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阻止了他,甚至是他无法理解的悲痛,自己所意识到的哀伤与苍凉抑制了他。他意识到他的兄弟并非真正的倾听者,而同样经历过真实战争的长兄或许根本没有理解他胸中的东西,在他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膜,再多的感情也永远穿透不了的膜,将他一人隔绝于外。但他记得那已经有些模糊的上一世,也是如此的孤独决绝,但那时,有人跨过了这层膜,与他站在一起,思想与情感紧密相融,彼此的一言一行,一眉一目,都能在瞬息了然于心,精神的融合与共鸣甚至让他们觉得这两具区分彼此的躯体都成为令人厌恶的阻碍。
而袖筒中攥着的,刚刚收到的,幼稚字体手抄《心经》,或许又是这一世唯一的一星火,陪着他去走这条孤寂至极的路。
“四爷,主子让奴才来看看,说您要是没睡下,又还不困,便请您过去一趟。”
胤禛才站着出了会儿神,就见李德全带的小太监来请他,那自然是辞不得的,况且他离开这么些日子,也有些挂念父亲身体。
“胤禛给汗阿玛请安。”
“胤禛啊,来进来。”康熙的声音隔着幔子,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听出喜兴来,不过却带着两声咳嗽。
胤禛进去又行了大礼,便见老爷子只穿着贴身的衣服歪靠在榻上,面上泛着潮红,似是看着他,眼中却空洞洞的。
“这节气了,阿玛可不敢贪凉,伤了身体受罪的可不是旁人,”看得胤禛大皱眉头,他这爷老子,看着康健,实际上底子也弱,时常痢疾咳喘的折腾,眼下又耍的什么性子?随手捡了扔在榻上的外衣,拿来扶着父亲披好了,又伸手拈了拈衣襟,“怎么听着又有点咳嗽,阿玛传太医看了不曾?”
康熙由着他侍候,脸色当真好了些,也不动弹,只伸了手出去,眼望着顶棚,幽幽说了一句:“你素来知医的,未来的太医令便给朕把把脉,究竟是心疾还是别的毛病?”
这话听得胤禛心里一颤,也不敢深想,一时只不愿搅进去,便胡乱应了,“望闻问切,儿子都不用切,一听就知道是受了寒咳嗽,快叫他们熬些药来吃吧。路上颠簸,可别拖着。”
“哦,”康熙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儿子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点点对面,“没什么事儿,就是睡不着,叫你来陪阿玛下盘棋,跟老三下棋忒没意思,坐。”
“阿玛,这么晚了,你要不先歇着,儿子明天再陪您下?”
“……禛儿,”康熙身上难得的一丝活气又沉寂下去,声音有些落寞,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苍老的神色,“连你也不愿应付阿玛了?”
“……”胤禛苦笑了一下,他约莫知道,是什么让皇父伤心至此,他也值得,自己心里都还乱成一团麻,又如何能安慰爱儿入骨的皇父,他更知道,按礼节他该立刻跪下请罪,诚惶诚恐,上辈子连十三有时也是那样,可正是因为他如此明白那种孤家寡人的感觉,以至于本能的想要缓解另一位君父的孤寂。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下执起了棋子。
他俩的下棋都是大开大阖一路,只不过他偏于进取,汗阿玛稳重的多,他又是不大会让棋的人,更不用说那种借着棋子动心思摆图案的无聊行为,因此厮杀对上彼此倒是十分带劲。
“上了战场,感觉如何?”
“彼此生者都妄想以生之名自我煊赫,凌驾于众生之上。”这便是他一直想说,却没有人会听的话,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止战争,一切都是如此,待以后你就会知道。”让胤禛感激的是,康熙并没有觉得奇怪,反而抬头看一眼儿子,眼神清明,“阿玛当年平定三番后问你乌库玛嬷的跟你差不多,她便是如此回答的。”
“可我们伤亡惨重,他们失去一切,究竟又有谁赢了……”胤禛落下一子。
“你们都赢了,”康熙捻起一枚黑子,垂敛眉目,如老僧入定,周身萦绕的却不是超然,而是感伤,或者失落与悲凉,“只有朕输了……”
“汗阿玛您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念叨两句。”话锋已迅速转了回来,但那股气息,仍旧无法驱散,“阿玛真的没有想到,你这次能立下如此大功,阿玛很高兴。”
“阿玛夸奖的过甚了,许是给大军添了一份麻烦,平白跑一趟西边……”
