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看着雪白的房顶,刘晟仿佛还未回过神儿。急步走到床前,陆艺华放下饭盒去瞧刘晟,只见刘晟面色还有些苍白,呼吸却不那么弱了,他伸手摸了摸刘晟的额头,烧也已经退了。
刘晟的视线转到陆艺华身上,陆艺华露出一个笑容:“怎么样了?医生原本说你可能会在这两天醒,我却没想到会醒得这么早,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刘晟依旧怔怔的,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陆艺华拍了拍额头:“看我都忘了,你先等等,我去让人叫医生过来。”
说完话,陆艺华站起身要往外走,刘晟瞬间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陆艺华回头看他,刘晟张了张口:“……小瑜。”
陆艺华眯了眯眼睛,看到刘晟暗含着急的神色后,他才笑道:“放心吧,刘小姐很好。”见刘晟依旧不松手,陆艺华叹了口气,又道,“她真的很好,我先去让人叫医生,医生检查过再和你细说,如何?”
陆艺华打开病房门,外面就站着两个卫兵,见陆艺华出来,他们马上停止了正在说的话题,恭敬地敬礼。陆艺华朝他们点点头,吩咐道:“你们去一个把梁医生叫来,就说病人已经醒了,请他过来做检查。”
“是!”
陆艺华走回病房,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就领着四五个年轻医生进了病房,陆艺华让床边的位子让开,和梁医生点头打招呼,并将刘晟醒来时的状况说过之后,他就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那几个医生围着刘晟,梁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一些关于刘晟的感觉一类的问题,等其中一个医生按照梁医生的说辞记录完病人身体状况后,陆艺华送梁医生出门。
“好了,还好没问题。”陆艺华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笑道,“那天的状况真是危险,下次可不能那么不小心了。”
“小瑜怎么样?”刘晟的话音还是很弱,说话都有些气力不足的样子。
听到他的问题,陆艺华挑了挑眉:“怎么,你醒来这可是第二遍问了,当时那种情况,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受了伤?”
陆艺华少有如此这般的样子,刘晟虽然着急刘瑜的状况,眼底却还是露出了笑意,他有些费力地握了握陆艺华的手,却被陆艺华顺势握住,抓到唇边吻了一下。
叹了口气,陆艺华看着刘晟说道:“放心吧,刘瑜怎么说都是你妹妹,她在你心中什么地位我也清楚,虽然她做那些事让我恼火,但我没要她的命。”
刘晟闻言松了口气,陆艺华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刘瑜没事,那天他的伤势太重,只撑到陆艺华在刘瑜脖子上划了一道就已经昏过去,至于刘瑜的伤势深浅,以及事情之后的发展他却不知道了。
担心的事情放下,刘晟这才注意到他所在的地方,这里明显是医院,从方才为他检查的医生,以及门口身着军装的卫兵看来,这里绝对不是上海。
“这里不是上海?”
“是重庆。”陆艺华回道。
刘晟虽然知道这里定非沦陷区,不然陆艺华也不可能为他治伤如此“光明正大”,但一想到他竟然又回了重庆,刘晟还是止不住地诧异,他看向陆艺华:“怎么会是重庆,当时的状况……”
那种状况下,陆艺华自己离开上海或许并不困难,毕竟除了竹内侑希,敌方没有一个人知道陆艺华当时人在上海,但若让他带上一个受了伤的人,即使不是枪伤,在经历了那天晚上的事后,也肯定不会容易。
陆艺华知道刘晟想问什么,就边说边将刘晟扶起来靠在床头,然后打开饭盒倒了半碗粥开始喂他。
刘晟这个时候连动一下都难,也就没有计较,一边喝粥一边听陆艺华的话。
“那天我本就没有打算对刘瑜如何,若非她那样什么都不顾,我也不至于做那些事。我去上海前虽然没什么目的,但随后我毕竟是为了情报站,竹内侑希既然自动送上门,我就没有放过他的理由。”陆艺华见刘晟咽下,又舀了一勺,然后接着说道,“竹内侑希一死,整个华北的情报站内准备叛变,却还未叛变的人就一定会惶惶不安,他们肯定会猜疑竹内侑希手里的名单是否暴露。这种情况下,只要戴笠不笨,他很容易就能将这些人揪出来。”
刘晟问道:“当时,我记得你还算计了汪兆铭,你从报社回来那天,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出了那件事,陆明提供的消息可正确?”
