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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他是极严厉的,每当这种时候都会拿着碗口大的竹条抽他一顿,拎着他去邻居家道歉——几乎没过几个月都要再编一根新的竹条,因为之前的抽的太狠都抽断了。。。”
“有一次,他又带着一身伤回来,父亲二话没问,就是一通狠打,他一声不吭,最后甚至痛昏过去了——新伤旧伤加在一块儿,发炎化脓,可是偏偏没钱看大夫,只能用些乡下的土方法治,每天喂点小米粥。”
“那会儿,他娘每天白日里做完农活,还有接一些缝补的活计,挤出时间照看弟妹,整个晚上还得守在他旁边,生怕夜里病情又加重。。。。整日整夜的,连个觉也没法睡。”
“所幸他从小身子骨就硬朗,嘿,居然硬是扛下来了。”
“——然后他惊奇的发现,可以下床的那天,饭碗里竟然多了一小块肉。”
说到此处,萧初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飘渺暗沉,带着浓浓的涩然:“他那时还不知道,别说那块肉,就是那点草药钱,都是他老爹舔着脸跑到邻居家又是哀求又是下跪,才凑出来的——就如同父亲当时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被一些富家子弟辱骂爹娘,才沉不住气去跟人打架的。”
“他老爹是个极傲气的人,满腹经纶,只是一生不得志。。。”
“文革那会儿。。。”发现自己说漏嘴,萧初楼马上换了个词,“就是遇上文字狱吧,全家都被牵累,父亲也被打落尘埃,原本是个读书人,也只能靠着一点体力活来养活妻儿。”
“这样一个倔强清高的老男人,一生里唯一一次下跪,就为了——”
“。。。。就为了换那一小块肉!”
萧初楼平缓的声音忽而有些走调,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指拽得发白。
玄凌耀深深叹息——他自幼锦衣玉食,地位尊崇,自然不可能体会那般卑微如蝼蚁的平民生活。
他只是单纯的怜悯那样一个可怜的、卑微的孩子,或许也有些奇怪这样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孩子居然会和蜀川王成为朋友。
而对方述说的语气,几乎让他错觉,萧王爷是在缅怀自己的过去。
尊贵的帝王不免暗自为自己的敏感而略觉的好笑。
一面说着,萧初楼阖上眼帘,接下来的话里透着淡淡的自嘲:
“他父亲总说,不疼到骨头里,是长不了记性的。。。那时候,他还不懂事,怎么会不怨呢?”
“怨恨贫穷,怨恨地位低下,怨恨世道不公,怨恨生活太过艰辛,怨恨爹狠心,怨恨娘偏心。。。。也怨恨自己,没本事。”
“。。。其实他很幸运,他是家里唯一能够上学的孩子,他不必为自己的学费而发愁。”
“或许是叛逆期,又或许是太早熟,小时候却常常逃学,不懂珍惜。老爹越是打他,越是逃得厉害。”
“还很羡慕自己的弟弟妹妹,中途辍学去打工,哦,就是找事儿做,赚几个钱。”
萧初楼手指尖不经意的抚摸过身上柔软华贵的锦缎被单,他恍惚想着,这可是实打实的古物啊,要是卖到现代去,换成硬币都能把他给砸到死!
或许是看出他的走神,玄凌耀淡淡出声:“后来如何?”
“后来。。。。过了很多年,”如今的蜀川王眼光迷离的偏着头,低沉道,“他读书终于熬出了头,入读高等学府的那年,父亲病倒了。”
“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老父亲居然只剩一个肾,原来他曾经卖掉了一个,供他读书。。。”
见玄凌耀疑惑地抬了抬眉毛,萧初楼顿了一下,解释道:“总之,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而且永远没法治好。”
“那会儿,他爹娘不过四旬年纪,却已经两鬓斑白,活脱脱像花甲之年。二十年的年华,为了活下去,为了养家,为了——他这个儿子。。。。付出了多少,辛酸和困苦?”
萧初楼住了口,良久,才轻声道:“无可计数。。。”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贫富,都是一样的。”约莫是想起了自己的母妃,君王淡淡颔首,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么多年,他从那个家里得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了——他才是那个应该负担起养家责任的人,赡养年迈的父母,照顾年幼的弟妹——可是,他却来不及去做了。。。”
“来不及?”玄凌耀扬起的尾音有些惊讶。
萧初楼抬起头来冲他笑笑,那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什么,让玄凌耀眉头揪紧了一下。
听他继续道:“一面上学,他一面四处打临工,几年之中,所有可以做的事儿几乎都做过一遍,到饭馆里洗碗端盘子,到工地上当建筑工,厚着脸皮做推销,嗯,就是到人家门口去卖东西,运气好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保安。。。就是给人家看门的,运气不好的时候,扫大街、捡垃圾也做过。。。”
“直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军校,二十多年的贫贱生活才终于有了转折。”
“刚进去的时候,他简直觉得。。。那里是神仙之所了,不光有吃有住,还有工钱拿。。。”萧初楼嘴角微翘,似乎极开心,“虽然每日的训练极为劳累,早晚跑个几十公里,一动不动站上几个时辰,长途拉练,徒手搏斗,各种严苛的条令,但是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轻松了。”
“军营里日复一日的单调的生活其实是很枯燥的,不过,有同甘共苦的战友、兄弟,有豪爽的上司,时间久了,渐渐也有了乐趣。”
玄凌耀莞尔道:“这么说来,你是在蜀川军里和他结交的?”