“你不必如此小意,这是大功,或许旁人不知道有多大,但朕知道,朕知道也就够了。”康熙笑了笑,看着儿子已经长得颀长高大的身体,神色温和了许多,“阿玛跟你说过,一味冲谦自牧,容易变成晦暗枯涸,终身狂放不羁,又往往流于轻薄可笑,还叮嘱让你记住。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还偎在朕怀里,问将来要干什么,别的孩子都说要做巴图鲁,要做贤王,就你不答,阿玛还以为你想什么呢,拉过来一看,竟是在发呆,真是个傻子……”
康熙淡笑着讲儿子幼年时的糗事,眼中的慈爱就如同一位最寻常不过的父亲,手上还比划这高矮胖瘦,像是单纯的沉溺于温暖回忆中,胤禛也笑了,笑着听父亲讲故事,笑着替父亲续了茶,“儿子记得,那时您还老跟额娘说,这小子,平时还算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傻乎乎的啊……然后又拿这事儿来逗额娘笑……”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可再傻的孩子,那两句话,你到底也记住了。”
“但有些人,却总记不住……”
72、受罚
费扬古献俘至,噶尔丹仰药死,皇长子皇四子献准噶尔舆图,至此,蒙疆尽归王化,西征大捷。康熙率师回銮。
康熙一路咳着回去的,本留下胤眩瘴玻范G不放心皇父,皇父不放心西疆,不肯安心养病,胤禛又是个闲不住的,便主动再留一段时间,与胤眩煌侠硎瘛⑶宓阏娇觥�
待他二人回京,康熙以朔漠平定,告祭郊庙、陵寝、先师。
胤禛回来,兄弟们来迎,一通寒暄后,正要进宫请安,老五便私下拉住他,说了件事儿,倒让他一惊。
“咱不在的时候,小十三被皇额娘罚着跪了一夜,四哥你快去看看。”
“什么?!为什么?!”胤禛突然停步,风一样旋过身来,盯的胤祺直往后缩。
“我打听了下,不很清楚到底为了个什么事,那俩也不肯说,好像是出宫玩跟人一起闹了什么事……”
“……”胤禛双眸黝深盯了他半刻,又骤然转身走了,“我进宫去!”
“哎!四哥!”胤祺这才暗叫不好,急忙一把拉住,“皇额娘做事必有道理,你别跟她犯冲!”
“知道!”
听见音儿时,胤禛早已甩开他手走远了——
“给额娘请安。”
“胤禛快进来,让额娘好好看看。”佟皇后让挑了帘子,急急把儿子喊了进来,她稳坐中宫,听着底下人把西边的战事说的跟故事一样,尤其为了哄她,把四阿哥更说的英勇无匹,可那些个故事听得她都心惊胆战,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每天得强忍着才能做出安泰样子,这时候到巴不得自家儿子跟老三一样惫懒安分呢。结果皇上回銮胤禛没跟着又让她一通埋怨,好容易盼回了儿子,竟跟做梦一样。急着上下左右舍不开眼的的打量,像是也没什么大伤,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瘦了,黑了,”佟皇后一直拉着胤禛的手,摸着那些粗糙的痕迹,眼眶都红了,“快拿茶点来。”
“儿子不饿,哪能饿着……”胤禛笑着解释,但知道当娘的心思,仍是粘了一块送进嘴里,亲取了帕子递给母亲,“额娘安心,您儿子这是精壮了。”
“四爷,娘娘听见您回来,一早叫我们准备克食,准备了又嫌不新鲜,又打听了时间重做,这可是做了多少次的,热乎着呢。”
“就你多嘴!自己惫懒还找四爷告状呢?!”
“奴婢哪敢啊……”
胤禛看宁儿跟母亲笑闹,心里也是一热,“儿子不孝,叫额娘担心了。”
“……哪有什么孝不孝的,为国尽忠,自然是大孝了,”皇后咬了咬唇,说完这些必须得说的话,还是没忍住口气,“只是……儿呀……以后可不敢再干这犯险的事……你若真有个……”
“主子,四爷这不是都好好的回来了嘛……”
“是、是,咱不说了,不说了,一会儿你妹子也过来,你这一走,霁儿他们不知多念着你,额娘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额娘……”听着话题转到弟妹身上,胤禛才把一路憋着的话试着问了一句,“听说您把胤祥……”
“……”佟皇后撇着眼看他,胤禛有些说不下去了,“你今儿来怕不是就为了问这个吧?看你在这儿坐立不安的。”
“额娘……”
“若不是规矩在这儿放着,只怕你就立马奔阿哥所去了吧!”
“……不是、额娘,”胤禛一惊,立马起来撩袍跪在了底下,抬眼看着母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起来!”
“额娘,儿子跪这么一下您还心疼呢……”
“那你的宝贝弟弟跪了一宿你简直疼的肝肠寸断了?!”皇后难得发火,且正中要害,胤禛摸了摸鼻子到说不出什么来。实际上正是如此,上辈子的后遗症,他那忠敬诚直勤慎廉明的“宇宙全人”弟弟,每次对付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自我罚跪,拿他的腿威胁自己,这叫个什么人呀!害得他多年来一听见“跪”、“腿”几个字跟王子联系在一起就心急上火。
不理儿子尴尬的笑,佟佳氏正了脸色,“你都不问问他干了什么?”
