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愣了一下,回头发现少爷披着自己的衣服,面对墙角躲在窗下,不由地“噗嗤”笑出声,忽地又想起少爷吩咐的事情,赶紧扒掉身上的衣服,跳到浴桶里去,溅起的水花泼在庞邈的身上,而庞邈忙着整理自己的头发,没抬一下头。
锦绣刚在浴桶里坐好,窗下的庞邈听见细微的“吱呀”声。
果然有人来了。
锦绣若无其事的沐浴,改好发型的庞邈,半蹲在浴桶旁,装作服侍锦绣。
此时站在窗外的人正是安品兰的妹妹品竹,她背靠在微微敞开一条缝的窗户上,一边轻摇手中团扇,一边紧张的张望四周,生怕忽然有人出现。
幸好夫人小姐们都在花厅里聊天,丫鬟婆子们忙着伺候,没有人打扰她。
瞅准机会,安品竹连忙侧过头,透过窗缝向里面张望,烟雾氤氲间,可见一个长发盘起的女子,□的后背肌肤白皙,从身形来看,是女子无疑。
“小姐,水温合适吗?”
“刚刚好。”
“小姐啊,等会儿我拿碗酸梅汤给你喝。”
主仆对话,曹八少夫人的声音依旧有些难听。安品竹疑惑的摸着下巴,眼角瞥见几个丫鬟走过来,连忙转过头,拼命的扇扇子,装作玩累了躲在檐下阴凉处休息的样子。
丫鬟们行礼后,进入花厅,没有多言半句。
“曹家的丫鬟倒是挺规矩。”安品竹冷哼一声,继续往屋内偷窥。
曹八少夫人仍在沐浴,丫鬟在旁伺候,已经可以确定是女人。
安品竹觉得有些热,十分想念刚才丫鬟手里捧着的酸梅汤,想到那酸甜凉爽的汤汁,她最后看眼屋内,觉得可以回去交差了,于是立刻小跑着返回花厅。
等远去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庞邈壮起胆子,又躲回窗下,偷偷的往外面张望,确定没人之后,招呼锦绣先穿衣服,然后他才避到屏风后面换上干净的衣裙。
锦绣给他重新梳头发化妆的时候,庞邈看着镜中的人影。
上妆之后,他和雯君真的毫无两样。兄妹俩自小一起长大,连雯君暗恋过哪家公子,他都知晓的一清二楚,所以彼此知根知底。从前字迹不一样,现在他抄家训抄到能够模仿出字迹。若要说不同,大概只有他不会刺绣编织,认识的人能听出他们声音不同。
另外,自从庞家没落之后,亲戚们甚少来往,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不怎么见面,他们兄妹俩一个寒窗苦读,一个闺阁学艺,在帝都内来往的人寥寥无几,外人根本分辨不出化妆后的他和雯君有何区别。
那么到底是哪里让别人开始怀疑了呢?
丫鬟叩门,来收拾浴桶。锦绣收好少爷换下的衣服,回来继续给庞邈佩戴首饰。
“哎呀!”一名丫鬟脚下没注意,被门槛绊倒,手里的铜盆飞出去,水撒了一地。明耀的阳光下,铺开一地的水渍,泛起粼粼的白光。
脑袋里抽痛了一下,庞邈忽然想起当初在宫中的时候,跌入池塘的事情。
待最后一名丫鬟退出去,庞邈小声问道:“雯君是不是不懂水性?”
