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急别急,我会想办法的。”苏伟峰极力安慰。
听着两人的吵闹,一边沉默的苏正楠忽然转身去了二楼,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苏悦铭又是极晚回来极早出的门,国庆放假已经结束,他必须得回去上学。虽然和自己的伯父伯母已经闹翻了,可是大家还没有撕破最后的脸皮,只是下意识的都会回避对方而已。
在以前他都会和苏正楠乘坐同一辆车去学校,然而闹出了这一系列的事之后他已经不想再和他坐在一辆车上了。
当他跨入学校大门,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高中生时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世界与自己有了隔阂,就好像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青春宁静的世界。
沉默地跟着人流去学校上早自习、早课、做体操,期间他一直感觉到有股视线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知道那故视线来自于苏正楠,然而从始自终他都没有回头。
午餐时间到了,苏悦铭拿着餐卡进入操场边装修得色彩明丽的学校餐厅里,随便点了一份A餐之后上到二楼。此时正值午餐时间,餐厅里说不上人满为患,可是每张桌子周边都坐满了穿着蓝色制服、打着领带的男学生和穿着蓝色裙子、领口打着蝴蝶结的女学生。剩下还有空位的桌子只剩下楼梯处的一张玻璃桌,而这张桌子旁边坐的是苏正楠和他几个玩得比较好的朋友。
“苏悦铭,坐这里。”沾了苏正楠的光,苏悦铭和这群富家子弟相处得还不错,当他出现在楼道口,桌边一个正在说话的男生看到了他便抬手朝他打招呼。
苏悦铭尴尬地站在那里进退不得,他上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苏正楠一帮人习惯坐二楼,他平时也会跟着过去。
“苏悦铭,过来坐。”苏正楠听到叫声也抬起头来,像平日一样朝他招手,放佛前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不愉快的事都是苏悦铭的幻觉。
苏悦铭又环顾四周看不到哪怕一张空位了,这才端着盘子走到苏正楠那桌坐下。
苏正楠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吃饭,苏悦铭沉默地拿着勺子往嘴里送饭,周围嘻嘻哈哈的笑声漂浮在空中,和他毫不相干。
明明在一张桌子上坐着,明明不到一米的距离,可是两人之间却像隔了银河恒星,遥远无比。
“……你们知道吗,陆从君那个家伙正在追校花呢!天天堵在人家教室门口送玫瑰花,你们猜怎么着?”正吃着饭,一个人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是吗?”桌上的人忽然来了兴致,追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发起话头的人噗嗤笑起来,“被校花扇了一个大耳光!哈哈哈哈!”
“噢哦——!”桌子上的人都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吴倩倩长得那么漂亮,家里是做艺术品,人家的品味可高了,陆从君被甩也活该……”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骤然僵硬的气氛让正在沉默吃饭的苏悦铭微微惊诧地抬头,后面一个阴阴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吗?”
苏悦铭被话语里隐含的怒气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到几个制服的男生站在自己身后,最前面那个身材高大,右耳上带了一排钻石耳钉,俊美的面容上一双灼灼的眼睛,放佛最耀眼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幕里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和他右耳上那排钻石耳钉交相辉映。
没有人不被这双眼睛所吸引,那放佛是最通透的窗户,将主人所有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陆从君。
同在一个地方上学了三年,却又比较陌生的人。
经常不来上课经常不在学校,好多次苏悦铭看到他被一大帮人簇拥着离去的背影,和偶尔间嚣张跋扈的笑。
苏悦铭忽然间想起了那日在车上遇到的陌生人,想起了当日那人的话,在看陆从君和那人略略相似的面容,心中的猜测明朗起来——那日在车上,那两个人说的就是陆从君。
再一联想,苏悦铭明白了那个溅了他一身泥水、又送了他一程的人是谁。
“你盯着我看什么?”陆从君冰冷的声音让苏悦铭回过神,他忙别开视线。
在众人流传的陆从君的传言中,陆从君极其讨厌别人盯着他的脸看。因为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现在已经淡的看不见了,可是他依然讨厌别人盯着他的脸看。
在苏悦铭别开视线之后,陆从君便朝桌上的人扔下一个挑衅的眼神后转身离开。
哒哒的脚步声离去,随之而去的似乎是空气里几乎要凝固的僵硬,苏悦铭微微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句小声的嘀咕:“拽什么拽?脸上有道疤真当自己是老大啊?”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时候,苏悦铭忽然感觉到后方已经远去的背影风一般冲过来,接着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轰然撞开,手中还捏着的勺子飞了出去,桌子上的盘子也被猝然的动作带动滑倒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苏正楠豁然站起大步走到苏悦铭身边将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悦铭自己从地上站起来,转头看向那边已经揪着别人领子的陆从君。
苏正楠的眸色趋于幽暗,他收回被无视的手,转过身朝陆从君道:“向苏悦铭道歉。”
正扭着人准备开打的陆从君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和苏悦铭一眼,嘴角邪邪地弯了弯,“道歉?苏正楠,你要我向你的狗道歉?”
