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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自信,他害怕那个坚硬如铁的“不”字在空气里扩散。存了那样一份心思,生怕那个创口被揭开,尝试到鲜血淋淋的滋味。
夏季的夜里,并不静谧。窗子后面的那片树林里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的蝉鸣。蝉鸣连着紧了,莫辞的呼吸也越发紧促。
“在这之前,我和父亲是这样认为……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开始知道什么是责任,已经开始背负责任,不是么?”莫言的一声反问将莫辞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解救出来,“比父亲大?我倒觉得,不管你多大,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得孩子……这样反而更好……更好。”莫言难得的调侃,使劲揉了揉莫辞的脑袋。
背负责任……那个一直被他不管不顾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肩头,让他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不敢松懈。
如果说仇恨是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那么这份责任就是这块大石头上连着的细线。悬挂着石头,告诉他要适量放长或者拉紧这根细线。
产生仇恨的原因,也是这份责任。痛定思痛后的悔悟,开始在别人期待的眼神中前行。
现在这份仇恨不存在了,但是心底的责任还在,以家人为中心开始画圆,围成一个特定的范围。
昨天醒过来的那份焦躁,已经被这番话中的内容冲淡。他是这个世界的莫辞,只做自己,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引以为鉴,为自己划定一条不同的路。
解开心结的莫辞脸上郁色渐消,对上了窗外被树枝遮住的半轮月亮,拧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般紧皱。
“那我回去了,阿辞。我明天再来看你。”莫言拍拍莫辞的肩头,从椅子上站起,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四肢。临走前再看了莫辞一眼,这才轻轻的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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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空格外晴朗,一夜好眠,莫辞清晨醒来,就是对着半开的窗子看风景。
这个单独的病房位置很好,窗子很大,可以看见医院里绿化带处的大片绿茵。有很多早起的病人在护士的照看下,推着轮椅在草坪上散步。蓝白相间的病服交错在一起,莫辞晃了晃脑袋,专注的看着草坪上旁若无人,打着太极的老人。
“小少爷?”熟悉的口音传入耳中,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长相纯朴的女人带着一脸和善的笑容,在床头上放上保温食盒。
“达嫂。”莫辞冲她点点头,眼里多了一份笑意。想到这是昏迷之后好几天没见到的达嫂,莫辞不禁正色,眉上带着一抹紧张的色彩,“达嫂,那天你没事吧?”
“呵呵,小少爷,我是粗人,那天的小伤不碍事的。倒是我没有留意……让小少爷受苦了。”达嫂往上拢了拢衣袖,将食盒摊开在病床前的桌案上,原先挂着笑容的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不能怪达嫂你,达嫂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也受伤了……”莫辞拍了拍额头,将话题转向别处。
“今天是小米粥?”
“是啊,老爷说小少爷你这几天脾胃不好,要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将碗筷放齐,达嫂帮忙扶起背后带伤的莫辞,在莫辞身后放了一个大大的软枕头,好让莫辞用餐。
“谢谢达嫂。”接过筷子,莫辞看着小桌案上摆放着的精致早点,连声道谢。
“对了,小少爷,那天绑架之后,你的手机掉到了地上,我清醒过来后就带在了身上。昨天晚上你有一位朋友打电话过来问你的伤势,我说小少爷还在医院养病,听着他担心的口气,我就把你的伤势说了一遍,不确定你想不想见他,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医院的地址……”达嫂摆出一碟拌粥的小菜,小心的放在莫辞的面前。
“他说他叫什么了吗?”莫辞抬起头来。
“嗯……好像是姓段……我记不清了。”达嫂尴尬的擦了擦手掌,看着眉头微皱的莫辞。
段枫?莫辞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想到在临走之前却是给过段枫一个号码,让他有空联系。
不过,昨天也还是他刚刚清醒的日子吧。大哥说他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这段时间莫辞是不是也打过电话呢?
“达嫂,那我的手机你带来了吗?”莫辞很想和段枫回个电话,好让他放心。
“带来了,不过手机是我昨天想起来才充电,在那之前手机是关机的。那个电话好像是晚上充电时打来的。”达嫂像是记起了什么,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把找出来的手机递给莫辞。
“哦,谢谢达嫂,我给他回个电话。”莫辞向达嫂点点头,放下了筷子,按动已接来电的选项。
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号码弹了出来,自从那日从酒吧回来之后,那些狐朋狗友的号码全部被他拉近了黑名单,每天接到的电话可以数的过来。可以肯定,这个电话应该是段枫打来的。
很快的接通电话,那边嘟嘟嘟的一阵铃声后,一个甜甜的女生响了起来。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段枫的家吗?”莫辞不肯定的说道。
“啊?你是莫哥哥是不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像是认识自己,莫辞眉毛一皱,想起来会叫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个人,马上放松了表情,笑着说道:“梦梦?”
