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依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嘴里嚼着猪膘肉:“旺吉啊,不是做阿咪的专门夸自己儿子哈,你这猪膘肉做得还真不错,够味儿!嗯,俺喜欢吃,好几年没进灶房了,都不知道你小子还在这里藏了一挂十三年的肉没有吃掉,竟然都不拿出来给俺吃!”
一旁的丹吉措递过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嘴巴飞速地嚼着,咕咕哝哝地说:“就是,不像话,都不给阿依吃……嗯,真好吃。”
大总管结结巴巴地问:“阿咪,你,这就,就算是能走路了?”
“呵呵呵呵,那是咱家的小仙鹤一双妙手配的神仙药,小仙鹤可真是格姆女神降到咱家的大贵人!”
丹吉措赶忙说:“阿依,你记得药汤每日早晚还是要喝的。你现在只能拄着拐,走得很慢,再调养个半年,就能走得像你儿子那样腿脚飞快!”
阿巴旺吉有些犯愣地瞧着丹吉措,越瞧越觉得,自己以前的确是轻看了这只男伢,以为这娃就只长了一副耐看的皮囊,竟然把他当成个废物。
这会子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可是这人已经成了自己外甥了!
老阿依现在年老眼花手颤,用不得绣花绷子了,丹吉措于是接起了老婆婆的绣花簸笠。
他在院坝里做的第一件绣活儿就是给很臭美的顿珠小哥绣了一条腰带,黄白色的普通麻布上用丝线绣起一串水波里欢跃的鱼儿。扣针法把针脚一头搭上一头,密密地排列,绣出鱼儿凸起的脊鳍;再用稀疏不规则的撒针法绣出一片一片隐现的波浪。
顿珠惊呼:“唉呦我的阿咪呦!我的亲阿咪都没有绣出过这么这么好看的腰带!”
丹吉措面露得意地轻笑:“你别叫那么大声,一条腰带而已,你至于得么!”
“我说小丹吉措,你这双手咋这么能干呢!我觉得你在阿匹家里干那些粗活儿,可真是有些委屈了!”
丹吉措埋头笑而不语,心里其实挺赞同顿珠的话,本来就是有点儿屈才了;或者应当说,一颗挺好的小苗苗没有插对田垄。
一块廉价的麻布几经妙手的梳理,就成了一条精致的绣花腰带,把顿珠小哥美得每日到猪圈上工都要系起这只腰带,还要精心护着不能让肥猪拱到给糟污了。
于是丹吉措又给古丹姆大婶绣了个花头巾。这次是用两种不同颜色和光泽的丝线绣起山岩之中蹦跳的一只梅花鹿,有着一对灵动的黑豆眼睛,一身华丽的金棕色皮毛。
古丹姆大婶惊呼:“唉呦俺说小男伢呦,你怎的这么手巧,你比俺那闺女绣得都好!回头得让俺家小闺女过来与你学一学,这年月,绣荷包绣得不好看的闺女,给自己的阿柱送荷包怕是都送不出手呢!”