苏悦铭浑身一僵,垂在两侧的拳头悄悄握紧,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再说一遍?”陆从君挑挑眉。
“道歉!”苏悦铭目光凛冽。
所有人愣了片刻,窃窃私语起来。苏悦铭一向是柔顺服从的人,在学校里基本上属于苏正楠的影子,淡得看不见,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向陆从君叫板。
“呵呵。”良久之后,陆从君低低地笑了一声,放开那个已经吓得半死的家伙,抬步走到苏悦铭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森寒一片,“你在命令我?”
苏正楠前跨一步挡在苏悦铭面前,“陆从君,你不要太嚣张。苏悦铭没惹到你,你害他摔倒就应该道歉!”
“道歉?”陆从君似乎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没错,向苏悦铭道歉。”
餐厅里的人又愣了一下。
如果苏悦铭刚才让陆从君道歉只是出乎大家意外,那么苏正楠如此维护,不依不挠地让陆从君道歉就令大家震惊了。
苏悦铭是什么身份?他不过是寄养在苏正楠家里的佣人,一个园丁的儿子,卑微的仆人,说得难听点儿,就是苏家家养的一条狗。苏正楠在平日里也对苏悦铭使唤来使唤去,大呼小叫,大家并没有觉得不对,仆人就是仆人,主子就是主子,况且这仆人受了主人天大的恩惠,鞠躬尽瘁死而后都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一向对苏悦铭呼来喝去的苏正楠竟然为了苏悦铭和一向横行霸道的陆从君干上了。
苏家和陆家,在商场上本就针锋相对,他们的子女,也在学校里敌对异常。然而这些不过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潮汹涌,从来没有放到明面上来。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仆人,这两个人扛上了。
人群里发出压抑的小声惊呼,人人脸上带着惊恐又兴致勃勃的表情。
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陆从君的脸阴沉得放佛要滴出水来,他抬起下巴对苏正楠说:“你这是在向我挑衅吗?好啊,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向他道歉。”
第九章
“嗷呜——!”陆从君身边的几个人发出幸灾乐祸的鬼叫。苏正楠的脸色变了。
还沉浸在苏正楠出乎意料的维护下的苏悦铭回过神来,脸色也跟着涨红。
陆从君一直在学跆拳道,而且很有天分,年纪轻轻已经是黑带三段,现在这样的要求无疑是摆明了欺负人。
他握了握拳头,刚要说话——
“好,我答应你。”
苏正楠的话让他呆在当场,不只是他,餐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人人脸上的惊愕都是那么明显。
只是为了一个跟班,一个仆人,苏正楠居然要挑战不可能打赢的对手!
苏悦铭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着苏正楠,口中自动冒出一句:“为什么?”
苏正楠转过头来笑了笑,把头凑到他的脖子边,轻声道:“我只是想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就算我以前不对,我也可以重新开始。你不要讨厌我和我的家人。”
嘴唇从苏悦铭的耳廓处轻轻扫过,离开,带起一阵麻痒。苏正楠转向陆从君,“就放学后体育馆吧。”
“好啊。”陆从君挑挑眉,邪邪地笑了一下。他身边的人又是一阵起哄。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慢着!”
陆从君转过头,看到那个被护在苏正楠身后的身影走了出来,走到自己面前,仰着头,晶莹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我要声明两件事。”
陆从君皱皱眉。
他皱眉的样子和那人一样。
在如此紧要的时刻,苏悦铭竟然还有心情去想这些别的,他抬起手指指向旁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苏正楠,眼睛依然看着陆从君,“一,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下午的比赛,将由我来参加。”
他收回手指,忽然极快地笑了笑,“二,我让你道歉不是因为你推开了我,我不会为了那样的事不依不挠,我让你道歉是因为你先前说的那句话。”
他的眼睛忽然变亮,璀璨得让陆从君移不开眼光。
“记住,我不是苏正楠的狗。我和他,是平等的。”
他说他和苏正楠是平等的……
餐厅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是忽然放大的议论声。苏正楠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铁青,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人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从君从愕然中回过神,心中的怒气不知在何时悄然褪去,一点一点升起的是莫名的兴致和愉悦,“好啊。”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苏悦铭一眼,然后朝周围的别别头,当先转身离开。
餐厅恢复了正常,喧嚣和议论涌向苏悦铭,他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同时松开了已经满是汗水的手心。
饭不能吃了,他快步走到地板上捡起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下了楼。
“你去逞什么英雄?你知不知道陆从君下手有多狠?”走出餐厅没多久,苏正楠从后面匆匆追了上来。
“这是我的事。”苏悦铭走得更快,“你不用管我。”
“苏悦铭!”苏正楠声音蓦然放大,他大步走到他面前,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光华,“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讨厌我?”
