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有一丝的颤动。因为胤祥的每一个动作都如此艰难,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他的手臂因太过用力而颤抖,那是早年可以拉十力弓的手臂。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架缺了润滑即将散架的机器,胤禛觉得自己几乎能听到他每一寸肌理运转带来的嘎吱作响。
胤祥将脸深深埋进兄长肩窝里,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徒劳地掩盖住所有的突如其来的失措不堪。
他就这样用力握着,直到胤禛手臂已经麻木,终于让沙哑的近乎破碎的声音,暴露出埋藏在执拗和淡然背后的艰难,“哥,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我以为我可以的,”胤祥的声音像是从破了洞的风口挤压出来的,跟他身体颤的一样厉害,“我以为不去想,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以为假装告诉自己不在乎,就真的能宠辱不惊。”
胤禛一下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以一种类似保护的姿态将他虚圈在自己怀里,试图平复他无边的疼痛,又对他此刻主动流露出的痛楚感到隐隐的安心。此间奇妙的心态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前天,我见了汗阿玛。”
胤禛蓦然心惊。如今皇父与胤祥的父子相会,再也不会是当年父慈子孝的动人画面,而事实证明,自康熙四十七年一来,皇父每一次想起胤祥,都是另一次更深更可怕的伤害的标志。
胤祥强迫自己回忆起这一次的会面,以及随之而来刻骨的决绝。
“他什么也没说。”
是的,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气急败坏的咒骂,没有指桑骂槐的嘲讽,没有尖酸刻薄的奚落,没有简单直白的断言,他甚至都没有看他第二眼。可在那个瞬间从他身上略过的眼神中,胤祥看到一种漫不经心,一种漠视,一种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底的讽刺,一种睥睨的胜券在握的雍容。
他熟悉那个表情,那是汗阿玛,不、皇上,面对令他不屑的敌人的表情,面对要打压直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的表情。
直接、平淡,没有一丝情绪,更遑论气急败坏这样激烈的感情了。
……如今的他,如今的爱新觉罗·胤祥,已经是康熙大帝的敌人了吗?
他们本是父子呀!
胤祥无比痛苦地将额头抵在兄长的肩窝里,汲取仅剩的一丝暖意。
“四哥,我真的做不到,我也会怕,我也会痛,我也有心……我真的没有那么强。”胤祥痛的声音都无法平直下去了,他紧紧抓着胤禛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打小儿皇父就疼我,他喜欢我,到哪都带着我,给我讲解典故,考问我施政方略,看我写字,看我舞剑,让我祭泰山……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天下河道我答对了他甚至高兴地抱了我!他疼了我二十年,可一朝变色,竟宛若仇雠!”
“他是真的那我当敌人……”
“……再也,回不去了。”
喀拉。
鼓膜轻响。
仿佛最后一枝白色牡丹折损的声音。
胤禛闻言痛的呼吸一滞,胸膛被人撕裂一般生疼,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弟弟紧紧裹进怀里,双臂交错抱紧他瘦的硌人的骨头,用力之大简直像是要将人生生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弟弟和父亲之间的感情,与他们这些早已有了各自私心的年长皇子不同,胤祥心中是幼子对于君父全然的、纯粹的膜拜和敬畏,在他心中能开十五力弓、掌一国之政的父亲,不仅是要全身心依赖顺从的君王,更是宛若神祇一般的存在。他看着五岁的胤祥俯身亲吻父亲脚下的尘埃,看着十岁的胤祥偷偷罩着灯火模仿父亲的字体,看着十五岁的胤祥学着父亲的神态举止开弓拔刀,看着二十岁的胤祥追随者父亲的脚步,准备走遍大清国每一块土地,安抚那里的人民,开拓那里的山河。
而父亲,父亲也如此享受欣然于儿子的崇敬和仰慕,他太清楚皇子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在君父面前的飞机心机,而少年的胤祥,如此天真,如此纯粹,成为他的开心果,解忧草,看着胤祥,才觉得他还是有儿子的,还是有儿子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为功名利禄的敬爱、亲近他这个父亲,才觉得这天家父子,还有最后一丝温情在。
而现在,一把锋利的刀,将这一切都斩断了。
断绝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企盼和爱慕,也是一个父亲的柔情和希望。
伤口也许只能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弥合,留下惨不忍睹的狰狞痕迹,可现在,依旧鲜血淋漓,像被人生生断开的血肉,伤口两端,都是无法碰触的惨烈。
而此刻,胤禛感到,身上柔软锦缎织就的褂子上,有烫的人生疼的液体一滴滴渗入。
好似一捧带血的岩浆。
那个身躯在他怀中颤抖,像天空中划过呼号待毙的孤鹰,无力飞翔,无处停歇。
·
“四爷,主子,福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在他怀中平息放松的胤祥脸颊烧的发红,勉力挣扎着起来,被兄长扶着靠坐下去,请妻子进来。
兄弟二人都有些疑惑,不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兆佳氏是极晓事的人,若胤祥在书房,她就尽可能不来打扰,也约束府中下人不许乱走乱撞,更何况眼下雍王过府。虽说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兄弟感情极好,绝非寻常可论,但到底是大伯子,又不像那拉氏和胤祥之间长嫂如母,总要注意礼法。
兆佳氏带人托了药进来,与胤禛见过礼,抬头看了一眼丈夫才打发了人出去。
“有事?”