“对啊。”锦绣将最后一支步摇插入精致的发髻里,“小姐总学不会……”说到这里,她猛地睁大眼睛,手掩着嘴巴,惊慌的盯着镜中少爷的脸,“不会是那次在宫里……”
庞邈揉了揉眉心,疏忽大意了。
“希望这一次能蒙混过去。”若是被揭穿,让世人知晓曹律之妻竟是男人,不知要引起多大的波涛。
庞邈定下心神,起身整理衣衫,特别是塞在胸口的软棉包。
主仆二人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一起回到花厅。
安家姐妹俩对望一眼,感觉终于可以卸下肩头的担子了。
她俩的这一眼正好落入有心注意的庞邈眼里,他大大方方的坐到预先安排好的位置上,曹家二少爷的媳妇郭妙勤快的递上一碗冰镇酸梅汤。
“八弟妹,在外面逛得热了吧,快喝一碗酸梅汤消消暑。”
这一幕落在旁边曹宝辰的眼里,他一把推开母亲揽着自己的手,飞快的撞向郭妙。
他的目的很简单——酸梅汤泼一身,让小舅妈当众出丑。
眼看郭妙近在眼前,曹宝辰一脸坏笑,眼睛贼亮贼亮的,胖嘟嘟的小手伸向毫无觉察的郭妙。
就在这时,他的行动停滞不前了,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将他抱紧。
“孙少爷小心一些呀。”锦绣笑眯眯的说道。
郭妙侧过头,好奇的看着身边的曹宝辰。在她的印象中,大姐从来不让儿女过来和她们这些庶子的媳妇亲近。
“一刻也坐不住。”曹馥疼爱的笑骂道,推开锦绣,抱着儿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庞邈看眼嘟着嘴、垂头丧气的曹宝辰,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郭妙手里的碗,“多谢二嫂。”
“客气了,一家人。”郭妙将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笑眯眯的很和善温柔的瞧着庞邈,这让刚刚经历过差点被人揭穿身份之险的庞邈有些不自在。
“二嫂,有什么事情吗?还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庞邈打算主动出击。
郭妙扯着裙上的缎带,满怀关切的说道:“没有没有,八弟妹年轻貌美,脸上哪会有脏东西。不过,我看八弟妹的气色有一点点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操劳了些?”
庞邈知道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事情指的是抄写家训家规。
“也许是吧。”
“以后家里很多重任要交到八弟妹手上的呢。”郭妙瞥眼正和其他人谈笑的曹馥,将声音压低了半分,“所以,身子一定是要调理好的,最近我们铺子里进了上等的人参,改日我拿几支给你。”
曹家的四个庶子,在曹夫人的刻意“打压”下,无一例外的没有走上仕途,各自分了几处铺子庄子管着。郭妙和她夫君曹丰经营一家药材铺,府里的药材全由他们夫妻俩打点,每月的收入需要全部交给曹夫人,然后再从府里账房拿例银,因此在用钱方面,半点自由也无。
看曹馥瞟过来的讥嘲眼色,便知道她对于郭妙的奉承巴结已经习以为常。
曹律是唯一的嫡子,将来府里的大小事务都归曹律的妻子管理,仰仗他人鼻息的几房庶子自然积极巴结。先前他这个“八少夫人”因为出身微寒,不被他人所接受,但现在的郭妙大约是想明白了——庞家的女儿一日是八少夫人,将来就有机会成为掌管家务的主母。无论如何,现下打好关系,没有任何损失。
庞邈了然郭妙的心思,客气的笑了笑,“多谢二嫂关心。”
“我明天就差人给你送过去。”郭妙一脸欢喜,其他妯娌瞧见,各怀心思。
吃过晚饭,庞邈想着送完宾客出门,终于可以回听松院休息。但是临到最后关头,只怕安家姐妹不死心的再验证一次,于是格外关注她们的动向。
曹宝辰趁母亲和某家夫人说话的空隙,一溜烟的穿过人群,跑到安品竹的身边,轻轻的扯她的裙子,这般“礼貌”的举动让庞邈有点惊讶,到底是什么能让淘气人性到令人厌恶的曹家孙少爷变了呢?
