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雪……”叶言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周自雪。他的这一位好友,仿佛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经历了一生的考验,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被打磨出了剑的锋芒和光彩。
他不由得担忧了起来,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黄泉阵法中,周自雪究竟经历了什么?
然而不管他经历了什么,此时见他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叶言心中还是升起了喜悦。
黄泉道人则有着与他完全相反的心境了,他盯着周自雪,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应该陷身与幻境之阵中,生不如死?为什么你能再这么短的时间里破阵而出?就算,就算你心志坚定,也不应该……也不应该……”
“因为他看不见你那些幻境。”萧明哲淡淡地开口,同时,出剑。
这一次他的剑法中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片无情。
天道无情,萧明哲所修的天道剑,自然也是无情的。
黄泉道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膨胀的道袍突然瘪的下去,道袍底下的无数鬼怪全部窜了出来,天上地下,无处不在,冲向萧明哲。
这些鬼怪,全不能进入萧明哲的剑圈之中。这是天道剑特有的一种属性,我即天道。手中之剑为天道规则,方圆之内,自成宇宙。萧明哲于此道上已有小成,只要他不想,所有的这些鬼怪,不能近身半步。
这一道剑招毫无破绽,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攻击力。但是眼下,并不需要萧明哲来充当这个角色。黄泉道人身后,还有一个周自雪。
周自雪出剑。覆水。
还是这一招覆水,干脆利落,带着赴死的决心,一剑杀敌。
黄泉道人已经在身旁布置了七道防御阵法,却没能挡住这一剑之威。周自雪一剑破开了七重防御,剑势不减,没入了黄泉道人体内。
这一剑到了最后,只轻轻擦伤了黄泉道人的肩膀,让他枯槁的肩膀上沁出一点儿血珠。要说杀敌,还远远不够。
但是对于一个修习阴丧法术、豢养恶鬼的修士而言,这已经是致命的伤口!
本来围绕着萧明哲的鬼怪们仿佛得到了某一种讯号,轰然散开,扑向他们的主人。黄泉道人发出一声怪叫,随即便被淹没在一片黑影之中。鬼怪们收到鲜血的感染,兴奋地分食主人的血肉。他们被法术禁锢经年,所受之苦不亚于地狱炼火日日折磨。此刻一有机会逃脱束缚,定然将以百倍之法回报他们的主人。
同时,那一片幽冥雾气,也有实质一般,逼向黄泉道人。
这一团雾气中夹杂着叶家村冤死的数百人的恨意与怨念,如同一股浩荡的潮水,要将黄泉道人吞噬!要知道黄泉鬼屠阵法最是阴毒,不但会让阵中生灵一点一点地失去,痛苦的死去,将他们的生机转化为能量够给布阵人或维持阵法运转;再他们死后,魂魄也无法散去,只能生生地困在阵法之中,百年千年。
这样被折磨而死的生灵和亡魂,怎能不怨恨给他们带来这样痛苦的布阵之人呢?
叶言焦急地看着还一片茫然的周自雪,冲他喊道:“周自雪!!周大头!!你还站在那儿干嘛?!!”
