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帆微愕,道:“一个技能?”
原来武功、学识与术法,每个技能只能使用一次吗?
柳泽在旁持扇道:“魔主大人,这种做法有失光明。”
魔音听来似乎很开怀:“无论我开具怎样不公平的契约,你们都会签订,是这样吧?”
“但你未将规则事先说清,现在却利用规则之漏洞。”
“智者,你当真觉得我有义务向你说明游戏的规则?”魔主津津有味地与他争执,“就如同你有时可以与我赌赛,有时则不能,要随我的心情而动。上位者有权随心所欲,而微末者只能听从。先天的法则,不正是如此吗?”
柳泽顿了一会儿,冷冷地笑了:“正是如此,这果然是……先天的法则。”
魔音满意地转向徐云帆:“徐云帆,你的选择?”
徐云帆利用最后一丝清明,极速转动着头脑。
他觉得事情蹊跷。从最开始遇见魔主,到其后种种经历,都有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好似脱离了熟悉的江湖,在一个似真非真的诡异空间里行进。横空出世的魔主与神秘身份的柳泽,一来一往,让他不断产生自己受人操纵的感觉。
他心中暗暗衡量。
四个关卡,却只有三种技能,说明有一道关卡是不需要技能的。
当然,也可能魔主只是故意要玩弄他,但徐云帆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魔主反复不定的态度,不完全像是在玩弄,更像是忽而下定决心,忽而又反悔的心性不稳。如果魔主本来就想要他死,何必费这么大周章,直接与中原开战不好吗?
徐云帆想,既然身中剧毒,即使携带术法进入下一关,也没有能力施展。那么,何不尝试一下没有技能会发生什么?
没时间犹豫了,徐云帆快速做出选择:“白虎,不必技能!”
魔音顿了一会儿,笑了:“许你。”
徐云帆踉跄着起身,摸索着走入带有凉爽秋意的关口。
剧毒令人几乎无法迈出步子,进入白虎关,徐云帆再也没力气向前走,只得坐下,努力压制体内剧毒。
忽而觉得风动了。
不同于前几番诡异的风声,此番阵阵和风拂面,甚至伴随着一点清爽的香气。
听一个和缓的声音道:“有外人来了……你中毒了,又是毒公主那个小姑娘干的吗。”
徐云帆不知来者何人,听声音虽然慈和,但这里是魔教地界,不知这慈和的表象下面又隐藏着何种杀机。
耳听得那脚步声踏踏而来,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晰。而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徐云帆未动,他感到这只手没有杀机,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听那人道:“中原人,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徐云帆一边压抑毒性,艰难地吐出字句:“什么?”
“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徐云帆只循本心回答,:“立场不同。”
“那如果我是魔,而我救了你,说明什么?”
“你无立场。”
四个字答完,徐云帆感觉到那人笑了起来。
“答得很好。”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掌贴上他的心口,而后,一股雄浑的劲力,缓慢地涌入体内。
徐云帆本能的反应想要反抗,但随即发现对方并无恶意。那股劲力缓缓流入他体内,将混入血液和经脉的毒素一点点收拢来。
他感觉到眼睛上的压力一点一点减轻,眼前也逐渐有了光亮。
此人竟是在帮助他解毒?
心下诧异时,徐云帆睁开双目。
眼前是一个白衣的俊美男子。虽然徐云帆也穿素服,但只是守孝而用。这名魔人身着的白袍一尘不染,竟是衬托出他极为高贵纯洁的气质。
这……怎么会有如此纯净如仙的魔人?
思索之时,白袍魔人也收功撤掌。面对徐云帆疑问的神情,他只是微笑颔首:“欢迎来到白虎关,本关可以治愈你身上的所有伤害。中原人,你的运气真好。”
徐云帆垂下双目,看了看已经褪去黑色,浮现本来面目的手脚。
“西域号称魔界‘生之域’,这里的魔只造善,不为恶。你是魔也好,是中原人也好,受了伤,我都会医治。所以说魔主给了你这个唯一的机会,而你的运气……我必须再次赞扬,你的运气很不错。”白袍的魔人慢慢在徐云帆对面坐下,嗓音清亮地说道。他的衣摆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他注视着徐云帆,俊美的眉目和圣洁的神情,简直像个天使。
“我救了你,你可以继续下一关了。”
徐云帆回望着他,沉默了好半天都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中原人?”