兆佳氏捏着袖子支吾了两声,朝胤禛福了一福,低声道谢,眼睛却瞟着胤祥,“刚才四伯着人送来的银钱,阖府上下,着实感激不尽,可这么大……妾身不敢擅作主张。”
胤祥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厚厚一封,一时惊怔地看向兄长。
胤禛却反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要切断令人焦躁的冗杂事项,但转向兆佳氏,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府上庄子收成不利,我也是知道的,这几年内内外外多亏弟妹操持,倒是我这做兄长的做兄长的不能尽心尽力,合该谢你。这也快过年了,置办年货节礼都是开销,给暾儿他们也做几件新袄子,日子过得不易,还不兴让孩子们过个好年了?收着收着,有剩下的,置些田产,好赖多个进项,不够去我府里支,一家人甭说俩家话。”
兆佳氏眼眶一热,心里便松泛了些,“可这么大一笔钱,那边府上怕也缺了口子……”
胤禛有些急躁地瞪起了眼睛,不耐道:“雍邸开销大,但进项也多,这些钱还是允得出的,让你们收着就收着,跟谁学的这么多虚礼矫情!”
“对了,暾儿也差不多到进学的年纪了,若是不好送进宫去,就到我府上读书,虽不是什么顶尖的大儒,但学问还是很看得过去的,他们兄弟几个一处,进益也快,别又胡思乱想,捯饬有的没得!”
兆佳氏垂了垂眉,胤祥倒看着他苦笑,一副“你说话就说话瞪着我做什么”的表情。
转头对自己福晋微微颔首,也没有再问银钱数目就全认了,打小到大争辩起来,他从没赢过四哥,以后估计也不会赢。
胤祥这副难得的乖顺难得的不自外于他让胤禛瞬间心情大好,连兆佳氏都看得出的喜形于色,她知趣地再次道谢告退了,将药碗留给了这有说不完话的兄弟俩。
胤禛将弟弟在榻上安置好,一勺一勺舀起汤药吹着,银勺子在碗沿上发出当当当当的悦耳声响。
胤祥药来张口简直自五岁之后从未有过的乖觉,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搅动着贪恋不舍的意味,一碗药过半,终于轻轻开口,“四哥,您一直喜欢画像,也缠着我画,如今正好赋闲在家,有这个闲工夫,倒可以画几张叫你瞧瞧……”
胤禛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待气色好些再画,才能显出他弟弟的体面来。
胤祥却又续道,“刚才您说弘暾,其实就算您不说,我也打算印湛诘模就费谀拢业共徊傩模故呛氩腙账歉缍父龌剐。院蟆粲型蛞唬估头衬喽嗾湛戳恕!�
胤禛这才蓦然听出不对来,心里一紧,手上便停了,“胡说什么呢你!”
胤祥住声,只那样看着他,却好似千言万语尽在这四目流转之间。
哀伤凄恻,绵延不尽。
“四哥……”
“闭嘴!说这些有的没得做什么?!你才多大的人!要说,轮得着你说吗?!”胤禛哐啷一声将药碗拍在桌上,浓黑的药汁平白起了波澜,溅在他手掌衣袖上,胤祥便转过了头,目光讷然地追随者一滴药汁缓缓滚动。
“这才几年功夫,多大点儿是啊?!你就这样了?!你当日发下的宏愿呢?!在佛祖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要为千里马,中流砥柱朝廷栋梁,说什么整顿山河大清永年!你是糊弄佛祖呢还是糊弄你哥子我呢?!”