全院子的俾子和庄丁都知晓了小俾子丹吉措精通绣工,于是有人开始跑到杂役房去排队。
丹吉措也不是给别人白做工的。他想要靠自己的一双手努力挣钱,养活自己。
绣一只荷包要两个铜板,一条花头巾要三个铜板,一条长腰带要五个铜板,绣长袍的整条前襟花边儿要算八个铜板。
有年轻的姑娘和小媳妇跑来买他的绣品,买回家去细细地研学;更有一些粗手粗脚的男人去和他买绣花头巾,买了专门讨好自己的阿夏。他们的阿夏瞧见了那些精致的梅花鹿小仙鹤小荷花小金鱼,乐得撇下了自家阿柱,专门跑到院子里来偷瞧会绣小仙鹤的丹吉措。
那时候昆明的政府已经开始发行一种叫做人民币的小纸头,还时不时地派人来永宁坝子搞宣传,干部的手里举个扩音喇叭忽悠乡亲们,拿人民币换大家手里的银元和银稞子。
可是寨子里的乡亲们都不喜欢那些印了花花小人脑袋的小纸片,瞧着就不像个很值钱的样子,掂量着也不趁手。于是大伙还是继续用银元、银稞子和铜板,掂一掂有份量,用指甲弹起来还能听见个响儿。
丹吉措每天起得早早的,赶在太阳爬高,越过院墙,斜斜地照进来,阳光又不算刺眼和晃眼的时候,坐在水井旁的砖沿上,一件一件地绣各家来预订的东西。他腰上挂的小钱袋这些日子也慢慢地鼓起来,装满了挣到的铜钱,走路叮当作响。
护卫来旺时不时地蹭过来瞄起两眼,嘟囔道:“丹吉措你真有能耐哈,呵呵……我说,这玩意儿明明是女人家做的活儿,你一个爷们儿,你怎么,怎么,怎么就做得这么起劲儿呢!”
“就是的嗦!……长得就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不像个正经爷们儿!”房檐下晒太阳的人群里飘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又不敢大声嚷,毕竟丹吉措现在已经是阿匹的干外甥了,虽然所有人私底下都搞不明白,这小俾子是怎么攀上高枝的?!
顿珠远远地听见,立刻就从猪圈里奔了过来,一屁股也坐在水井的边沿上,把两臂抱在胸前,一声不吭地瞪着来旺。啥话也不说,那意思却很明白:不许欺负我兄弟丹吉措!
丹吉措仰起脸来看着来旺,却并没有脸红生气,唇角抛给对方一个冷冷静静的笑,说道:“做绣工没有什么不好。别的工我做的不趁手,我就只会做这个,而且做这个我可以做得很好,比你们云顶寨里的人做得都好。”
他用细细的手指“啪”、“啪”地弹着绣绷子,慢条斯理地说:“‘爷们儿’应当做什么活计?来旺你可能就最擅长每天拎着一条火枪,追在大总管身后呼来喝去;我呢,我这人最不善于跟在大总管身后吆喝别人,我就喜欢自个儿拿绣花绷子绣头巾和腰带。你是把永宁大总管的威风架在自己身上蒙一口饭吃,我是用自己做的工赚钱养活自己,我还觉得我挺爷们儿的呢!”
来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想不出话来反驳,搞得自己在众人面前挺没面子,拎着枪低头走了。
丹吉措对有钱的责卡,就收足了铜板;对没钱的俾子,就少收一些,打个半价;对于完全拿不出钱来的穷俾子,就拿东西来与他物物交换,于是收来了不少猪膘肉,酥油花,还有一壶一壶的青稞美酒。
他其实也吃不完、用不完这些东西,但是摆在自己的床脚下看着,心里头就涌出点点滴滴的成就感。
大总管这些日子正忙于为一年一度的祭祖节督造供奉先祖的庙宇和萨满神坛,每日里早出晚归。坝子里很多家责卡和俾子都被抽调了去搭造祭坛,成排成排的云杉木和冷杉木沿着雅砻江的一条支流顺流而下,运到泸沽湖畔。
男人每天早上离开院坝时,看见丹吉措坐在那水井边,笼着一身金灿灿的初升的朝阳,手里忙忙叨叨地绣着黑色的麻片。
男人每天傍晚回到院坝时,瞧见这小山雀竟然还坐在原地儿,披着一肩暖橘色的夕照,手中一块黑麻片已经变成铺满火红色杜鹃花的围腰。
丹吉措就着夕阳的最后一缕霞光,摸出腰上的绣花小钱袋,张开细细白白的手掌,很认真地数一颗一颗的铜板。他已经攒起了一百个铜钱,还有好几粒银稞子呢。
阿巴旺吉在母屋、偏屋和猪圈三处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趟,实在是没憋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瞧着丹吉措数铜钱。
