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的双眸之中如诉似怨,只容得下年富一人,年季俨然成了多余的。知情识趣的年季拎起酒坛自去寻找清净之地以谋一醉。梨枝斟酒,纤指微颤,双眸盈泪,年富抬手轻轻覆于梨枝微微发凉的手背之上,“这些年苦了你了。”
梨枝摇头,“比起公子结庐荒野,日夜苦读,殚精竭虑,梨枝静坐月松苑,何等清闲。”年富见她说的轻巧,愈发怜惜,“月松苑能在这京城水深之地生存百年,其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与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又岂是一位柔弱女子能够承受。而你不仅做了,而且做到了,这三年你就好比那钢丝绳上的舞者,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梨枝抹去眼角泪渍,满足含笑,“能得公子一番体贴之言,纵然梨枝粉身碎骨,此生亦无憾矣!”年富怔怔的望着眼前纤弱女子犹如雨后树梢上一朵清丽的白色梨花,本该迎春而绽,独赏枝头,与世无争,却因为自己斩落泥尘,望尽人世污浊。动情之处,年富忍不住将眼前女子拘进怀中,感受怀中之人娇躯轻颤,年富心头一震,一丝钻心的疼痛刺破麻木的心神,第一次撼动到那颗早已冰冷的心,“离开这里吧,脱去乐籍,于城东郊外购置一处幽静之所——”年富的话未说完,梨枝抬手捂住年富双唇,目光柔和望向年富,咫尺距离,梨枝看到那双清冽目光深处的不忍。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永远站在公子身后的梨枝才是最幸福的。”年富沉沉叹息,理智在瞬间回归,梨枝手中的月松苑于他而言是何等的重要,“那我年富许梨枝姑娘一个承诺!”梨枝倚靠上年富的胸膛,汲取这个男人身上此刻所有的温暖,鼻息间轻轻的“嗯”了一声。。。。。。
直到梨枝在年富怀中沉沉睡去,眼睑尤带着泪渍。年富小心翼翼将梨枝放于软榻之上,仔细掖好被角,轻手轻退出厢房。年季拎着酒壶倚靠在月松苑门前,望着眼前莺莺燕燕迎来送往,独自一人买醉的年季竟似说不出的寂寥。看到年富神情淡然走出月松苑,年季带着七分的醉意道,“在下想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年富挑眉,“能不问吗?”
年季摇头,年富无奈耸肩。年季凑近年富跟前问道,“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年富摸了摸鼻翼,朝着停靠在路旁的马车行去,年季摇摇晃晃锲而不舍紧随其后,“如若喜欢一并纳了了事。”年富在一只脚爬上马车的一刻,淡淡的回答道,“我年富此生只会有一个妻子!”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年季一愣,随即讪笑,“伪君子!”年富掀开车帘,见年季跌跌撞撞朝着深巷走去,“酒多伤身,莫要贪杯!”话未说完,却见年季摇着手中空了的酒瓶,消失在黑暗深处。年富无奈,冲着车前赶马的年禄道,“走吧。”年禄领命赶车,马蹄声清脆悠闲响彻紫禁城街道,年禄好奇的问道,“少爷,年季公子为什么总爱喝酒?”
年富慵懒的倚靠在软垫之上,阖眼养神,“大约是想求一醉吧。”年禄讶然,“终日喝得醉醺醺,难道还不够醉?”年富淡笑,“等到什么时候喝得忘记他自己是谁,也许就不会再喝了。”年禄苦着一张圆圆脸,“那还不得喝死呀!”年富淡笑无语,神情之间一片恬静,竟似睡着了一般。
通政司位于尚书院西侧,较之于东首的翰林院清冷幽静了许多。年富第一次跨进通政司衙属便见外堂匾额上挂着“慎司喉舌”四枚笔锋如刀斧般苍劲有力的大字。走进内堂,一排排桌椅书案摆放整齐,十几位顶戴补服的官员穿梭其间,在他们身后直达屋脊的书阁之上排满密密麻麻的卷宗,一眼望去竟似蜂巢般壮观。年富的到来似乎没有掀起多大波澜,这让年富心生警兆,就在此时一位年轻官吏疾步来到年富跟前,“想必您就是新任左通政使年大人?”说完朝着年富躬身行礼,年富抱拳颔首,神情谦逊,“正是!”
