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赫感觉到那抚摸著自己的掌心微微颤抖著,而下一刻,那缠住他的细沙突然涌动起来!
最後,人类的叫声淹没在一片沙海之中。
啊───
“喝!”床上的男人唰地坐了起来,他窒息似地急促地吸气,双手沈默地揪紧了床褥。
在意识到自己在什麽地方之後,萧臻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环顾了一下周遭,缓慢地下了床。
他的步伐有些漂浮,明显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走到案前,拿起了博士们配给他的药──这些药物他并不确定是否有效,但是现在唯有依靠他们,让他从日夜折磨他的噩梦之中摆脱。
萧臻往手心里倒出了两颗药,在他想要吞进嘴里的时候,却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那两颗药慢慢地化成了两条黑色的蜈蚣,在它的掌心恶心地钻动著。
萧臻深深地吸气,不顾其他地将那它们直接含进嘴里,然後夺过桌上的玻璃杯,猛灌了一大口水。
“咳!!”他猛地将嘴里的水给咳出,那两只蜈蚣被咳了出来,在地上弹了弹,而杯中的水却化成沙尘……
又是他……
“滚出来。”男人抬起了脖子,在室内环顾。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然後终於崩溃一样地嘶吼:“零──!!”
接到紧急消息的上将疾步赶到了灰塔的顶端,在他命人打开磁门,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地方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怔住。
只是短短的一个夜晚,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几个黑人血族给用力压制在地上,已经率先赶到的医疗团队正在测量他的生命体征,为首的博士正颤抖地往他的手臂上注射药液。
“阁下似乎把我们当成了其他东西,他刚才甚至冲迪伦他们开枪,然後就开始用头撞击墙壁……”下属在旁边心有余悸地说道,萧天几乎不忍再听下去,他烦躁地拨开前方挡住的人,往前跪坐在地上,要去抱起地上的男人。
“不,阁下,他太危险了!”副官连忙出声阻扰。
萧天吼了一声“滚开”,他扶起了萧臻,颤颤地去看男人的脸庞。他的额头一片血红,眼睛毫无焦距地看著上方,表情麻木得宛如死去一样。
“他到底怎麽回事!”上将把怒气撒在了可怜的博士身上。博士踉跄地退了好几步,他看起来很狼狈,小心地回答:“阁下,应该是、是毒瘾发作了,您该明白,我们必须有点耐心……”
尽管他这麽说,但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博士的话充满了不确定性,谁也不敢肯定上将阁下的情况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他们已经按照治疗了一段时候,但是事实证明,他们的治疗计划失败了。
萧臻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依靠营养针支撑下来。而他到目前为止都还未崩溃,这已经是让所有人都感到讶异的事情,除了发作的时候,只要意识清醒,萧臻就会积极地配合治疗,他想要克服的决心也一直是让他们坚持下去的原因之一。
然而,现在他们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们终於意识到,似乎有什麽无法解释的力量正在啃噬著这个男人的精神,那个力量似乎要把萧臻引出这座堡垒。
萧臻在镇定剂失效之後终於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保持著仰躺的姿势,久久不动。
“义兄!”萧天端著盘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男人已经坐了起来。
他快步地走到床边,紧张地看著他的兄长──跟萧臻比起来,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军部已经发下最後的通牒,命令他们在十天之内撤回波克。从他们领命到前线,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一开始的战事失利以及萧臻上将的失踪和再度被寻回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中央内部,而他们始终停留在沙漠的举动也引起了军方的疑惑。
在多次的施压之下,元帅亲口下达命令,他务必要在十天之後见到萧臻上将。
但是如果让这样的萧臻回去都市,萧天很清楚,降临到萧臻身上的不会是协助,这个男人会被剥夺将军的职务,他会失去眼下所有的一切。
失去荣耀的萧臻,将不再是他,而萧天不会允许这种事情降临到这个男人身上。
义兄……是他唯一的信仰。
萧臻沈默地看著他。即使萧天什麽也没说,他也已经猜到了所有的事情。
“阿天。”自从萧天成年之後,他就不曾再这麽样呼唤自己的义弟。他伸出日益消瘦的掌心,覆在萧天的手背上。
萧天怔忪地看著他。在他的记忆之中,萧臻鲜少会主动碰触自己,最清晰的一次,则是因为他在训练中弄伤了脚踝,而萧臻将他背著他走了几公里回到训练中心。