男人拿捏了一把分寸,缓缓地开口:“嗯……家里边儿的钱是你阿依管着,你需要用就去管她要。如果钱不够使,拿老子的那一份去使唤。”
丹吉措头也没有抬,答道:“不用。”
男人挑眉:“我没别的意思。老人家既然认了你,你就算做是家里人。老子养三个外甥也是养,养四个……总之也是养,不多你一个。”
“当真不用。”丹吉措抬头看向大总管,安安稳稳地一笑,又添补了一句:“我自己可以的……靠别人都靠不住,我想靠自己。”
阿巴旺吉住了口,心里明白丹吉措这句话就是戳给他听的,于是不再多言。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转眼又一个月的功夫,小俊人儿已经成了这座院坝里的大红人。
院坝里边儿几乎所有的庄丁和俾子,人手一件这巧手小山雀绣出来的漂亮东西。这个脑袋上围着,那个腰上系着,再那个脚丫子上踏着。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丝线在棉布和麻片上绣出来的茸乎乎的小物件儿,晃得大总管眼热。
他老娘每天都穿着梅红色的绣花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说穿上小仙鹤做的鞋子,走路都轻飘飘一阵风似的。
他大妹甲娜姆在打酥油茶时,竟然平白无故戴起一副缎子面的绣荷花套袖,说这玩意儿最近很时兴的,是最时髦的东西,院子里好几个大婶都戴着小仙鹤绣的套袖干活儿。
就只有大总管自己,一件时兴玩意儿也没有,顿时这心里头空落落的,着实不是滋味。
那一只遗世独立的小山雀安安静静地坐在井沿上做活儿,腰杆挺得很直,后颈随着低垂的视线弯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不再是个杂毛小山雀,而像是泸沽湖上一只引颈漂游的天鹅。
黄昏的夕阳给这只天鹅拉出一道长长的轻盈的影子。
真的很美,很美。
阿巴旺吉一声不吭地望着丹吉措,想像着这只很美很美的天鹅静静地漂游在自己偏屋里的床铺上。屋中兑着半床金红色的阳光,十只点石成金的手指灵巧地编织起美妙的图案。
他在那一刻突然后悔,自己做了一件很王八蛋的事情。
与胡三炮的一场赌赛当真就有那么地重要?
褪去的湖水就应当让它流走,跑掉的人就应当让他被忘却。
在乱葬崖上输掉的东西远远比赢得的重要的多。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把输掉的再给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唉呦~
嘿嘿~~
话说,段段心里看上的究竟是哪锅,噻,虾米人物是他觉得自己“要不起,不敢要”的么。。。
25
25、泥炉焙香茶 。。。
第二十五章泥炉焙香茶
自从私家绣品绣出了名声,丹吉措又开始琢磨另一个生意,卖茶水。
他想要更快地挣更多的钱。
秋日里,蓝艳艳的一波湖水吸走了秋老虎的燥热,一阵阵欢跃的小风夹杂起湿润的水汽,给进出山寨的石板小路都涂染上了一层濡湿。
丹吉措把他的小茶水摊摆在从湖边栈桥通往云顶寨的必经之路。这地方人来人往,每一个进出寨子的乡亲和他们赶起的牛马猪狗,都会看得到卖茶水的小俊人儿的身影。
坝子里的摩梭人酷爱喝酥油茶,用牦牛乳提炼的酥油,混合起砖茶,家家户户都懂得自己提炼打制。只是这酥油茶喝多了很是油腻,夏秋农忙季节,越喝越觉得很热,很渴,舌干肺燥。
全寨子的乡亲们都上火了,急于清肺泄火。
丹吉措不卖酥油茶。他专门烹制消暑解渴的各种冷热烤茶。
他在路旁架起一只黄铜制的小火塘,烧起炭火,给过往的路人们烹茶水。
他在一只小陶罐里装上沱茶茶叶,用铁钳子夹起,慢慢地在炭火上转动烘烤,直到把内里的茶叶子烤成熏黄色,带出些弥香的焦味,倒进小茶盅,冲入滚热的开水。沱茶的香气润入喉咙,在舌尖留下某种微苦微涩的余味,久久徘徊。
这沱茶是大理的特产,是永宁的马帮从南边运过来的。茶叶被压制成窝头一样的小圆锥,几枚沱茶用一张油纸包起,再用草绳子拴起成一大串窝窝头。
有人饮干了茶,咂吧着嘴问:“咦?这茶咋这么苦唉,你为啥做这么苦的茶呢?”