“你与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徐云帆慢慢地站起来。白袍魔人坐在原地,现在变成了他居高临下。他俯视魔者,亦是挑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你救人,亦是一种娱乐的手段。我终于明白魔主所说那句‘给妻女以足够的乐趣’是什么意思了。这里的每一关,不只魔主在玩游戏,你们也一样,玩弄人心,玩弄人性,从中得到诡异的满足。”
“知道我为何会得出这种结论吗?”
“因为真正的医者与终生平等,而你俯视人的眼神不会说谎。”
白袍的魔人表情凝固。徐云帆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救命之恩,恕我不能报答。”
他抬步,绕过白袍魔人。
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淡淡的笑声,回头之时,却见那魔人竟在瞬间化为一团白色的烟气。
徐云帆再转头,见前方是一扇新的大门,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玄武关”。
站在玄武关之前,徐云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事,遍地魔人尸骨开出妖艳花朵的东域,被九品高手围攻却又莫名胜利的南域,以及看似圣洁的西域。而最后一个术法关,势必就是北域。
他想起柳泽所说,魔主要复生将吸尽魔族灵气,魔族会大量死亡。
他想到魔公主亦哭亦笑地说“明天我就会死”。绿袍妇人与白袍魔人在他眼前化为烟雾。
他想到始终存在的似真似幻的感觉,魔主故作玄虚地不肯显露真面目,还有很多不能以常理解释的矛盾。
紧接着他想到绿袍妇人所说,魔主复生,需要一具合适的躯体。那种语气,好似隐藏极大的秘密。
这一场游戏已经玩得太久太奇怪,而他隐隐地抓住了什么线索。
下一关是玄武。
如果他的推断全都正确,那么他在玄武关里,可能会见到……一个人。
徐云帆迈步走进了玄武关。
尽管已经有所预感,他还是在看到关内人之时,蓦然泪盈于睫。
那人背面他而立,宽袍博带,长袖高冠。黑白两色剑穗缀着长剑,腰间玉佩长长穗尾被风撩起。依然是玉树临风,依然是从容悠然。
徐云帆双手不由得捏成一团。
尽管知道是幻象,但他还是忍不住将那个名字叫出声:
“……罗师兄!”
背面之人未回头,只是快步向前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焰火从他们脚下流窜而过,周围景物骤变,而前方,出现一座翻滚着红色波涛的巨大血池。
一名黑袍的魔者凌空站在血池之上,手持法杖,法杖顶端一颗黑色宝石熠熠生辉。
血池,魔教祭司,北关术阵。
果然是这样。
从头至尾,魔主开启的游戏,都只是一场幻境。游戏里的敌手,是已死的魔人最后一点执念。
是用这种方法来祭奠亡魂也好,是单纯的道具也罢,魔主操纵了这样一场游戏,而徐云帆成为了游戏的棋子。
而这最后一场术阵之战,他的技能“术法”,果然,指的是罗师兄。
四关之外,御武台上。
层层烟雾缓缓散开,一个年轻但周身笼罩魔气的身影,与褐袍的修佛者,共同望向桌上的棋局。
“他好像发现了。”年轻的人眉目英挺,语气却好似活了千百年一般沧桑,正是魔主的声音。
“你怕了?”柳泽慢慢地搁下手中的白子。“这场赌中赌,局中局,不正是你最想要的欢愉吗?”
“也许。”年轻人淡淡地望向下方,那云雾缭绕之间,有四扇门与另一个“柳泽”病弱的影像,不知这句“也许”说的是也许怕了,或是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欢愉。他又道:“你的戏演得不错,精分而已,要这样卖力吗?”
“赌中赌也要尽力而为,这样才有可能赢过你。魔主,不,应该叫你魔主与林沧海的共生体——你我的最终对决即将开始,而我有把握,我一定会赢。”
“你就这么有自信?”
“即便是亡灵,罗长风依然是我最优秀的继承者。”
“呵……哈哈哈哈!”年轻人狂笑起来,“我拭目以待!”