苏悦铭摇摇头,凝视着他似乎带着委屈和愤怒的脸道:“你没做错,是我曾经错了。我错在曾经爱上你。苏正楠,你我都不要再装了,你明明很讨厌同性恋,你明明很讨厌我,你不用委屈自己来迁就我。”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也了解现在的情形,你放心,苏氏是我爸妈的公司,我是绝对不会看着它倒下的。等我拿到遗产,我会出钱来渡过难关。只是公司是我的,我要拿回去。”
苏正楠怔住,在听到苏悦铭愿意拿钱出来时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然而转瞬这点轻松又在苏悦铭要离去时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的肩膀,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嘴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苏悦铭,你……”
苏悦铭觉得他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把骨头捏断,他挣扎着推开他,道:“这么多年你们靠着我爸爸的公司得到了那么多,我现在拿回自己的东西不为过吧?我会走的,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同样的,我也不想看到你们。以后我是死是活,你不要再管了。”
他扔下话,绕过苏正楠往远处的林荫大道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绿意中。苏正楠的心,也随着他的消失好像空了一般,茫茫然的不知道该装点什么。
下午放学后的校园比往常要喧闹,大部分的学生把可以容纳几千人的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之处,是中央台子上的两道身影。
一道瘦弱,一道高大。
一道弱不禁风,一道如钢筋铁塔。
人群在四周欢呼,会场人山人海,不明真相的人恐怕还会认为是有什么重大的赛事。
不过,这确实是一场赛事。
对于信心满满的陆从君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赛。然而对于苏悦铭来说,这却是一场尊严之战!
十多年来,他一直是苏正楠背后的影子;十多年来,他懵懂无知地活在所有人的欺骗之中;十多年来,他一直柔顺服帖、一直尽量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十多年了,在知道真相,经历过上一次惨痛未来之后累积的不甘、愤恨和强烈的改变愿望终于爆发出来。
他要对全世界的人说不,他要告诉全世界的人,他苏悦铭不是苏正楠的一条狗,他并不卑微,他也是一个可以有自己想法、和其他人并无不同的人!
他站在全场的中央,听着周围的声音,内心却很平静。
“我们开始吧。”陆从君活动了手脚,对旁边的裁判抬颚示意。
口哨声响起,苏悦铭全身的肌肉绷紧,精神高度集中,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陆从君。
陆从君忽然冲他笑了一下,继而放佛一道龙卷风般向他冲来,在苏悦铭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把他撞飞出去,重重地扑到在地上。
全场惊呼,人群下意识地站起来伸着头朝场中心看。苏正楠的脸色阴沉,拳头稍稍握紧,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场中央。
“正楠?”旁边看不过去的人推了推他,另一个人去摇摇头,“让他去吧,不给正楠面子,吃点苦头应该的。”
苏悦铭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疼痛让他的脸扭成一团,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爬起来,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陆从君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可怜的羚羊,歪歪脖子,忽然又旋风一般冲过来。苏悦铭第二次被撞飞出去。
剧烈的疼痛流窜在四肢百骸,视野闪烁着金星,他听到陆从君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再不起来就要输了哦。”
苏悦铭慌忙站起来,然而还没站稳就又被打倒在地,接着身上重重地挨了好几下。陆从君下手果然又快又狠,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苏悦铭被打得眼冒金星,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谁让你不给我面子?自讨苦吃。赶紧认输下去吧,今次的事咱们一笔勾销。”陆从君的声音忽然在上方小声传来。
苏悦铭感觉到身上的拳头离开了,四周传来一阵嗷呜嗷呜的欢呼声,热烈的气氛像是要冲破房顶一般。
他的眼睛有点模糊,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忽然踉踉跄跄地冲着陆从君抱了过去,动作笨拙得可笑。
陆从君一脚把他踹开,眉头皱得死紧,“别给脸不要脸!要是我认真起来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