若他为了阻止对方入住而刻意质疑阻挠,只怕反倒还会引来对方的疑心,甚至因而暴露出自己的身分……也因此,即便心底已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几度心绪涌动,可阿德里安却终究还是顺着那不断安抚他精神的紫灵晶波动稳下了心绪,转而朝兄长问出了其实已在心口盘桓多时的疑问:
「哥哥……你以前就知道温斯特大师了吗?」
「嗯。他二十五岁就已晋阶为剑圣,剑术高超,而且魔武兼修,擅长风系与雷电系魔法,目前在法师公会公会认证级数是六级……不过大家都说肯定不止这个程度就是了。」
「大家?」
「咳嗯……是哥哥学校的同学。我们有的时候会讨论这个。之前还有人带温斯特大师和伏特罗大师比武的晶石影像来,里面温斯特大师尽管面对伏特罗大师的步步紧逼,动作也丝毫不显狼狈或慌乱,而是从容不迫地化解对方的进攻,并伺机抓准敌人的空隙一击即中,整体风格凌厉却不失优雅,招式衔接流畅自然,真不愧对『银光猎隼』之名。」
尽管雷昂对对方抢走弟弟的注意力这点略有微词,但他毕竟已崇拜温斯特大师许多年,故眼下听弟弟问起,说着说着便忍不住陷入了狂热之中。
而这,还是阿德里安第一次看到兄长对自己以外的事表现出这样的投入和热衷──这也难怪听到瑟雷尔的条件后,哥哥会连问自己不曾就将事情答应了下来。
毕竟,除了知道内情又有心结的自己,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
看着身旁金发少年因回想起那一幕幕精彩的打斗画面而双眼放光、热血沸腾的表情,阿德里安眸光微柔,心下却已升起了几分淡淡的愧疚。
──是他太过自私了吧?
这些日子以来,他纵情享受着哥哥的关爱和宠溺,虽也在某种程度上纵容着对方,却很少站在哥哥的立场考虑事情……就如这一次,即使不管崇拜不崇拜的,能有一位剑圣驻留府中指导剑术都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事。尤其照哥哥方才的说法,「伊莱·温斯特」在大陆上还颇有名气,显然是个过得了明面的身分。由「伊莱」亲自指点哥哥,自然比他偷偷摸摸地用脑袋里的存货帮助哥哥提升实力要来得合适许多。
──至少,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假扮什么『戒指里的老爷爷』去忽悠哥哥、还要哥哥自己找尽各种理由掩盖真相了。
而且,有瑟雷尔炼制的链坠在,就算他一时情绪有所起伏,想来也不至于再失控到今天这种程度、从而让对方察觉了端倪……思及此,即便阿德里安仍因接下来必须长期和自家徒弟同处一个屋檐下而焦切难安,心底对此事的抗拒却已不再,只馀下胸口依然纠结难分的无奈……与叹息。
「哥哥。」
不让自己继续沉浸在那种沉闷的情绪里头,眼见自家兄长至今还陷在思绪里头,阿德里安轻轻一唤拉回了他的注意,随即接续着先前未尽的话题又问道:
「他成名很久了吗?为什么要叫『银光猎隼』?」
「嗯……我七、八岁就从母亲那边听过他的名字了。记得那时他才突破剑圣不久,连称号都没有……不过没隔两年,他就因为打败了塞穆尔帝国的卡尔·格雷斯武圣而有了『银光猎隼』之称。『银光』是因为他的发色和眼睛颜色;『猎隼』则是针对他伺机而动、一击必中的战斗风格。他有流传出来的战斗影像都非常具备观赏性,实力也确实非常高超,在圣阶已经能排到中游偏上了,所以哥哥一直……嗯、挺崇拜他的。」
想到自己就是因为崇拜才会脑热地应下了那笔交易,雷昂说到后来已经隐隐露出了几分心虚,笔直凝视着弟弟的蓝色眼眸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和忐忑。
「阿德里安……」
「什么事,哥哥?」
「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他住进来……哥哥会去拒绝的。见面礼的链坠和药的部分哥哥会另外想办法补偿温斯特大师,所以你如果不喜欢也别勉强自己,知道吗?」
「……可是哥哥不是很崇拜大师么?如果有大师指导,哥哥的实力一定能够提升得更快!」
「但如果代价是让阿德里安不开心,哥哥宁可不要。」
「哥哥……」
为雷昂这样事事以他为先的态度所撼动,阿德里安唇间喃喃低唤脱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朝兄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只是家里多住一个人而已,我不会在意的,哥哥放心。」
「真的?」
「嗯──哥哥崇拜的一定不会是坏人,所以我也不会害怕。」
「那就好。」
见弟弟小脸上看不出一丝勉强,雷昂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默默将心里关于「大师入住」的事项搬到了「已解决」……然后,不可免──而且极其矛盾──地又将心思放回了之前让他看得差点抓狂的事情上头。
「……那,阿德里安会喜欢他超过喜欢哥哥吗?」
「哥哥就是哥哥啊?没有人可以比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哥哥吃醋了嘛……刚刚温斯特大师探望你的时候,你看他看到都把哥哥忘记了。」
回想起早前两人对望时,那种胶着而凝固、彷佛不容任何人介入的气场,雷昂心底便怎么也难以释怀……只是木已成舟,坑还是自己挖的,他就算再怎么担心弟弟被抢走,也只能用「有温斯特大师在对阿德里安比较好」来安慰自己了。
「好了,你身体还没好,早点睡吧!」
「嗯。」
看兄长探手熄了灯,阿德里安边应着边往哥哥怀里缩了缩,精致的小脸上却已是淡淡苦涩闪过。
因为兄长连番出于无心之语、却一再正中了红心的言语。
──雷昂所未曾注意到的是:他最最疼爱的弟弟,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方才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