年轻官吏将年富引至东北角一处独立书阁,周围木质镂空花雕质朴风雅,两株盆景蟠龙树生机盎然,坐北朝南的书案之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年轻官吏道,“这里便是年大人办公之所。”年富点头,坐在这里刚好能将通政司内堂尽收眼底,年富和颜悦色道,“不知李大人现下何处?”年轻官吏神情微敛,“大人吩咐,做好本分即可,无须官场那套流俗规则。”
年轻官吏目视年富,却未见一丝愤懑之色,反而虚心受教,一脸愧色,这让年轻官吏对这位出身显赫的皇亲国戚多了一丝好感。年轻官吏继续说道,“大人吩咐,凡新晋通政司职属必先诵读圣训。”年轻官吏话音刚落,原本支着耳朵静观其变的官吏们纷纷抬起头望向年富,神情各异,年富心中了然,恐怕这项规定是新近才落实,目的无非是想给自己这位天潢贵胄一个小小的下马威。所谓“圣训”是一块嵌入内堂墙体之内的石碑,年富神情恭顺,朗声念诵,“。。。。。。审命令以正百司,达幽隐以通庶务,当执奏者勿忌疑;当驳者勿阿随;当陈者勿隐蔽;当引者勿留难,故朕赐匾额‘慎司喉舌’,引以为戒之。”
念毕,年富面色肃然。年轻官吏朝年富拱手,“下官通政司员外郎,姓方,字子敬,见过年左通政使。”年富慌忙伸手相扶,“年竹韵新至通政司,职责要务不甚熟知,不明白的地方还需子敬兄多多关照。”方子敬笑道,“年大人客气了。”简短介绍后,年富回到桌案前将历年条陈纲目一一浏览,随笔记录,不知不觉晌午已过。方子敬收拾随身携带,路过年富书阁之时,见年富正全神贯注于手中卷宗,竟是连休牧时间也忘记了。方子敬走近跟前,轻声提醒,“年大人!”年富一愣,笔下稍顿,抬起头来见是方子敬垂首在旁,再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内堂之人三三两两早已散去,年富自嘲,“手中卷宗尚未厘清,却到了休牧时间。”
方子敬道,“通政司汇集各省辖道文书奏章不下万本,厘清其中轻重缓急非一日之功效,年大人不若先行回府休息,明日再做。”年富点头,望着书案之上高高垒起的卷宗,年富道,“子敬兄先行,在下收拾收拾,随后便走。”方子敬点头,折身外堂,临出门时回头,却见年富提笔疾书,神情宁肃。想到外界对这位年大公子的风闻,只道是封荫祖上荣光,而世人大多趋炎附势才得此高评,如今看来,单凭眼前这份执着,不论真伪,都不似当今满族亲贵纨绔子弟该有的风仪,于是方子敬心中对这位年大公子多了一丝钦佩与好奇。
年富走出通政司时,日头偏西。年禄见年富款款行来,疾步迎上前去,一脸心痛焦急,“少爷您怎么才出来!”将年富扶上马车,揭开食盒,盒内食物早已凉透,年禄急得跺脚,“这冷饭凉汤的,少爷如何吃的!”年富不以为意携起一块白色糕点纳入口中,虽不及温热时的粘糯,却似乎更多了一丝甘甜,年富吩咐道,“先去一趟朱阁老府上。”年禄不敢怠懈,扬鞭赶马,一盏茶的功夫,来到朱府门前。
第四十五
老管家朱福匆匆回府通报,年富踏进院中紫藤树下时,老远就见朱阁老半躺在紫藤椅上,摇着蒲扇,正怡然自得的看着书本。老妇人将一碗百合稀粥端放在石桌上,随即慈蔼的招呼年富道,“春末初夏,最易血燥湿热,这百合莲藕稀粥生津止渴,对润肺祛火,大有裨益。”长者赐,不敢辞。年富道谢后,端起碗来大口饮下,入口温热柔滑,略有一丝甘甜恰到好处的弥补了百合的苦涩,饮之清新爽口,令人胃口大开。年富喝得起劲,一旁老妇人满面含笑,“慢点别呛着,厨房里头还多的是。”朱轼“咳嗯”一声,朝着老妇人翻去了白眼。
老妇人端着空碗走远,朱轼放下手中书本,摇着蒲扇道,“说吧,找老夫所谓何事?”年富起身作揖,“学生有一事不明。”朱轼来了兴致,“哦?”略一沉吟,笑道,“可是因为那通政司李跋大人?”年富钦佩朱轼老先生的神机妙算,神情间越发尊敬,“正是。”朱轼微微点头,“此人性烈如火,行事刚正不阿,倒是一位难得的好官。”年富蹙眉,“莫非我年府有对不住这位李大人的地方?”朱轼抬眼瞧了一下年富,见他神情之间并无愠色,朱轼道,“可是今番第一次走马上任,在那李跋处吃了下马威?”年富苦笑摇头,“正是。”
朱轼将手中书本递于年富,年富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接过,“畿辅通志?”抬头见朱轼捻须点头,年富小心翼翼翻看第一页,年富讶然,著者正是那位李跋李通政使。朱轼笑道,“此人性格虽刚烈,于文藻遣词之上却是颇有造诣。”年富松了口气,“如此腹内拥有锦绣文川之人定然不会行那背后撮刀的小人行径,年富安心矣。”
朱轼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眼巴巴跑来不会就是担心那李跋小老儿于你不利吧?”见年富赧颜羞愧,朱轼笑道,“果然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年富无奈,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鼻翼,任凭朱轼笑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等到朱轼笑够了,年富才又问道,“先生可知我年家与那李跋大人因何生隙?”朱轼抚须想了想,“与那李跋有嫌隙者朝廷之上非你父一人。”年富眉宇一轩,追问道,“还有何人?”朱轼笑答,“还有山西酷吏田文镜!”年富神情一窒,“田文镜?!”那可是皇上最为信任的宠臣之一,朱轼点头,“正是此人。”稍顿片刻,朱轼继续说道,“至于他与你父之间的嫌隙那都是雍正二年的事了。”