“莫哥哥记得我啊,”那头女孩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清脆的嗓音继续说道,“莫哥哥是找段大哥吗?你等一等哦,我去叫他!”
“嗯,好。”莫辞听见女孩的声音,没来由的构想着女孩在一旁眼睛亮亮的夸张动作。
拿着手机的手换了一边,莫辞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莫辞?还在吗?”
“嗯,段枫。”莫辞想着他浓眉紧蹙的担心模样,心情格外的好。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住院了。”那头的声音夹着浓浓的担忧,“你住院了,我想去看看你,行不行?”
这句话倒不像是征询意见,平平的语调带着一丝肯定的意味。
“医院会比较远,我的病不严重,你不用专门来的。”段枫的家和这所医院相隔了半个城市,光是乘公交就要一个小时,路程很远,他身边有人照护,就不用麻烦段枫了。
“医院的地址是什么?”段枫像是没有听到莫辞的话一般,直接问道。
“很远的,天气热,你还是待在家里吧,等我病好了再打电话你……”
“莫辞,你还当我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快说。”那边的段枫毫不迟疑的打断莫辞的话,威胁的语调大有“你不说就断交”的意思。
“当然是朋友,可是……”
莫辞无奈的放下手机,看到达嫂一脸的笑容,想到刚才段枫在那头的大声喊叫……达嫂怕是一字不漏的听进耳里了吧。
“小少爷,你和朋友的感情真好,他是不是比赛结束后街边的那个人?”达嫂看着莫辞咧嘴的动作,微微一笑,忍不住问道。
“嗯,是他。”莫辞吞了一口粥,回想着一向冷静支持的段枫也会不顾形象额大喊跺脚……脑门上就多了几道横线。人不可貌相啊……
正午的太阳挂得高高的,莫辞躺在病床上听着树上的蝉鸣,眼睛闭闭合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太阳这么大……段枫应该不回来吧?莫辞再一次猜想到,终于闭上眼睛,将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抛到一边,准备睡觉。
一阵脚步声响起,莫辞闭上的眼睛睁开来,等着人推门而入。可是脚步声响过很久,门也没有推开,莫辞懊恼的叫了声,将头埋在枕头里。
“莫辞?睡着了?”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莫辞从浅浅的睡眠里醒过来,熟悉的声音他不想理会,假装睡着了的样子,翻过身继续睡觉。
“真的睡着了?”段枫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坐到椅子上,看着侧躺着的人,又担心莫辞的伤势,从椅子上站起。靠近莫辞,伸出手臂轻轻的掀开莫辞身上的薄薄的被单。
“干什么你!”莫辞再也装不下去,一个翻身正对着段枫。
“原来你是醒着的。”段枫也不气恼莫辞的装睡,放开拉着被单的手,转过去摸摸莫辞的脑袋。
“看你热的。”莫辞推开他的手,看到段枫额角流下来的汗珠,关心的问道,“你先扇扇风,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很累吧。”
C市的这个季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户外的阳光曝晒着路面,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人们在这个时候会选择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去海边游泳……在这样高的温度忍受过来,能跑半个城市的人实在不多,何况是桑拿一样的公交汽车。
段枫身上的T恤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汗水使衣服紧紧附着在段枫的皮肤上。浅浅的水印在胸口那块格外明显,莫辞把小风扇推给段枫,让他凉快一些。因为生病的缘故,这个单人的病房里并没有开空调。敞开的窗子外面大片的林木可以遮挡住阳光,带来大片的阴凉,是的这个楼层低的病房温度更低。
段枫站在风扇面前,吹干汗迹,背对着莫辞说话,“你的伤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想到掀开薄被时看到的厚厚一层纱布,段枫不禁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莫辞被他问到,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准备简单的唬弄过去。可是段枫并没有被他唬弄到,突然转过身来,漆黑如墨的眼眸对上莫辞浅茶色的眼睛。
“什么没什么……这么多层纱布,像是烫伤吗!”严肃起来的表情让莫辞不禁缩了缩脖子。
“是烫伤。”
“是不是烫伤,等你把被子掀开再让我判定,都住医院还嘴犟……莫辞还拿我当朋友么!”突然伸出手臂,将莫辞身上一直缠着在身上遮挡的薄被扯了下来,眼睛紧紧的锁定着莫辞的伤口。
“——这是什么,淤青,还有左手上的夹板……这不是烫伤!”段枫眉头皱的极紧,两道浓浓的剑眉呈对立的形式排列着,紧抿的嘴唇连同绷的紧紧的下颚,莫辞很容易看到他眼里闪烁的一丝被欺骗的怒意。