丹吉措不停地在火上转动茶叶罐,听着罐内的茶叶丝“啪啪”作响,发出焦糖的香糊气息,回答说:“这第一道茶就是‘苦茶’,喝下去会在舌尖上留一点苦苦凉凉的清香。人生的苦境,举步维艰,万事皆是开头难。嗯……如同先贤孟子所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就是这般意思。”
喝茶的人听得一愣一愣,于是好奇地问:“是这样的嗦?那你还有第二道茶么?”
丹吉措心里窃喜和得意,连忙点头:“嗯,有的。”
他重新烤了一罐茶叶丝,这一次不再用小茶盅,而是给客人换成茶碗,一次喝个够。茶碗里搁进去红糖、乳酪、碎核桃仁和金银花,用清淡的茶水一冲而进,甜润的茶烟从杯中飘出,伴随着一缕恬淡的香气,茶汁甜而不腻。
聚拢在小茶摊旁看热闹的乡民越来越多,人人都伸手要来一碗这从来没见过没喝过的新鲜茶水。
丹吉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连忙解释道:“这是第二道茶,‘甜茶’。这茶是比喻人生的甘境,困苦之后终会有苦尽甜来的一天。困难的境遇,经了岁月的烘烤和浸泡,曾经埋下的种子,终究会有一天能够破茧,发芽,长大,开花,硕果累累……”
“啧啧……啧啧……没想到喝个茶还有门道哩!这小俾子是个文化人的嗦!”
“是的呦!我们还要喝,还有第三道茶没有?!”
丹吉措在众人的茶杯中放进一丁点蜂蜜,少许切碎的泡梨,再点缀几粒花椒、姜丝和碎桃仁,冲入清澈碧绿的绿茶。
“这第三道茶,叫做‘回味茶’。”
众人呼噜呼噜一饮而进,纷纷惊呼:“这是啥子茶呦,味道好奇怪!啧啧……这味道,有甜,有酸,有苦,竟然还有辣味?!”
丹吉措很认真地点头解释道:“蜂蜜是甜,泡梨是酸,花椒、姜丝是麻辣,桃仁和绿茶是苦涩。此茶名曰‘回味茶’,喻得就是人生的淡境。人这一辈子,或者说好几辈子,经历的事情会很多,有高低,有曲折,有平坦,有甘苦,也会有名利、权势和荣华富贵的诱惑……历尽了人生百味,回过头来再看,其实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流水落花,春红秋黄,不如任其归去,随它云淡风清……”
有的人没听懂,就只管丹吉措要最好喝的那一碗甜茶。
有的人听懂了,咂吧着齿间各种徘徊惆怅的余味,点头说道:“好茶,真是好茶。俺们每天都来喝你的‘三道茶’!”
于是,丹吉措的茶水摊子也火了,每天傍晚顶着夕阳,摊子前排起长队,等着他烤茶叶,兑茶水。一碗茶一个铜板,递两个铜板他就买二送一。
苦的、甜的和余香百味的“三道茶”,成了云顶寨那年秋天最时兴的饮品。
丹吉措竟然一天就可以收到一两百的铜板,刨去他从马帮铺子买进茶叶和自己调制原料的成本,小小的茶水摊赚到得可真不少。茶水虽然廉价,架不住来排队的人乌泱乌泱得多啊!
丹吉措的小侍卫扎西时不时从龙华铺的土司堡里偷懒耍滑溜出来,跑到云顶寨大门口,给丹吉措的茶水摊子站岗放哨。
扎西端着个茶碗,蹲在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