年富沉眉,宁心静听,朱轼缓缓仰躺于紫藤椅上,轻摇蒲扇道,“雍正二年,李跋擢任西北军防巡察使,曾先后三次弹劾你父于西北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且行事专横跋扈,刚愎自用,庇佑朋党,徇私舞弊等等十余款罪行。当时朝野震动,皇上将奏折压制南书房整整三个月,如今看来还是策妄阿拉布坦那次叛乱救了你年氏一族。之后你父于镇压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上行事收敛不少,才未再犯天颜。”年富心头一凛,恐怕只那一次,以年羹尧强横的个性,便从此忌恨上这位李跋大人了。年富正锁眉沉思,朱轼突然话锋一转,“还记得蔡琰其人吗?”年富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见朱轼一双精目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年富苦笑摇头,“如何能不记得,只是许久未有人提及,一下子倒有些措手不及了。”朱轼笑骂,“你倒老实不少。”随即继续说道,“蔡琰便是这位李跋大人的同窗好友,又曾是同科同榜出身,自然关系非比寻常。”年富皱眉,“那李跋于翰林间颇有声望,总不会为了此人因此迁怒于学生吧?”朱轼摇头,“以他‘真铁汉’的名头自然不会。只是老夫想说的是你可知那蔡琰现下人在何处?”年富一愣,回答道,“京畿大狱之中!”朱轼捻须点头,“一般贬官惩处、押解还京者在章程典狱上,此案应该早在三年前便已了结封档,而四川巡抚蔡琰一案却是一拖再拖,可知这其中微妙?”
年富沉吟良久,回答道,“学生记得先生曾经说过,权谋之术,首在平衡,而平衡之要,重在制衡!”年富说的隐晦,人老成精的朱轼又岂会听不出年富这是在暗指皇上之所以至今留中蔡琰一案不发,只因为此人是一柄利剑,一柄直插年氏一族命脉的口舌之剑。有了他,皇上随时可以以蔡琰之口对年羹尧口诛笔伐,众口铄金,所以说皇帝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借口。而现在借口就握住雍正的手中,什么时候用,或者不用,那就要看年羹尧在西北的表现了。年富额头渗出冷汗,帝皇之心术讳莫难测,但也可从侧面看出雍正还是顾惜人才的,只要一日年羹尧不脱离其掌控,那么一日他年富都是安全的,且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轼心惊于年富于权谋之术超强的领悟能力,与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危机意识,未免其成为惊弓之鸟误入歧途,朱轼又道,“情况也并非你想象之中那般危急,蔡琰一案之所以留中不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年富疑惑,“什么原因?”朱轼讳莫如深道,“蔡琰身陷朋党之乱,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李跋与蔡琰相交过密,在雍正三年也受过一段时间的牢狱之灾。所幸李跋为官清廉,抄家一日皇上知其家徒四壁,嫡妻首饰均为铜铁之质,每日用度竟不及寻常百姓之家。皇上感其清廉,遂官复原职,不久之后平迁通政司通政使一职。从此除了每日值房,回府后闭门谢客,专心著作,于是才有了这本‘畿辅通志’。”年富暗暗点头,心中对李跋为人有了更深的认识。如何令此人不绊住自己的脚步,唯有清廉质朴的品性,谦逊有礼的为人,与高雅清贵的气度,而这些正是年富“与生俱来”的。
从朱轼府上回来已是掌灯时分,问候纳兰氏,听她唠叨张使君如何贤惠,腹中孩儿定然像极了年富小的时候,如此这般的粉妆玉蝶,惹人喜爱。张使君陪坐一侧,时不时露出初为人母的羞怯与自持。提到苏姨娘院中的那位泼辣货,纳兰氏不禁忧心忡忡,提点年富常去年熙院中坐坐,切莫使兄弟二人之间生分了云云,年富一一点头答应。待纳兰氏回房休息,张使君酣然入睡,年富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静坐良久,直至背脊一阵酸麻,挥毫写下,“守宁静而安岁月,知淡泊以度春秋。”想着明日一早吩咐年禄找来城中匠人将其装裱,就挂在自己这间竹韵书斋内。
抬头仰望夜空,月朗星疏,不知不觉已过戌时,年富折身书房内侧,轻解罗衫,刚要睡下,隐隐听闻竹林之外朗朗的读书声。年富推门,循声找去,在后花园假山亭台之侧,荷塘长廊之畔看到一抹稚嫩的身影蜷缩于长亭一角,伸长脖子借着幽幽月色轻声念读。
只听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小脸略显苍白,却有着男女莫辨的清秀。突然警觉生人闯入,那稚嫩身影先是一僵,随即犹如受惊的雏兽,猛的抬起头,见是年富慌忙站起身,却不想因久蹲而腿部麻木,整个人从半米高的栏杆上摔了下来,“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身。年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踱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颇为倔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