“安姐姐,下次再教我捏泥人好不好?姐姐你好厉害呢。”
安品竹慌张的望向四周,幸好庞邈及时转过头,而其他夫人小姐都在交谈告别,没人注意到曹宝辰。
“好,好……”安品竹搪塞道,转念一想又叮嘱他:“不过你要记住,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你在学成之前,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连你娘亲也不可以,知道吗?不然的话,我再也不教你了。”
“记住啦!”曹宝辰用力的点点头,乖顺的想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躲在旁边偷听的庞邈耳朵里,等他们道别,安家姐妹坐上马车离去,曹府门前的人离开大半,他慢悠悠的扇着扇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曹馥身边经过,对锦绣说道:“没想到安家品竹小姐一个大家闺秀,还会这么个小玩意儿。你看到她捏的小泥羊了没有?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模一样呢。”
“小姐,我看见了。”锦绣兴奋的说道,连声音也跟着大了不少,“安小姐真聪慧,而且教少爷们教得十分有耐心呢。”
曹馥果不其然的扬起眉角,脸色变得阴沉,轻声骂了一句“安家的小贱人”。
还没走远的庞邈如释重负,以曹馥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放过造假巴结的安家姐妹。
首先能做到的是,在曹家再也不会见到被人收买了的安家母女。
第55章 记恨
日子一天天的在平静中过去,信使传回消息,曹律将在月初抵达帝都。曹府上下又忙碌起来,仆人们忙着装点门面,筹备宴会,以迎接八少爷的归来。
在曹律率兵远行的第二天,曹夫人曾去城外的寺庙上香许愿,祈求神佛保佑儿子早日凯旋归来。如今心愿实现,自然是要再度前往寺庙酬神还愿。
一早,曹家众女眷齐聚在正厅,有说有笑,四辆马车一字排开等候在大门前,等曹夫人来了之后,一起出发。
“娘,我也想去。”曹宝辰紧揪着母亲的裙子,不停的扭动身子撒娇。
曹馥轻柔的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哄道:“宝儿乖,等你长大了,娘亲带你去好不好?”
曹宝辰眨巴眨巴眼睛,“长大是什么时候呀?”
曹茵和曹蕊相视一笑,觉得胖乎乎的曹宝辰这副表情十分可爱有趣,曹茵先开口道:“就是你可以娶媳妇的时候。”
“啊?”曹宝辰懵懂的瞅着两位姨妈,直到眼看着小舅妈迈进门槛,他用力的点点头,“哦。”
“看宝儿人小鬼大的样子,是不是现在就想做新郎官了呀?”曹蕊逗他。
“才没有……”曹宝辰似乎害羞了,大叫一声,撒开腿像一头蛮横的小牛似的撞向门口。
曹宝辰自以为人矮又跑得快,能打小舅妈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庞邈已经注意到了。
“对了,锦绣……”庞邈心知曹宝辰的目标是自己,停下脚步侧身去和锦绣说话。
而曹宝辰只顾埋着头横冲直撞,冲到门口时才发现人不在了,但步子却已刹不住,踉踉跄跄的跨过门槛奔出去之后,没两步便一脚踩空,扑在迎面走来的曹夫人怀里。
“哎哟。”曹夫人被这么一撞,吓了一大跳,幸好在摔倒前被于妈妈扶住,“你这小泼猴,一大早的又闹腾什么?!”