陆艺华点点头。
原来,王天木前段日子刚刺杀了维新政府外交官,正是被敌方注意的时候,上海情报站内部却还没有这个认知,他自己也未留意,依旧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陆艺华却因为前世的经历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王天木早已经被人盯上了。之前,他曾与妘芳做过联系,那些消息经妘芳之手传到戴笠耳中。
去年年底时,王天木就与戴笠有所摩擦,再加上妘芳告知戴笠的消息并非毫无道理,他也就注意上了。如今的上海情报站虽然在王天木手中,但上海毕竟不是他起家的天津,里面多半都是妘芳任职时的下属和戴笠的嫡系,与外来的王天木多有不合,戴笠通过这些人调查消息完全不用经过王天木这个站长。
等到汪兆铭去沪,戴笠随后便将消息原原本本传给了王天木。
远在重庆的戴笠知道的消息,王天木身在上海竟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他自然觉得没脸面,再加上底下戴笠嫡系的扇风,羞恼之下,王天木为了搏前程就依葫芦画瓢地准备刺杀汪兆铭,然后在军统内部依功劳再次夺得戴笠的宠信。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其实是针对他的一个陷阱。
无论是始作俑者的陆艺华,还是一手策划了整件事的戴笠,他们其实都没有将希望放在王天木能够杀了汪兆铭上,汪兆铭虽然叛变,但他既然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刺杀经历得绝对不少,单是河内就有好些起,身边的防卫自然算得上强横。
戴笠如此做也不过是和陆艺华想法相同,能杀了汪兆铭自然好,即便不能杀了他,依照王天木的手段,不出意外的话,至少也能拉上他身边的一个做垫背。
至于王天木本人的死活,既然他已经暴露,那么他就不够资格做情报了,即使戴笠同情他的遭遇让他做下去,那么作为一个暴露的上海站站长,他也会被敌方围追堵截,依据那些资料,一旦被铺,王天木极有可能叛变。
无论他叛变的概率是高是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期,军统内部都不能有一个满脑子都是重要资料的定时炸弹,那么他唯有一死。与其死得憋屈,还不如让他最后再亮上一把,还能够被当做抗战英雄纪念。
“我虽不在现场,但毕竟给他们提供了情报,妘芳事后将一些事也告知给我。”陆艺华说道,“汪兆铭确实被保护得很严,但王天木也确实不愧是军统内的三大刺杀高手之一,虽然没有伤得汪兆铭,却拉上了一个人,也算是值了。”
刘晟想了想,突然道:“难道是陈公博?”
“太聪明了,宝贝儿。”陆艺华一高兴,端着空碗照着刘晟脸上啃了一口,然后才将瓷碗撂下,转而又道,“不过王天木还真不是一般倒霉,这都给他安排好了抗战英雄的路子,没想到,他却非得往汉奸那边儿靠。”陆艺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们算计他,还不行他逃出去?”
“他要真逃出去也算本事啊,可他这叫偷鸡不能蚀把米!”陆艺华嗤笑,“他刺杀汪兆铭后回去时安排的有接应的人,但那接应的人在接到戴笠的消息后,就会在王天木完成任务后趁其不备了解了他,但王天木命好躲了过去,被抓入76号后直接叛变,交出了上海乃至北平与其他几座城市的军统名单。”
说到这里,陆艺华有些庆幸:“幸好行动前戴笠早隔离了王天木,戴笠也早就做了准备,他的叛变不仅没有使情报系统伤筋动骨,反而拔出了不少心思不纯的人员,也算是他的功劳了。”
“这就算是机缘吧。”刘晟说道,“对了,你年前不是在关注什么因果报应?王天木这事,你倒是有什么感悟?”
陆艺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这是准备笑话我是吧?”
刘晟笑道:“我这不是觉得您有先见之明,早几个月都想到这儿了不是。”说完,见陆艺华有“动手”的趋势,刘晟忙换了话题,“对了,我这种状况怎么出了上海?”