萧初楼一愣,才反应过来,咧嘴轻笑:“啊,算是吧。”
“他在军校里混了几年,混的如鱼得水,也升了几级,得到上面的赏识,那次正巧遇上选拔,作为预备队员跟着一队特种部队去西南执行任务。那是真正的战场,有人死,有人伤,有人杀人,有人被杀。。。”
萧初楼轻描淡写的用了四个“有”字一笔带过那场惊心动魄的丛林狙杀,须臾沉默,最后又道,“。。。那也是他第一次见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不过他倒是没有像一个新兵菜鸟那样大吐特吐,反而异常的淡漠。”
“其实人活在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的无私?他当时只觉得,只要死的不是他,或者他所关心的人,换做其他人——那又关他什么事?”
“同情和怜悯都是事不关己的人们显示仁慈的遮羞布,老天从来都是不公平的,”萧初楼自嘲地笑笑,“谁说不是呢?”
“那么,”玄凌耀靠在他旁边,“后来他可出人头地了?”
萧初楼一怔,先是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那次以后,他用一身伤立下了功劳,很顺利的进入了特种部队,随后的几年,在极端严苛的训练下熬了过来,其间,出了很多次任务,很难得,都完成的不错,也不乏好几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然而他很幸运的活了下来。”
“那些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不单单是为了完成任务和求生的知识技能,更重要的是——心智的锐变。不再是从前叛逆的青涩少年,懂担当,负责任,有坚强的意志,坚定的原则。”
笑了笑,萧初楼补充道:“当然,还练就了堪比砧板的厚脸皮。。。。学会面不改色的骗人,会虚情假意,会阳奉阴违,会笑里藏刀,会耍心眼。”
玄凌耀有些诧异他看似批判的评价。
随即又听到萧初楼的解释。
“这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圣人,人们总是需要一层伪装来保护自己——也没什么不好,做一个恶的善良人,总比一个善良的恶人要强。”
这话新鲜且实在,皇帝陛下听了微微笑了笑:“既然如此,方才为何摇头?”
一阵沉默。
静了片刻,萧初楼才缓缓答道:“因为他——死了。”
“死了?”或许是头尾反差太大又没个过渡,玄凌耀惊讶地张口,一时不能接受这般结局。
萧初楼闭上眼睛想了会儿,复道:“那会儿,西南边的一个族发生内乱的苗头,领导者偷偷跑了,留下一堆大烂摊子,他那个大队过去出任务,就在那几千米的雪地高原上一呆就是半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南方下了大雪,酿成雪灾,他老爹。。。。那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母亲也终于病倒,大夫说,大约是撑不过几个月了。”
“就好像家里的顶梁柱要塌了——弟弟妹妹还小,没法独当一面。刚好他们任务结束,他刚往大队里申请退役,一心往家里赶,就想着,以后做点小生意,安安分分当个小老百姓,同家里人安稳过几年舒心日子。。。。”
萧初楼声音越来越沉,似乎很费力才说到结局。
“可是很倒霉,他一生的运气好像都用完了,在路上。。。。嘿,你猜他怎么死的?”
偏过头望着玄凌耀,萧初楼嘴角嘲弄越见浓重。
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道:
“——居然碰上了百年难遇的大地震——哈,你说他倒霉不倒霉?近三十年的人生,再如何艰苦他都熬过来了,枪林弹雨,他也闯过来了,可是偏偏,死得这么窝囊!”
萧初楼低低笑着,笑声渐渐变大,几乎笑出了眼泪:“你说,他倒霉不倒霉?”