“义兄,我……”萧天并不能言善道,他给外界的印象总是刻薄尖锐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认为他的身世注定不会受到尊敬,所以他决定改用另一种方式,让所有人都惧怕、不敢违抗他。
而这堵满是尖刺的墙在萧臻面前却毫无作用,在萧臻碰上他的掌心时,他歇下了全部的伪装,并在下一刻张手用力地将这个男人揽进怀中。
他抱著亵渎心中的神明的勇敢,紧紧地将这个男人拴在自己的领域之中。
萧臻静静地靠著他的肩,仰头看著上方。
一只黑蝶在他的上空盘旋著,像是极其愤怒地拍著双翅。
萧臻看著它,无声地道──来吧。
零,t我在这里等你。
他们之间,必须做一个了结。
迷沙 第十二章
迷沙 第十二章
早晨,萧天来到塔顶的主室时,萧臻已经坐在案前了。仆人正替他把吃剩的餐点端下去,萧天刻意留意了一眼,他惊喜地发现萧臻今天的胃口还不错,至少他把汤给喝完了。
“阁下。”萧天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说:“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确实,今天的萧臻似乎是这段时间来气色最好的一次,他的脸色不再过度的苍白,双眼的阴霾似乎比前一晚减少了许多,是难得的一片清明。他甚至换上了那身黑色军服,敞开著前领,这使他瞧起来休闲而随意。
萧臻看著他,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阳光从窗户流泻而入,像是金色的幔纱一样覆盖在他的身上。
“阿天。”他说:“谢谢你。”
萧天怔愣了片刻,暗暗地揪紧了拳头,语气坚决地轻说:“我们之间不需要道谢。”
萧臻敛下眼目,也许萧天自己并不知道,他现在看著他的视线又多麽狂热。萧臻在沈默了片刻後,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撤回都市後,我会向元帅报告你这次的功绩,我相信接下来交接的工作应该可以顺利地完成……”
萧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突然无礼地打断:“阁下,您这些话是什麽意思?”
他的反应显然在萧臻的预料之内,他渐渐地往後靠向椅背,静静地凝视著对方。
在静默之间,萧天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恐怖,他猛地走前来,狠狠地拍向桌案,低声道:“义兄,您知道您在说什麽吗?请务必收回您刚才的话,我也会当作此事从没发生过……”
萧臻却轻叹了一声,这让萧天还未说出嘴的话被迫咽了回去。他看著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嘴里却吐出淡漠的言语:“我累了。”
萧氏的荣耀、军人的名衔,以及他对这个世界的制度进行改革的远大理想……
这一些曾经被萧臻视为高於性命的一切,他现在却如此疲惫的语气舍弃了。萧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甚至颤抖地问:“义兄,是、是不是有谁对你说了什麽?到底是哪个蠢材!“
“没有谁对我说了什麽。同样的,没有谁能左右我的决定。”萧臻一脸从容地道,仿佛对他而言那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我不允许!”萧天猛地将案上的东西掼到地上,他事态地怒喝:“您到底怎麽了!义兄,难道您这麽轻易的就被这种事情击垮了吗!那萧氏呢!军部呢!您让那些追随您的人要怎麽做,还有那些为了您牺牲的人,他们都在期待您的改革能够实现,只要能让您当上元──”
“够了。”冷峻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萧臻看著那双静如死水的黑眸,即使如此震怒,即使明知萧臻的决定有多麽荒唐,他还是无法忤逆这双眼睛。
没错……他无法违逆他的神。
强烈的低气压在笼罩著他们二人,在尴尬的沈默持续了许久之後,萧臻终究还是开口道:“阿天,我相信,你能做的比我更好。你会继承我的名衔,继承萧氏的荣耀,我相信,你能完成我们所期望的一切……”
“呵。”萧天却突然发出一声突兀的嗤笑。
他们对视著,萧天俊美的面目带著扭曲的笑容,用尖锐的语气冷道:“义兄,你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让人……永远无法拒绝的语气,逼死父亲的麽?”
萧臻脸色微微一变,这是第一次,他的神色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变化。
而他此刻的反应,更坐实了萧天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
莫雷上将的死,并不是单纯的殉职。甚至说,与其说是殉职,他的死充满了一种不自然的刻意。
“那场战役,援军已经比期望的更早抵达,但是父亲却选择留下待命,他甚至支走了身边百分之九十的兵力,只剩下了一些残兵在基地。这难道是荣耀麽?去他妈的荣耀,那个懦夫,因为他绝望!他对自己遭到亲生儿子的疏离而感到悲哀,而在知道那个孩子憎恨自己的时候,他终於绝望了,所以他选择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为难的死法,或者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这麽做,那个孩子就会一辈子感激他!”