眼见怨气的波浪将要吞噬周自雪的时候,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眼睛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芒和神采,好像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一样。他看着叶言,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阿叶……”那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浓浓的悲伤,“阿叶,阿叶……”
叶言把他拉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周自雪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叶言,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所有的人,王嫂,村长,还有村里的先生,全部都……全部都……”
“阿叶,为什么会这样啊?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错……”
“阿叶……”
叶言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看着那滚滚而来的怨念波浪,忽然想起沉浸在其中的死者们,就有那些他熟悉的、怀念的人。
一直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子的王嫂,严厉但总是暗中补贴他们的村长,温和有礼的教书先生……还有更多的面孔,一下子从他眼前闪过。许许多多情感涌入他脑海中,仿佛要炸裂开来。
叶言只觉的太阳穴一阵抽痛,丹田之中的心火也躁动地跳跃起来。他倒退两步,暗叫不好,这简直是心魔发作的前兆。
与此同时,萧明哲祭出青影灯。一片温和的光影笼罩在三人身上,将一切怨念和恶意拦在光影之外。
佛前青影。百鬼不入。
他做完这些后便看向叶言。周自雪的崩溃还在他意料之中,但叶言脸上变化的神情却让他心中一惊。那少年似悲似喜,似怒似憎,神情变化不定,却是被怨灵浓烈的情绪影响,再一次站在走火入魔的边境上。
萧明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手按在叶言肩头,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叶言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他注视着叶言,一字一顿地说道:“叶言,凝神静气。”
叶言抬头看着他星子一般的黑眸,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那些思绪如同漫天坠落的飞花和蝴蝶,纷纷扰扰,全都落在了地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叶言看着萧明哲,盯着那人的嘴唇,凑上去吻了上去。
66·婢月氏
这大概是叶言两辈子加起来;做的最大胆,最冲动的一件事了。以至于他下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了。不过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咬牙;干脆闭上眼;掩耳盗铃一般不去看不去想萧明哲的反应了。
很遗憾;萧明哲给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那人如同一块木头一样呆在原地,没有一点儿回应。哪怕是惊讶、愤怒这样负面的情绪也一丝没有。
叶言的心情一下子低落到极点。他设想过萧明哲的一切回应;单单就没想到萧明哲根本不给他一点反馈。他一下子忐忑起来;简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猛地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向萧明哲;喃喃道:“萧师兄……”
“……”
这样的沉默让叶言更加恐慌了,只是他已无路可退。叶言鼓起勇气正准备一鼓作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说出来。
这一日的惨剧,告诉叶言世间最大的一个道理,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明哲,还未开口,就陷进那一片深黑的眼眸之中。
“……!”
在叶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萧明哲一把拉到怀里。萧明哲手劲之大,几乎要将他碾碎,揉进骨血里一般。随后他被萧明哲死死地按着,再一次贴近了萧明哲的两旁。
这是一个吻。
跟叶言那样蜻蜓点水一样的纯粹的嘴唇贴着嘴唇完全不一样,由萧明哲主导的这个吻强势地几乎带着一份暴戾。他强硬地撬开叶言的牙关,扫荡着叶言的口腔,攻城掠地。
叶言毫无准备,在这一番攻势下更是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片刻便是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连如何呼吸都已经忘记了。竟然一时间喘不过气来来,涨红了脸。
萧明哲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放开了叶言。他看着叶言大口大口地吸气模样,轻笑着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叶言剧烈地咳嗽了数声,才平复过来。此时他才恍然回过神来,突然涨红了脸,不敢去看萧明哲了。
萧明哲侧身,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离开此处。黄泉瘴气还未散去……等我传信师门,再派人来吧。”
“诶?啊,好的……”叶言的脑子一下子卡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很是没用地缩了回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然后去检查周自雪的情况了。
——他看到周自雪已经因为脱离晕了过去,不觉松了口气。说实话叶言还没有考虑好,他应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跟周自雪解释。
我都干了什么奇葩的事情啊!!叶言一边在内心咆哮,一边着手查看周自雪的伤势。索性周自雪不过力竭,再加上受到太大的冲击,这才一下子累晕了过去,并未曾受伤。叶言定了定神,看向萧明哲。
等萧明哲留下了指路的印记,一行三人才绕道回到县城之中,找了一间偏僻干净的客栈,先将周自雪安置下来。
一灯如豆,叶言呆在房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脑中纷纷杂杂,一时间想起周自雪的伤势,一时间想起黄泉鬼阵中强大的怨念,一时间又回到萧明哲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上。一团思绪纠缠在一块,越搅越乱,绕的他眼前发黑。
“咯吱”一声,打断了叶言的思考。
他猛地从床板上翻身而起,推门出去,结果却看到了周自雪。
“自雪!”叶言有些欣喜地说道,“你醒来,可还好?”
周自雪回头看先叶言,眼睛里不复往日的干净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迷雾。他闷闷地说道:“阿叶。”
“……怎么?”叶言走上去,又担忧了起来。
“我想不明白。”周自雪轻声说道,“人人都说天道轮回,自有因果。但是为什么,王嫂,村长那些人……他们明明都是好人,却要遭到这样的待遇……”
叶言沉默了起来。这个题目太大,他不知从何回答。更何况,叶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疑惑过呢?只不过他先是和千面交锋,后来又有萧明哲的事情冲击,注意力便没有集中在叶家村数百口人的遭遇上了。
现下,他对着明月,和周自雪的疑问,便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天道因果,自有赏罚。但许多无辜的生灵,因为一人的私欲,不但身死,魂魄更是飞散,无法重入轮回——这样的规矩,也是天道允许的吗?