没有回答,玄凌耀恻然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最后,他环抱着男人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轻抚脊背,轻叹一声淡淡道:“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这种事,总不是人能够掌控的。。。”
“人死不能复生。。。。”萧初楼黑眸飞快的掠过一丝诡异的亮光,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喃喃自语,“如果可以复生呢?倘若。。。可以掌控呢。。。。”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玄凌耀没有听清。
萧初楼窝在他怀里,已然深深阖上眼帘,轻声道:“没什么。”
玄凌耀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对方藏着心事,很重的心事。他甚至以为,萧初楼与这个“朋友”之间,曾经有什么“非同一般的情谊”,却怎么也预料不到其中隐藏的那样匪夷所思的真相。
此刻,耀帝陛下只觉得,不管萧初楼过去爱过谁,既然那个人已经死了,那就永远只能是回忆——而回忆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改变现在的力量的。
如今,萧初楼只属于他,这就够了。
这一夜,怀抱着情人的君王,心满意足地睡得很深很沉。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萧王爷没有丝毫睡意,深深凝望了男人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毫不遮掩地流露说不出的留恋和温柔。
然而他就只看了那么一眼,就匆匆转开了头,生怕再多瞧一眼似的。
萧初楼面无表情地穿好衣服,迟疑一下,终于往那香炉里洒了一点安神香。
窗外雨阑珊,小雪微微。
烛台上微弱的火焰晃动,萧王爷出神地盯了一会儿,方才慢吞吞将最后一件大氅披在身上,慢慢往门口踱去。
东方的天空略微泛着青白色,有乌云昏暗不明,莫名的有些搜挂值奈兜馈�
几步路的距离,他仿佛蹉跎了一生岁月,寒风吹起萧初楼墨黑的长发,他一脚踏出扶摇宫,终于没忍住,又转身折返回去。
——在寝殿门口停住了脚步。
萧初楼笔直的立在那扇朱红的大门外,没有推开,只透过镂空的缝隙,偷偷地、偷偷地望了玄凌耀沉静地睡脸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着,三、二、一。。。
他一顿,又继续,零点九、零点八。。。
这个时候,安静躺在床上的耀帝陛下忽然一动。
萧初楼动也不敢动,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的左手跟右手打赌,如果玄凌耀这时候醒过来,如果。。。。
——也许,他可以尝试留下。。。
可惜陛下只是翻了个身,再无声息。
萧初楼有点失落,又有点自嘲,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望见不远处静静侍候一旁的小太监五顺——那是萧王府在宫里最后一个眼线。
萧王爷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终于缓缓转身,越走越远,背影消失在天策元年的寒冬风雪中,远的再也看不见。
第六十五章 不告而别
天光昏暗,阴云未散,沉沉地压在东玄皇宫顶上,始终徘徊不去。
耀帝陛下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萧初楼的身影越来越淡,温柔的笑容也变得冰冷,他头也不回的远走,把微弱的亮光也带走了,完全不顾自己在黑暗中痛苦挣扎,嘶声厉喊。
当寒冷的风雪渐渐将他淹没覆盖,呼吸也变得困难的时候,玄凌耀突地惊醒了。
“不准走!”尚来不及看清周围,耀帝陛下倏然伸手想要抓住飘然远去的湛蓝衣袂。
五指猛的抓拢,却扑了个空,衣袖从指尖翩然擦过——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玄凌耀这才睁开眼帘,发现自己还躺在龙床上,手突兀地举在空中。
他缓缓收回手,轻松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梦。。。
“皇上,您醒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床边响起,玄凌耀蓦然转头,入眼的竟然不是昨夜与他缠绵悱恻的萧王爷,而赫然是被他冷落在后宫的越贵妃!
梦境中冰冷入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被耀帝陛下强硬的按捺下来,只是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爱妃怎会在此?”他缓缓坐起身,并不去接对方殷勤递过来的外袍,只是沉着眼神盯着越琼,冷声问道。
“皇上,臣妾。。。”越贵妃举着龙袍的手僵硬在空中,伸也不是,缩回来更不是,她委屈地嘟着嘴软声道,“皇上已经昏睡了一整天了,太医才来看过,说只是吸入太多安神香的缘故,臣妾担心陛下龙体,才过来。。。”
“一整天。。。”恢复冷静的帝王长眉忽而一凝,猛的抓过艳丽女子纤细的手腕,沉声喝问,“萧王爷在哪儿?”
“萧王爷?”玄凌耀没有刻意控制力道,越琼被抓得疼的一咝,这个问题又问得莫名其妙,她小心翼翼地哀求道,“臣妾不知,萧王爷。。。难道不在王府里么?皇上。。。您抓的臣妾很疼。。。”
玄凌耀眉心皱得更紧,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不安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他朝越琼望了一眼,见她衣衫半敞,玉簪横斜,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越发觉得厌恶,甩开她的手,冷冷道:“越妃既然担心朕染恙,那何须半褪衣衫爬到朕的床上?”
“臣妾不是。。。”越贵妃噎住,姣好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想要辩解却被帝王打断。
“还是爱妃有何旁的心思。。。”耀帝陛下余光扫了一眼床边的香炉,安神香早已燃尽了,只剩一堆不起眼的灰烬残留,他微眯了狭长的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