在他说出这一番话後,萧天如愿地瞧见了萧臻如死灰般苍白的面色,然而他发现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快意,更甚的,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难受得让他想要咆哮、嘶吼。
在长久的静谧後,萧臻终於发出声音:“你不该亵渎死者,而且,那是你的父亲。”
萧天在听到这一句话後,终於被那翻涌而来的无力感所淹没。他慢慢地坐倒在椅子上,抬起双手狠狠地掩住了面──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这样的画面似曾相似。
没错。就像当年,在父亲的庄园里,那个尊贵的萧氏皇太子驾临到那里。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父亲就去四处打听了那个孩子全部的喜好,将这座庄园完全按照元帅府重新布置一番。不仅如此,在那个孩子来到的那个傍晚,父亲像个傻子一样连续换了好几套的衣服,甚至觉得自己不论怎麽表现在那孩子面前总是不得体的。对父亲来说,要见那孩子是很困难的事情,所以当父亲知道那孩子决定留在庄园里小住的时候,只有他知道,父亲心里有多麽期待和快乐。
但是,直到那一夜。
莫雷上将很少有机会能与萧臻单独见面,他们无法像普通的父子一样相处。这不仅是因为身份的缘故,还包括莫雷上将身上的丑闻,以至於元帅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独子与这个所谓的父亲亲近。对萧氏来说,莫雷只是基因的提供者,能让他们确保拥有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仅是如此。如果莫雷上将没有犯错的话,也许他能待在元帅府里,能作为一个监护人看著儿子长大,尽管他们在面上无法变得亲昵。然而他还是犯错了,他和过去的人类伴侣见面,并让他成功受孕,生下了萧天。就算这是个意外,这样的丑闻依然让萧氏震怒,然而莫雷作为血族在军方里的领袖,并不可能遭到赶尽杀绝,但是他也因此永远失去了成为萧臻父亲的机会。
萧臻不曾呼唤他为父亲,他对所有人已经足够冷漠,但对於使萧氏蒙羞的人,他的冷漠几乎到了无情的地步。当年他之所以会答应道庄园里做客,只是为了一个目的──他要说服莫雷上将自主请缨去莫拉克前线指挥作战,两个A级异变种不管放在什麽时候,对新世纪、对军方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
那个夜晚,萧天躲过了看护员的眼线,悄悄地溜出房间。然後从微微敞开的门缝,听到了父亲和那个孩子的对话。
『元帅拟出了这份战略计划,他认为只有莫雷上将能够执行这个艰难的任务。』黑发的人类少年坐在案前,他的声音尽管悦耳,却像是从一个冰冷的机械嘴里发出一样。
『……』莫雷上将已经看过了计划内容,而这使得他更为沈默。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元帅必然会找一个机会铲除自己。但是他绝对不会猜到,这会让这个孩子亲自执行,这残忍的事实让这个父亲近乎崩溃。
『莫雷上将。』少年好整以暇地坐著,双手合握地看著眼前的上将,似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间的联系:『请记住,这是为了军方的荣耀。』
莫雷上将一震,最後,他静默地接下了命令。在转身出去之前,他突然回头,说:『阁下,我有一个请求。』
那个血族男人露出了一个属於父亲的可悲笑容,『能不能……叫我一声父亲?』
少年静默地看了过去,他们之间沈默了许久,最後从他嘴里说出的却是:上将,请注意您的措辞。
也许就是这麽一句话,宣判了莫雷上将的死刑。
萧天慢慢地放下了双手,他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在父亲打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我,他抱著我回到房间。你知道吗,那个即使在元帅面前也不曾示弱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不断地说,我该怎麽做,他这麽恨我……”
所以,在救援来到的时候,他宁可选择死亡。
萧天抬起头,他看著对面坐著的男人,他试图总对方眼里看出一丝知道真相後的慌乱或者是愧疚,但是他发现,他和父亲一样失败了。那个男人坐在同样的位置,静默得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一样。
“我明白了。”萧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甚至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子。“我会下去安排,五日之後,我们会全面撤军。但是在元帅的命令下达之前,阁下依旧是我们的主帅。”
他敬礼之後,挺直著脊梁,转身踏出这个地方。
萧天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不会看见在他转身之後,那个男人渐渐弯曲的身影。
他扶住了桌沿,另一只手掩住了嘴。慢慢的,他的双肩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而灰塔之上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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