叶言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似乎擦觉道什么,即刻脑中一声巨响,仿若有一口巨钟在他脑中敲响,震得他倒退数步。
“阿叶?!”周自雪惊疑不定,上前扶住他。
叶言一阵头晕目眩,好半天才回复过来,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没事。”
“小小年纪就能窥探天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能小看了。”有一个声音自走廊上响起,两人回过头去,盯着走廊拐角之处,从那里,走出一位青年。
青年身披一件月白长衣,黑发披散在肩头,用一长条黑布裹住了双眼,摸索着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犹豫了片刻,才迟疑地转向叶言,说道:“刚刚……可是这一位小兄弟,再次悟道?”
原来是个盲人。
叶言松了口气,自从有了跟莫群的经历,他再也不敢随意相信路边的陌生人了。但是这人既然是个盲人,便不能修道,无形之中,倒让叶言放下心来。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人,发觉此人周身没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气息气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叶言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先生此言何意?”
盲眼青年笑了笑,说道:“我不知你经历何事,又有何种感悟。只是方才你思虑之时,神识窥探到了天道一角,心神收不住天道的探查,故而被天道震退,阻止你继续悟道罢了。”
他这一番话中信息量太大,叶言楞了好半天才消化过来,怔怔地盯着他问道:“先生是说……天道?”
“正是。”盲眼青年颔首,道,“你以为天道是何物?天道是这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则,并非虚无之物。这么说吧,天道就是一张没有形态的大网,笼罩在这世界之上。而你们这些修真之人,毕生所求,难道不是到这张网外头去么?”
“……”
“想要突破这张网到外头去,总要吃些苦头。这边是天劫。”青年继续说道,“不过,像你刚刚那样,境界不够,就想窥探天道,也是要被天道打回来的。”
叶言将他的话与自身上一世的经历对着一番,依稀有了三分明悟,肃然道:“多谢先生指点。”
盲眼青年摇了摇手,说道:“我并非指点你,所以你也不必谢我。我不过发一发感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简单了。”
他顿了顿,皱起眉,仿佛凝神在“看”这叶言一样。叶言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现在自己已经被扒光了,所有的一切都袒露在这位盲眼青年眼前。
盲眼青年“看”完了,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两重因果,怪不得。”
叶言心中一震,大大的吃了一惊。旁人身上只有一重因果,他却因为重生而能有两重。这一点都能被眼前这人看穿,着实说明此人并非常人。
“不过你思虑太重了。”盲眼青年笑道,“背负两重因果还不够,竟然还要将那么多天地灵物的因缘都揽在身上……不好,不好。”
叶言收起了一切轻视之心,恭恭敬敬地看向青年,问道:“叶言无知,不知先生……”
“我自南疆来。”青年笑道,“南疆婢月氏弃子。至于名号,不值一提。”
叶言咋舌,应道:“原来是婢月氏的高人。”
“哪里谈得上高人二字?”青年神情落寞,惆怅道,“不过是天道棋盘上的一颗小卒子罢了。”
叶言摇摇头说道:“若是能窥天命,知天机的婢月氏一族都是卒子,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天道棋局上的弃子咯?”
青年似乎被他逗笑了,答道:“别人是不是弃子,我不知道。不过你们两人……来日都是有很重的因果的。”
“还请先生指教。”叶言连忙追问道。婢月氏一族天生便能窥探天命,上至国家气运,下至天气变化,都能预测一二。眼前这一位青年恐怕更是其中佼佼者,若能得到他一句指点,日后叶言与周自雪两人在未来的修道路上,都要好走许多。
盲眼青年只是摇头,好半天才说道:“对你,我是没什么可说了。只是日后若想不那么辛苦,还要少些思虑。有些事情……想到便去做吧,那原是你的因缘。”
叶言若有所思。趁此,盲眼青年看向周自雪,同样也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明镜心,”盲眼青年说道,“怪不得。这样的性子,最惧迷茫。若你心中有疑惑,手中的剑便钝了,无法杀敌,反而伤己。”
周自雪也是一愣,恭恭敬敬地说道:“……先生说的是。”
盲眼青年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你身上的因果没有那么复杂,我倒是可以稍微指点一下……若还想不明白,就往南疆去。那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67·秉烛夜谈
去南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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