“你被人打了。”段枫下了结论,放下薄被,抱起双臂,直视着莫辞。那眼神分明是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
“你不要多问。”莫辞倔强的别过头去,躲开段枫射到眼前的视线。将薄被往身上一缠,背对着段枫。
“莫辞!”段枫是真的发火了。连续四天给莫辞打电话,向莫辞询问伤势,前三天得到的答复却是警械的女生——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昨天晚上的电话特意在晚饭之前打过来,终于有人接。可那个人不是莫辞,只告诉听他一个令他担心的情况。
“小少爷住院了……”
莫辞的身份他早有揣测,不同于连续剧里演绎的富家大少放浪不羁,跋扈张扬的形象,这样一个不是工薪阶级出身的朋友……他是真心对他的。没有跋扈的脾气,爱笑,有一点软弱却是倔强的莫辞,是他在母亲逝世以后最重视的一个人。
即使知道莫辞的身边不缺人照顾,可他还是来了。
一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城市的路程——这不算什么。可是到了医院,看到的却是莫辞不愿意与他说明情况的表情,这好比你拿一颗全心全意的心去对待别人,可别人根本不领你的情,拒绝和你交心谈话。人脸贴上冷屁·股,所谓吃力不讨好,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黑沉着一张脸,段枫站在原地,将目光落在莫辞凸起来的瘦弱背脊上,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使得这个透风的房间里空气凝滞,低气压逼的莫辞胸口发涨。背后的视线盯得他骨头都要燃烧起来,莫辞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
“莫辞,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段枫动了动嘴唇,首先打破沉默,沉闷的语调让空气滞留,“我当你是朋友,打了四天的电话,昨天终于有了回音,可是,到了医院,你却不肯跟我说伤的怎么样……这样戏弄我,很有趣么。”
段枫平静的语调打在莫辞心湖中,一点涟漪慢慢的扩散开来,变得越来越大,绕成一个比一个大的水圈。最后一个字的停顿,憋得莫辞心里难受,那层涟漪像是被冰雪冻结,凝固了。
莫辞耸了耸肩膀,克制住心里的郁结,将头埋在枕头里,闷闷的说道:“我当你是朋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我还不能知道你弄出这些伤口的原因么……”段枫敏锐的捕捉到着细小的声音,抓住莫辞的手臂,追问道。
“可是我没有戏弄你,着的,”莫辞没有拉开段枫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你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可是……那些事情你知道了也没有用。”莫辞突然转过身,将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段枫黑色的眸子。
“好,我不问。”段枫看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内心被触动,不再追问,深深地呼吸一口,放开莫辞的手,走到床头柜前,取出特地带来的午餐,在莫辞面前摆好。
“这是午餐,你还没吃吧。”段枫低着头,拿出一双崭新的筷子,塞到莫辞的手掌。
莫辞想说已经吃过了,但对上段枫认真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垂下眼睑,莫辞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手突然没有了力气,使不上劲。
“怎么了?”段枫注意到莫辞放下筷子的动作,“不喜欢吃?”
“筷子……我拿不动,你有没有带勺子来?”莫辞早上也是这样的情况,达嫂很贴心的带了勺子,才避免了喂饭的尴尬。
“没有。”段枫帮忙扶起莫辞,让他半坐着,靠在大枕头上,疑惑的皱皱眉。
“我的手拿不了东西,怕是吃不了东西。”莫辞无奈的笑了笑。
“我喂你。”段枫果断的结果莫辞手上的筷子,那到自己的右手中,夹起一块香酥鸡肉,伸到莫辞的嘴边,无视莫辞的尴尬,勾起嘴角说道:“张嘴。”
“太奇怪了。”莫辞嘴唇一咧,做出一个他本人不知道的撅嘴的动作。
“张嘴啊。”段枫故意将脸沉下来,“你根本不拿我当朋友。”
“不是,”莫辞怕向刚才那样引来十几分钟的沉默,立刻开口,那块软软的香酥鸡块就趁机塞进了他的嘴中。
“唔!”莫辞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发出抗议,瞪大的眼睛对段枫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快吃!”段枫又夹起了一根翠色的青菜,面色柔和了不少。看着莫辞乖乖的吞下鸡块,意犹未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