屋里的曹馥听见母亲的声音,忙不迭地小跑出门,将儿子揽进怀里,笑着解释道:“娘,他是在生气女儿不带他去寺庙呢。小孩子天性活泼好动,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女儿叫奶妈带宝儿回去。”她招呼奶妈过来,然后亲昵的搀扶母亲的胳膊,正好看到八弟妹与丫鬟站在门边说话,不知怎地她又注意到宝贝儿子似乎很不高兴。
“宝儿,你今天在家好好念书,我们带好吃的蜜饯回来。”面对淘气的外孙,曹夫人同样头疼。
奶妈怕惹曹夫人不高兴而丢了饭碗,抱起孙少爷离开。曹宝辰趴在奶妈的箭头,对庞邈重重的冷哼一声,小白眼翻得瞳孔都快要看不见了。
曹宝辰一走,正厅里清净不少。曹夫人瞥眼恭恭敬敬立于门边的庞邈,径直走进正厅,看着女儿和几个儿媳起身行礼。
“时候不早了,出发吧。”曹夫人淡淡的说道。
曹茵出门时,看到一言不发的庞邈,走出几步后,怪腔怪调的对曹蕊感叹道:“有的人啊,就算飞上枝头,依然是只土鸡。”
曹蕊明白她说的是谁,掩嘴轻笑。
庞邈索性落在最后,不在她们面前晃,省得叽叽喳喳的又引起曹夫人的注意。
门前的四辆马车,第一辆是曹夫人带着曹馥和庞邈坐,第二辆则是曹家另外两个姐妹,几个媳妇儿挤在第三辆马车上,最后一辆简易陈旧些的马车是让随行伺候的丫鬟坐的。曹家众人依次登上马车,庞邈正要步下台阶,身后响起“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像是一头小豹子直扑而来。
曹宝辰去而复返?!庞邈心头一惊,当即要躲,从门前这十几级台阶滚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呀,孙少爷,跑得这么快小心摔倒啊。”
脚步声没了,紧接着响起的是熟悉的语调。
庞邈心头“咯噔”一下,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之感。他缓缓的回过头,看到一张亲切和蔼的笑脸,穿着合身又威风的深色护院制服,显得身材颀长而壮健,与从前遇到的轻浮风流败家子判若两人。他恍惚想起半个月前曹家在招收新护院……不容他再思量,只听身旁“呜呜呀呀”的叫声。
曹宝辰像被人抓住的螃蟹似的,张牙舞爪的扭动,挥舞着小拳头对着薛晋夷的胸口就是一顿乱捶。
薛晋夷是练武之人,小小孩童的拳头能奈他如何?
曹宝辰乱喊乱叫一通,还没吓退薛晋夷,他自己倒累的气喘吁吁。
庞邈清楚曹宝辰的性格随了亲娘,上次在花园里的事情加之前段时间在花厅报仇失手,他刻意说出泥人出自安家姐妹之手,曹馥必定说教了儿子一顿,如此仇恨累积,自然瞅准机会就要来报仇的。
不过现在并非讲理的时候,他递给薛晋夷一个眼神,令他放开曹宝辰,与此同时,第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曹馥探出头来。
“八……宝儿,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她奇怪的看着面带微笑的庞邈牵着小脸通红的曹宝辰,仿佛是看见了鬼一样,“你们这是?”
庞邈抢着开口道:“大姐,宝儿有话对您说。”
“哼。”曹宝辰不领情的甩开庞邈的手,冲到马车前,声音软软糯糯的对母亲说道:“娘,记得给我带梅子糖。”
曹馥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娘记着呢,你乖乖的在家等我们回来。”
庞邈赶紧快步过去,登上马车,临钻进车厢前,他回头望一眼大门口,薛晋夷正笑眯眯的向一个人招手,而那人如同没看见似的,目不转睛的直视前方,身如松柏,矗立不动。
“章牧?”庞邈略感意外,但是曹夫人的目光不容他多想,赶紧钻入车厢,老老实实的坐好。
一行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曹府,街边两个苦力打扮的青壮蹲在墙根下,快速地张望一眼从面前经过的马车,又低下头去。
位于城郊的护国寺乃是帝都周边最大的寺庙,因此香客颇多,来来往往犹如潮水,大雄宝殿前烟雾袅袅,颂道许愿之声鼎沸,解签的摊子前排起长龙,许愿树下也围了一大群人,树上红色缎带迎风飘扬,如灿烂红花,好不热闹。
一队侍卫小跑进入庙中,将大雄宝殿前的人群向两边驱赶,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