而很多时候,回避这个动作本身……其实就已说明了答案。
Chapter 4 法瑞恩的金丝雀
大陆历10287年,秋
德拉夏尔皇家学院
「法瑞恩,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课程,阿德里安正低头收拾着物品,一只手掌却于此时蓦窜入视线当中、一把按住了他本欲拿起的书本,而连同身前蓦然响起的、有些居高临下的诘问一并,阻止了他准备归家的动作。
闻声,今年就要满十四岁的少年轻轻抬头,及肩的细软金发垂落颊侧,露出了一张仍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圆润、却如人偶般白皙精致的脸庞来。
「有什么事吗?」
他温声问道。尽管对方的姿态已经昭示了来意的不善,自少年粉唇间流泻的嗓音却依旧是不带丝毫火气的温润清澈……恰似那双顺势凝向来人的,彷佛溢流着光华、却见不着一丝波澜起伏的灿金色眼眸。
就如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那般,安安静静地、却自有一种莫名从容和沉着。
可对存心找事的人来说,这种毫无反应的反应无疑是让人有些挫败的──那名气焰高涨地准备找麻烦的同窗就给这种安静噎了下,小半刻后才找回声音似的清了清喉咙、开口道: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做了两年多的同学,怎么大伙儿连一张生日宴会的邀请函都拿不到?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吧?」
说着,许是察觉自己的气势隐隐弱了一截,来人还不忘增加底气似的抬起下巴睨视对方,唇角一抹隐带讥嘲的弧度随之扬起,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金发少年的轻蔑与不屑。
──可即便面对来人摆足了姿态的冷嘲热讽,少年精致的眉眼间也没有任何一丝情绪浮现。他只是用那双过于宁稳的金眸静静地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四周似乎也归在所谓的「我们」之中、正等着看好戏的其他学生,直到所有人都有些禁受不住地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他才平静依旧地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
阿德里安淡淡启唇道。柔和依旧的嗓音夹杂着低低叹息,却没有超出交际客套之外的歉然:「从小到大,家人帮我庆祝生日的方式都只是自家人聚聚而已,并没有举行生日宴会的习惯。让各位失望了,不好意思。」
单纯叙述事实的口吻,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即便如今已将迈入第十四个年头,身边的「自家人」也有所变化,可这些年来,他的生日一直都是用象征着团圆与亲情的小小聚会度过的;他也对此甘之如饴。所以即便来人的话中已存了明显的讥笑,阿德里安回应的态度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可这份对自身处境的坦然和自得,却明显不是眼前这位存心找麻烦、且将贵族圈里的竞争和攀比视作当然的同窗能够理解的──后者本就被金发少年这种不把他的挑衅当一回事的平静安然十分恼火,如今又见对方无知得可笑、竟然连自己被家族放弃的事实都全无所觉,还一副怡然自适的样子,倒显得好心「提点」的他像个张牙舞爪的小丑似的……心下几分臊怒因而升起,他冷笑了下,望向少年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怜悯──却又交杂着某种看好戏的快意地。
「不是没有这个习惯,而是想办也没人帮你办吧……法瑞恩家的弃子?」
撕破了原先故作关切的伪装,来人喊出了那个早已被整个贵族圈认定为事实的蔑称,「法瑞恩公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这德拉夏尔谁不知道,雷昂·法瑞恩才是法瑞恩公爵心中真正的继承人选;而你么,不过是法瑞恩公爵用来安陛下心的弃子罢了……就连你那个哥哥,表面上对你百般爱护疼宠,暗地里也是存了将你养废的心。否则堂堂公爵嫡子、公爵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又哪有直到十四岁都没办过生日宴会、甚至连社交场合都没出席过的道理?」
──其实他这番字字诛心的言词放在一般贵族家庭里,多半便代表了某些让人难以承受的事实。但阿德里安·法瑞恩虽有着一副粉嫩青葱的少年外表,骨子里装着的却是个遍历世事的苍老灵魂,又怎会真无知到不明白贵族圈里的那些门道?但对他来说,重回半神甚至更高的层次才是值得他追求的,区区一个公爵爵位根本算不上什么,自也不需要为此汲汲营营──他的身体其实也不允许他在这些小事上劳心劳力──他不想做,向来对弟弟马首是瞻的雷昂当然也不会勉强;再加上法瑞恩公爵确实没怎么把这个体弱多病天赋不佳的嫡子当作一回事,这才造就了眼前的境况。
所以指望阿德里安因为那一席话而颓然丧气自怨自艾,可能性就跟裴督之主跑到赛穆尔帝国自请受刑差不多……但这位贵族同窗显然不可能也不会知道这些。所以一番长长的奚落过后,他虽没如愿看见金发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却也只以为对方是为了面子硬撑着而已。于是语气一转、故作叹息地又补了一刀:
「不过你不办也好……毕竟,要是法瑞恩公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办了生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