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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清歌一啭口氛氲 。。。
柳芊芊不能久留,等苍头给李成器喝下几口参汤,便去陪伴行院中姐妹们看鳌山结彩。她归来时已过半夜,想了想,又让人煮了了碗元宵送到自己房中,只说是自己宵夜的。她执着一只灯市上买来的灯笼,又将元宵拿个食盒提了,来到密室之中,却见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油灯,满室昏暗中,薛崇简抱膝坐在李成器身边,手中却仍是紧握着那只短剑。
柳芊芊抿嘴笑道:“阿翁还拿你比霍骠姚,如今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薛崇简涩然一笑,轻声道:“霍骠姚横扫天下的时候,身后好歹还跟了八百骑。”柳芊芊上前看看李成器,问道:“他怎样?”薛崇简道:“阿翁说让他睡着好些,喂了点安神止痛的药,这会子还没醒来。”柳芊芊将那灯笼插在床栏上,指着食盒道:“我给你带了碗元宵来,好歹算是过节。”薛崇简将碗拿出,那元宵本该是出锅就吃的,柳芊芊拿下来就这一阵功夫,几个团子便已挤在一处,看去死样活气没精打采。薛崇简原本心中有事无甚胃口,拿汤匙拨拉两下,漫然咬了一口只觉满嘴甜腻,便放在一旁道:“我这会儿不想吃。”
柳芊芊也不勉强他,低声道:“今晚的月亮很好,你看不见着实可惜,我见市上有卖月亮灯笼的,给你买了一只。”薛崇简这才注意,那灯笼扎成圆圆的满月模样,带着暖意的昏黄光芒映亮李成器半边脸颊,似乎多了一分生意。他从小眼中不知见过多少水晶颇黎的奇巧花灯,头一次在这不见青天的地方,守着一盏孤灯过中元节。看到这只小小灯笼,竟然也有几分欢喜,拿手指拨了一拨,见那小灯一壁写着几行字:“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不由笑道:“这扎灯笼的也不嫌晦气。”柳芊芊一看也笑道:“他大概是看后七个字讨巧罢了。”薛崇简笑道:“以前我表哥跟我说过,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所以谢庄也是骗人的。”
屋内因气息不畅,没敢生熏笼,柳芊芊觉得寒冷,也坐上床来,望着薛崇简笑道:“月出皎兮,劳心悄兮。若是那人在身旁,月亮无论阴晴圆缺都可爱,若是隔了千里,明月也只是别人的明月。”薛崇简往常与柳芊芊戏谑笑骂,极少这样安静说几句话,此时望着她托腮拨灯,颊上两片花钿被扑朔灯光闪得一明一灭,与白日里娇俏泼辣的神情迥异。心下一动,笑道:“姐姐,你就为了要那人在身旁,所以要舍了这一副家当,甘冒奇险来帮我?”
柳芊芊淡淡一笑道:“不怕你取笑,我看上了个秀才,想要嫁他。再不赶紧脱籍,等他明年考上了功名,只怕就嫁不成了。”薛崇简诧异道:“这却为何?”柳芊芊笑道:“现在他孤单飘零,阮囊羞涩,我舍了锦衣玉食跟他,就是恩情,他感念我一世;明日他折桂归来,衣朱服紫,我再和他好,就是攀附了。”薛崇简笑道:“你那么笃定他能显贵?”柳芊芊笑道:“我在风尘中阅人无数,虽无红拂巨眼,看人也有六七分准头。他是片昆山之玉,本朝仕宦之路又多,他即便中不了进士,混个明经科还是能的。”薛崇简蹙眉道:“他若真心待你,就该富贵贫贱不相离,早一年晚一年还有区别?”