胤祥鸵鸟一样不做声,直到被胤禛扳着下巴扭过脸强迫性地对上他一双寒眸,一碰之下立刻擦过眼去,勉强挤出一个讪讪笑容,“四哥……我并没有说什么……”
“你没说?!哼,我还不了解你了!”胤禛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握着他下颔,感受到手下略带胡茬的皮肤不正常的热力,他沉着脸俯□去,面部的线条在幽暗的烛光下愈发显得刚硬有如斧凿刀刻,只铁青的脸色和眼中通红的血丝显出主人不可遏制的愤怒,和着愤怒之下难以察觉的
恐惧和悲怆,他浑身煞气萦绕,竟让整个人如同修罗场中走出的地煞天罡,仿佛幽黑的地狱业火,可以将天地一切焚烧殆尽,为之陪葬。
此时此刻,无人可当其怒意,即便唤作胤祥的那个人,也不行。
“我告诉你爱新觉罗胤祥!你觉着自己就是最倒霉最天怒人怨的灾星!你绝望了你伤心了你痛苦了,就想撒手而去把一切都撇下,撇的干干净净!你想得倒美!”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走了就会有人伤心?!你以为咱们那位至高至明的皇父会为你掉半滴眼泪?!告诉你,他才不会!他是谁,他是康熙大帝,他是九五之尊,他是明珠索额图的主子!今日父子之情已决,他除了哀婉几句以外还会做什么!不!他甚至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哀叹惋惜!他会轻松,他会长松一口气,他会觉得眼前清净了!眼泪?伤心?你以为你是谁?!”
“他不会掉泪,满朝文武不会掉泪,这多的站在一排数不清数的兄弟们更不会掉泪!他们只会欢饮达旦,载歌载舞!掉泪的是兆佳氏!是弘暾!是弘昌!是那几个不曾因你享过荣华却穿着半旧衣裳被你吓的哀哀哭泣的娃子!他们跪在你的棺材面前,却没有人会来安慰他们,没有人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到底做过什么!”
“他们要一生一世,世世代代,被人鄙夷轻贱!承受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做一个皇室旁支,辗转于各府门前,说几句好话,打个秋风,借几两银子,凑合活下去!”
他的手强硬地扳住弟弟的脸,双目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簇,深深扎进胤祥心里,他说着最直白、最真实、最不留情面、甚至最狠毒的话语,不带半丝温情的慰藉,将一切淋漓的惨状揭开给他看。
“还有,你上次提到的酒家老板已经因为当地县官逼迫投了井,女儿做了妾室,祖祖辈辈家传的手艺被人光明正大夺了,那县官勾结地方胥吏欺压百姓,不知多少家家破人亡,每年收入几十万两银子,必定分一半给府道上官,知府每年给小妾轮着过生日,车水马龙座无虚席,金老鼠银花瓶琳琅满目,却在京里卑躬屈漆求个照应……你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像孙猴子一样举起斩妖刀将这些魑魅魍魉扫荡一空!可以后,还是叫他们投井去吧,人家十三爷受不得窝囊气,一心寻死比你还快,指望不上了!”
“还有我,你四哥!大哥圈了,二哥圈了,三哥与文人曲辞相和,老八老九老十四倒是相互扶持,只有你四哥!你可怜的哥子,自此孤身一人,扛着这官场,扛着这天家,扛着这纷纷扰扰红尘三界!”
“你可还记得,什么叫做,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胤祥双目通红,被胤禛冷眼盯着,听着耳边一句一喝,有如雷霆震震,只觉得冷到了心底,却又从这彻骨苦寒中泛起一阵阵的暖意,依稀仿佛幼时抱着雪球的手,终于发热,滚烫,有如油煎。
他再一次在苦难面前低头,露出畏葸怯懦,却同样再一次因为兄长身上这股熔铁锻钢的热力,这种百折不回的刚强,这种万千磋磨不可夺取的意志而清醒振奋,找回生的勇气,活的意志,坚持下去的无穷力量。
是的,他要活下去,他要更好的活下去。
即便他腿不好,他也会再一次站起来,站的更高,更远。
他还有亲人无法割舍,他还有子弟需要庇护,他还有兄长相互扶持,他还有抱负尚未实现。
无论如何,无论还有多少艰难困苦等着他,无论多少荆棘在他脚下,他会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胤禛终于松开他的脸,轻轻揽住他肩膀,压低了声音,贴上他耳朵,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垂上,带来“活”这件事最为真实的触感,“好好活着,那地方,四哥想要,四哥也要的起。”
“可那椅子太高,太冷,你四哥一个人,扛不住。”
胤禛起身,顺手捡过桌上半干的狼毫,在半碗浓黑苦涩的残药中润了润,俊逸飞扬的行草一路而下。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