陆艺华说了这么长时间感到口渴,就去倒水,喝了一口,说道:“还能怎么样,现在上海的小医馆里做了基本处理,带上医生、药和一些必须的简单设备,坐船离开得呗。”
陆艺华说的轻巧,刘晟却知道绝非如此,但他也没接着往下问,病房里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陆艺华放下茶杯,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抱住刘晟,小心地避过他的伤口将刘晟揽在怀里。
刘晟仿佛没有料到这个动作,愣了一下,才用双臂环住陆艺华的腰。
“下次不要冒险了。”将下巴搁在刘晟肩膀上,陆艺华轻松说道,“即使是亲妹妹那种情况下也要注意,更何况她不仅失去了记忆,还对你抱有杀心。刘瑜我放了,但竹内侑希却是死了,以刘瑜如今的身份,没了竹内侑希做依靠虽然不一定活不下去,但凡事都有万一。”
陆艺华扶住刘晟的肩膀将他推离自己,然后仅仅盯着他的眼睛:“万一刘瑜以后过的不好来找你,帮她我不反对,但你们不能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这一段写完了~~接下来~~见家长~~
46
46、卸职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晟的伤势也渐渐好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次伤了元气,刘晟的精神一直不大好。除了初回重庆时,由于休假时碰上那些事情延误了回来的时间积住公务而忙了一段儿,陆艺华便又闲了下来。刘晟的这种状况,自然也是瞒不过他的。
陆艺华暗自皱眉,未免刘晟多心再耽搁了治伤,他私下里去问过负责刘晟伤势的医生,那医生却只是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刘晟的身体底子不错,这次虽然伤重,但估计连病根儿都不会留。
至于陆艺华所问的精神,那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权衡之下,联系陆艺华的话,也只有说是,因为经历了什么迷住了心,过段日子等他自己想通或许就好了。
医生这么一说,陆艺华下意识就想到了上海时的事情,但是刘瑜现在活得好好的,妘芳也在职权之内尽了全力,给他们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
刘瑜并未因为竹内侑希的死亡而被“家人”厌弃,反倒是因为竹内侑希死亡,她被查出有孕而得到了那边人的爱护。
左右思量之下,陆艺华实在不太明白刘晟精神不好的原因,想了想觉得他实在不擅长猜这些心思,陆艺华干脆撂下不提,只是每日里来医院陪着刘晟养病,不让他自己太孤单。
妘芳推开门进来时,陆艺华正与刘晟挤在一张床上看书,妘芳一看就笑了出来,提着做好的汤走进屋子,顺手关上门,道:“哟,我说咱们陆将军怎么好些日子不见人了,原来是在这儿享福呢!如今咱们可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正则这里倒是一块儿清净地。”
妘芳的这种腔调陆艺华早听得多了,刘晟经过这么些年的磨练,也不再是如当初刚毕业那会儿听到什么都面红耳赤,看到妘芳过来,他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和她打招呼:“芳姐怎么这时候来了,我听说情报处这段日子正忙得厉害,有时间还不如自己多休息。”
刘晟所住的病房很不错,是个单间,病房分两部分,中间用一道约一米宽的镂空隔断分开,外面是一间小的会客厅,里面才是病房。小会客厅里东西也算齐全,妘芳眼波一转,将手里提着的羹汤放在茶几上,这才转过隔断,进了那间病房,上上下下打量了陆艺华好些时候,直到陆艺华自己都认为自己哪里不对,低下头往身上看时,妘芳才一拍手笑道:“我说我听着哪里不对,原来是这样。”
陆艺华不明就里,疑惑道:“什么?”
妘芳道:“可不是不对么?你想想,正则可还要比你大一岁,连正则都要叫我一声芳姐,但你这个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的可没这么叫过我一次。”
陆艺华抬眼看着妘芳,笑眯眯道,“那是,我今年都三十了,叫你芳姐你不嫌自己老了?”
妘芳一噎,瞪了陆艺华一眼,啧啧道:“这么说也是,人正则比你还要大一岁呢,你瞅瞅,你都老成什么样儿了,叫我姐我都不敢答应。”说完,她转身又出去了,陆艺华见她坐在沙发上,也从床上下来。现在是白天,他一身衣裳本就穿的齐整,现在稍稍整理就出去了。
妘芳正拿着摆在桌上的一张纸看,见陆艺华出来,就问道:“这是什么?怎么列了这么多东西?”
“哦,这个是古董。”说完,见妘芳撇撇嘴,陆艺华又道,“重庆这段日子虽然平安了些,但时不时的轰炸还有,正则如今伤势也稳定了,我想着先和他回绵城一趟,这些是要准备给我家老爷子的寿礼。对了!”陆艺华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礼单,问道,“今年你去不去?”
“寿礼!”妘芳一拍手道,“忙得我差点将这个事儿忘了,我估计没时间回去,况且照我的身份,也不方便参加那些宴会。与其以歌女的身份去给他老人家添堵,我还不如搁这儿办好礼物让你带回去。”
陆艺华沉默了一下,说道:“你现在这个身份不比上海,上海那个毕竟不如现在这个招眼,全身而退很容易。我一直都没问,你怎么就选了这个招眼的身份做掩护?以后的路可想好了?”
“全身而退?我这次根本就没想过全身而退,等再做几年,我说不定就要退休,正是想到这里我才弄这么大动静。”妘芳不欲多说,转而问道,“你这么离开,难道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反正军务也不急,我也正好能歇歇。”
“军务不急?” 妘芳抬眼看他,“胡寿山如今刚刚坐上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的职,你这么闭着怕是不行吧?”
陆艺华笑了笑,意味不明道:“为什么不行?前一段我要休假那有正当理由,忙了一年,我总不能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一次回来,正则这么重的伤,我放心不下也情有可原,寿山想必也不会多想。”
妘芳皱眉道:“胡寿山与你关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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