柳芊芊一汪妙目凝望在薛崇简身上,道:“有的。我与他终究都是尘世中人,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天时地利,只在眼下这一瞬。我若抓不住,到了明日,世事浮云,人心惟危,皆是瞬息万变,也许他不再爱我,我不再爱他,那时候翻思今日的面红心热辗转反侧,只会遗憾错失了良机。”她的手伸过去,握住薛崇简的手笑道:“花奴,你若是将来喜欢了什么人,可千万莫要错过,岁月其驰,青春难留,我们一辈子能动心的人,原不会有几个。”
薛崇简被她说得一怔,不知她缘何忽然扯到自己身上,略挪了挪腿,不大自在地笑道:“我眼下一摊事就够发愁了,还顾不上明日的风月。”柳芊芊噗嗤笑道:“原来你是个银样镴枪头!你闯这么大祸,你阿婆会不会打烂你屁股?”薛崇简面色一滞,叹道:“若是只打几下就滑过去,倒也好些。”他低头望着李成器道:“我担心的是他。我想过了,明日一早我就得走。”柳芊芊诧异道:“你不是说要等他养好了伤么?”薛崇简摇头道:“估计现在外头都是找我们的羽林,我多呆一刻,这里便多一分危险。我回去自首,我娘为了我,也得为表哥求情。这些日子,就烦劳你好生照顾他。”柳芊芊诧异道:“你不来了么?”薛崇简道:“能来我自然会来。”他一笑道:“下次来再送你一副价值千金的头面,算你于归的贺礼。”
柳芊芊见他眉间总隐隐不安,心中也暗暗替他担心,却不愿显露出来更添他烦恼,笑道:“不如我替你卜一卦!”薛崇简奇道:“你还会这个?”柳芊芊从衣带上解下个小小囊儿,抖出几根小小木棍,笑道:“我从你这么大,就日日拿它为自己卜姻缘了。”她将几根木棍攒在掌心,跪直了身子仰天念念有词,似在祷祝,薛崇简只觉好笑,也随得她。
柳芊芊念了片刻,将木棍向案上一抛,灯下那木棍阴、阳、阳、阴、阳、阴上下排列,柳芊芊一看不由怔住,继而又噗嗤一笑,吐了吐舌头掩口不语。薛崇简心下咯噔一声,他虽不信怪力乱神,但此时却是人事不可问,说不得也得问一问鬼神了,有些忐忑道:“是吉是凶?”柳芊芊含笑道:“这是困卦,若合你眼下处境,倒是吉卦。‘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只怕你真要被打烂屁股了,然后或者会被你娘关个一年半载的。”
薛崇简登时绝倒,愤然道:“这还算吉卦?”柳芊芊笑道:“困卦是‘大人吉,无咎’,所以终究无大碍。”她在薛崇简额头戳一下笑道:“你这混世魔王活该打顿屁股,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揣些棒疮药预备着?或者我帮你在裤子里缝个垫子?”薛崇简还未及答话,她又凝思道:“只怕你阿婆会剥了你裤子打,那垫子就无用了。你们宫中打屁股,是穿着打,还是脱了打的?”薛崇简被她挖苦地面红耳赤无语凝噎,猛然想起女皇那句“家法便是褫衣行笞”,竟当真有些心慌气短,只觉此女比来俊臣棘手百倍,竟有些懊悔,为何要找了她帮忙。
柳芊芊不过是想替薛崇简排解忧虑,戏谑调笑半夜也就倏忽过去了。苍头下来给李成器喂药,薛崇简心中一惊,原来看不到星河暗转月落西天,听不见丹禁更漏通衢报鼓,时间仍是无法停留一刻。郑庄公不见青天不履黄土,就能抛却了现实中的所有恩怨,唱大隧之中其乐泄泄,他却清楚的记得,在这密室之外还有上阳宫的钟声催逼着他。表哥受了太多苦,剩下的事情,轮到他来承担了。