“哦,对了,额娘,十三弟做了什么惹您这么大气?”胤禛这才想起来问正事儿,其实要按他上辈子的心态,竟是从来就不觉得他弟弟会犯错,他弟弟犯了错那也是别人的错,直到这辈子再受一次某人调皮捣蛋之苦才好些了,可就算这样,也是自己管得别人管不得。
“……”佟贵妃翻了他一眼,觉得他这种护犊子习惯实在要不得。
“他带着胤禵出宫去玩,见着店家欺客,竟系着黄带子就跟外头胡混的人一遭砸了人家的店面,还带累了路边几个小摊贩,”佟贵妃眉毛又横了起来,“若不是裕王家的帮忙平了事端,万一当真闹出皇阿哥砸店的信儿来成什么样子!”
“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佟佳氏带着怒色盯着儿子,“四阿哥你真敢说一句这是小事?!”
胤禛沉默了,他的理智非常明白,这不是小事,完全不是,而且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皇子身上的错误。可对弟弟的庇护包容之心,又容不得人碰了他一丁点儿,更何况是罚了一夜的跪。
“按说这事儿本不该我管,太子还在呢,长兄为父的,合着是他的事儿,但他那几天看着也忙乱的很,不知瞎忙活什么,没空理,着人去问他,反推给了本宫,倒是不能放着不管。”
“可额娘罚的也忒重了些……他那么小一孩子……”
“你当我是为什么罚他?”佟皇后一拍桌子,“不是因为他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儿子,而是因为他是你四阿哥最疼爱的兄弟!”
“……孩儿不懂。”
“今日这事儿,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可惩小恶为除大疾,将来你就能保证他不犯混?!皇上的宠儿,犯错没什么,最多是失了皇父青眼,可他是你疼到骨子里的兄弟,他要出了事你定是不管不顾扑上去的……你要说额娘偏心也罢,公平也罢,额娘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犯下大错累及你。”
“……既是一起,您怎么单罚他一个?”胤禛脑袋里乱成一团,想着些有的没得,嘴里胡乱顶着。
“怎么着,四爷还怕不公道了?”佟皇后没好气,“本是罚十四阿哥一起的,胤祥替弟弟顶了一份,不过胤禵这孩子倒是讲义气,自己不做声也去陪了一夜。”
“外头勾搭他的人是谁?!”胤禛的火气没来由的往上冒,觉着自家那么乖巧的弟弟定是在外头被人带坏了的。
“一个儇佻恶少,查出来说是哪家巡抚在京备考的儿子,”佟皇后瞥了他一眼,“像是姓……年。”
“……”
胤禛眨眨眼,还是有些楞,再使劲甩甩脑袋,才清醒过来。
年……年羹尧?!
他没想到,这个上辈子荣宠至极,又惨烈至极的能臣,竟这样突然闯入他的世界。前一世,开始他是极感激的他的,平定一方之功,无论如何都少不了,而且治理极有法度,是个文武双全的绝世人物,他原本指望做个千古君臣,却不想落得个君臣相杀之局。他知道年羹尧不会反,可也知道年羹尧必须除掉,最终臣得家破人亡之果,君得鸟尽弓藏之名。
至此方知,不忍复上凌烟阁之痛。
……
“胤禛!”
“额娘还有吩咐?”
“今日这就回府看看你媳妇去吧,别往西边跑了。”佟皇后深深的看着儿子,一双眼睛里蕴含着千言万语,“额娘希望你回去能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兄弟?”
出了承乾宫,胤禛习惯性的往小路上走去,走了十来步,又生生停下。
他想见到祥弟,像一把火烧在心里。一年鞍马在外的奔波和思念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要看到他,要知道他好不好,疼不疼,长高了没有,长大了没有,想自己了没有。
可现在不能,还不能,得等一等,得想一想,得好好想一想。
使劲咬着牙,忍得牙根都酸软了,木偶一样用外力扯着自己走向宫门,不敢回头去看那条走过千百遍的熟悉小径。
怕一不小心,就放不下——
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兄弟?
睁着眼躺在榻上,那拉氏已经倚着自己睡的熟了,他还没有半点睡意,只这一句话在脑子里滚动。
上一世,共同的志向把他们兄弟二人拴在了一起,一起革新、一起用兵、一起整治营田水利,共看江山平治、棠棣花开,然而十三弟过劳而忘,成了他一辈子的痛,这辈子得了机会,便想要弥补、想要补偿、疼爱他,宠着他,甚至像寻常人家的父母亲长一样,不求宦达显贵,只盼平安喜乐,简直惟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可如今想想,若当真是这样的胤祥,膏粱纨袴,架鸡走狗,那确是自己所愿吗?那还是自己的十三弟吗?还是真正与他志向相投灵魂契合的那个祥弟吗?
还是他忠诚敬直的怡亲王吗?
73、重逢
第二日胤禛赶到胤祥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竟是胤禵,那小子难得这么消沉,一脸复杂的垂着脑袋。
胤禛觉着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你又怎么了?”
胤禵难得没有反抗,反而自己抓了抓头发,闷着声儿问,“哥你昨天怎么没来看十三哥?”
“十三哥?!”背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