他轻轻俯下身子,双手握着李成器的肩膀,将自己的身子向他稍稍偎了偎。那盏圆月灯笼里的蜡烛点了一夜,到了扑朔摇曳之时,明灭微光在李成器苍白脸上、长长的睫毛上一闪一闪,薛崇简望着那双他十五年来熟悉无比的眼睛,产生错觉,也许下一刻表哥就会睁开眼睛,叫他一声花奴。他的手上不敢使力,身子也不敢贴紧,怕碰痛了他伤处,也怕惊醒了他,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摸样,无法答对。他的胸口距离李成器的后背不过半寸的距离,他忽然想起幼年学诗,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他总是觉得奇怪,一间屋子的距离怎会惹来那许多的闲愁。现在都明白了,一步之遥,尺寸之间,也会有思念。
这时那灯笼中的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灯光大盛地摇曳几下,又骤然熄灭。薛崇简趁着黑暗用力咬咬牙关,忍住鼻中酸意,翻身下了床。
柳芊芊送薛崇简上去,忽然拉住他道:“天寒霜重,饮一盅去。”薛崇简强笑道:“下次来喝你的喜酒吧。”柳芊芊拿出暖在开水里的酒,斟了一盅递给他笑道:“不急这一刻,我唱首歌给你下酒。”她去壁上取下琵琶,也不问薛崇简要不要听,便坐下抱在怀中。薛崇简知她素来如此,也不好拂拭她的好意,只得又转回身子,依在一张小座屏上,慢慢咂那杯热酒。
柳芊芊纤指轻拂琴弦,薛崇简一夜都在静谧中渡过,骤然被这敲冰震玉的声音打在心头,浑身不由自主就是一颤。柳芊芊向他凝眸一笑,唱道:“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薛崇简脑中嗡得一声,一股酸热在胸膛内翻滚,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他怔怔问:“这是什么歌?”柳芊芊淡笑道:“我也不知,不过是我们院子里劝酒唱的。”薛崇简心中尘埃落定,将那盅酒一饮而尽,放在案上笑道:“多谢姐姐,我去了。”柳芊芊也不起身相送,抱着琵琶盘膝坐在榻上,柔声道:“履霜坚冰,多加珍重。”她目送这少年出门,细细的手指慢慢划过冰冷的琴弦。不知为何,一行泪水从她眼眶缓缓滚落,心中却并不觉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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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得成比目何辞死(上) 。。。
薛崇简从柳芊芊家出来,冬日清晨尚未日出,六合皆是晦明之色,路上竟无一个行人。路面结冰马蹄打滑,他勒住缰绳,让那马放慢了步子行走,街巷间太过安静,反显得嘚嘚马蹄声异常清脆,仿佛天地间便只剩他这一人一骑般,一地冰霜有如耿耿银河直通远方,竟是望不到尽头。他回过头去,犹能远远看见,柳芊芊家的阁楼上,数点灯光闪烁着浓浓暖意。他眷恋的人就在那里,他却要顶着寒风越走越远,这滋味真难忍受,几乎就要摧垮他离去的决心。
待他一路逶迤行到尚善坊,天已渐渐放明,耳边也终于多了几分人声。见有小贩的担子上挑着些穑敚胧歉粘龉白盘谔诎灼匆还扇庀诘钠嫦悖鼓诒悴挥晒距嘟辛肆缴K饧溉绽醋懿辉判某钥诜梗讲拍强谌染粕⑷ィ鼓谠椒⒖盏媚咽堋K氏乱豢谙岩海凶∧欠纷樱父銮酶礁觥�
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闯过来,一群鲜衣怒马之人,也不顾得街上有人,一径疾驰,吓得路上行人纷纷躲避。为首那锦衣公子一眼看见薛崇简,又惊又喜,大喊一声:“花奴!” 扬鞭打马直奔过来,饼贩子被这等气势惊着,手上正擎着的一个穑數粼诘厣希补瞬坏迷俑Τ缂蚧唬羝鸬W影瓮染吞印�
薛崇简眼见得他大哥薛崇胤的马蹄一脚踏在那穑斏希鹊梅凵庀诙悸读顺隼矗庵柿艘坏亍P闹写笫前媚眨镜溃骸拔矣植慌埽慵笔裁矗俊毖Τ缲芬话丫咀∷直鄣溃骸澳悴患保⒛赶招┘狈枇耍 彼舷伦凶邢赶缚戳搜Τ缂蛞换兀厍械溃骸澳阌忻皇苌耍俊毖Τ缂蛐Φ溃骸懊皇隆侵磷鸾心憷醋轿遥故前⒛福俊毖Τ缲芬汇叮溃骸白匀皇前⒛浮!毖Τ缂蛳人闪丝谄阃返溃骸拔宜婺慊厝ァ!彼艘谎鄣厣媳徊人榈娜獗逃行┝盗怠�
兄弟二人联袂进了府,那门房便惊喜着吆喝起来:“二郎君……二郎君回来了!”薛崇简腹内空空,心头火气,喝道:“大清早,你嚎什么丧!”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太平公主从内转出,冷冷道:“你自己活腻了,还嫌人家嚎丧?”薛崇简不妨原来母亲已到了门口,心中也知自己这次闯了天大的祸,不由先气怯了,跪下赔笑道:“阿母,儿子不孝,让阿母操心了。”
太平公主见他袍子下摆溅了点点污渍,颇显狼狈,身上倒没有血迹,原本是一腔怒气,不知为何,鼻翼却狠狠地酸了起来。她咬牙忍了几次,走上两步,向薛崇简脸上重重一巴掌抽过去。
薛崇简被打得脸颊一偏,虽是脸上麻辣辣胀鼓鼓地难受,却忘了拿手去护。他昨日虽也直入推事院的万军丛中,救了表哥还劫了敌酋,终归心里是有后怕的。提心吊胆一夜,见了母亲便觉有了依靠,天大的祸事母亲也能帮他平息下来。太平发怒他自然明白,可是当着这诸多下人的面,挨一而耳光还是大出意料之外。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忍住,嘴角撇了撇,望着太平强笑道:“阿母息怒。”
太平有要紧的话要问,却不愿在满是人的门口说,狠狠瞪他一眼,喝道:“跟我进来!”薛崇简站起身来,随着母亲向内堂走去,觑着人不注意,轻轻拿手摸摸灼烫的脸颊。
他一进屋,先看见屋里摆了一张窄窄木床,几个奴子拄着板子环伺左右,心下暗叫一声苦,跪下膝行到太平身边,扯了太平的帛帔乞怜道:“阿母,是儿子不好,儿子该打。只是我一日一夜水米都没沾牙了,先赏我吃些东西再打好不好?”他倒也不是撒娇抵赖地拖延,腹中被那肉饼香气一激,已是翻江倒海了一路,实在饿得难受。太平公主见他到了此境地还胡搅蛮缠,昨晚整个神都都在找儿子,也许皇帝的羽林军已经到门首了,她下意识望了眼门口,喝道:“你自己不要命,还要连带着先气死我!你表哥呢?怎不带他一起回来?”
薛崇简见母亲终是问到了李成器,低声道:“他刑伤太重,我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所在养伤了。”太平急道:“什么所在?”薛崇简抬头望着母亲,脸上浮起几道绯红指痕,他一夜未睡,眼底略带青影,一双眸子却仍是明净地如沉入泉水的两颗琉璃乌珠。他向太平微微一笑道:“阿母不要问了,我若肯交他出来,还费劲抢他做什么。儿子也知这事做得鲁莽,只是——阿母,你不曾亲眼见到,表哥这几天功夫,身上就没一处不伤的地方。我再晚些去,他就要被来俊臣折腾死了。” 他在地上重重叩首道:“表哥性命,还要仰赖阿母周旋。”
太平见儿子说傻不傻,还知道用自己性命来胁迫她救李成器,说呆又极呆,为了一个表哥竟甘愿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她真想要再打薛崇简一耳光,手指一动,却又忍住,强压住心头焦急,冷冷道:“现在在家里,我搬出的不过是家法,还能这样好好问你,真到了你阿婆那里,你后悔都来不及!”薛崇简还想混赖,抱着太平的膝头蹭道:“阿母……阿母和阿婆都最疼花奴,您去好生跟阿婆说说,请她饶了表哥,表哥和舅舅真是冤枉的!”
太平用力将自己帛帔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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