57、
御武台上;对弈的柳泽与魔主同时停下手中的棋子;看向幻境之中。
两个立于顶峰的人以正魔两道为赌注,玩了一场游戏;游戏的内容又是以徐云帆独闯魔界四域为赌注;判一个胜败生死。
各自影化出一人去引诱徐云帆签订契约,设置障碍,或者辅助。又在影化之中创造幻境;引动亡灵参战。
一个脑筋用来下棋,另一个脑筋用来互相骗;再一个脑筋用来操纵更多亡灵相杀。
先天的玩法;真是花样翻新。
柳泽回头;看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棋局:“罗长风如果知道我这样对他,大约会很生气。”
“不过是玩儿罢了。”魔主悠然地说道。
“是啊,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就是先天的法则。”柳泽的语调很难说是赞美,更像是一种奚落。
他话锋一转:“但,魔主大人究竟有几分灵魂用来玩呢?二分之一?三分之一?或者全部?”
“你这句话是想试探林沧海的灵魂对这具身体的操纵程度,而拙劣得被我看穿。”魔主摩弄着手里的黑子,笑呵呵地道,“魔教北域最优秀的法术师,我亲爱的小祭司,他的复活手法,你该信任。那个姓林的小孩子的意识,早就灰飞烟灭了,你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是吗?”柳泽亦是冷笑。
如果魔主身体里的灵魂只有他自己,如果没有真正林沧海的意识在搅扰,他会开这个莫名其妙的赌局,会放任徐云帆活到今天?
但这句话,柳泽只是淡淡的在心里想着,不会笨到说出口来。
“嘘……”年轻的魔主忽然将手搁在唇上,语气却沧桑:“开始了。”
******
局中局,幻中幻。血色的空间里血色的水雾,将视野搅得一片鲜红。
迷蒙之中,唯见那人一如往昔的背影,清俊挺拔,好似成为唯一的真实。
徐云帆阖上双目,再睁开。体会到瞬间心痛如死的感觉,像被连皮带骨狠狠地割开,翻搅出嫩红的里肉,即便如此,也好似有种鲜血淋漓的痛快。
即便是痛得要撕裂魂魄,也不愿意错过这一瞬间。
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仿佛这是……只为他们流动的时间。
身负黑白两仪剑的修道者快步走过去,停在血池旁边。
魔教祭司站在血池顶端,俯视他们的眼神剔透但死寂,如同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没有言语的交锋,没有魔者冷淡的讥讽和修道者四两拨千斤的轻巧应答。血池滚滚波涛横亘在他们之间,昭示着敌对的立场。对峙和挑战,只有一方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却在此时,修道者忽然撇下祭司,回过了头。
于是徐云帆晶莹的双眼之中,映出那人细长灵黠的眉目。嘴角一抹浅淡的笑意,已经分不清是思念太久产生的幻象,或是本就从未泯去。
千难万险,罗长风始终与你同在。
纵使此身不在,此心依然。
他看着修道者抬起手,十指在胸前灵巧变换,结成了一枚手印。
他好像能在疏落眉目间接收某些情绪,于是他忽然懂得了罗师兄的意思,几乎在瞬间屏住了呼吸,终至泪流满面。
这真是……只有罗师兄才会有的浪漫。
他是在示意:“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做,我来教你。”
魔教祭司举杖向天,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之动作,血池如有生命一般迅速搅动,鼓起一个又一个水泡。似乎有无数亡灵在其中游走,无数中原人的父母兄弟,无数死有执念的魔灵,都在翻滚沸腾,酝酿杀机。
乍然,一只花苞于池中央冒出,随即绽放硕大莲瓣。紧接着,鼓动的水泡之间次第开出红莲,莲芯又喷出大股烟火,仿佛怨魂无声的嘶嚎。
魔祭?狱火妖莲!
漫天焰火扑面而来,等待二人因应。
祭司使出术法之时,另一侧徐云帆感觉到一种神秘的力量牵住了他的右腕。就像与修道者的右手牵连在一起,却又像自然而然的选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身负黑白双仪剑之修者,在他之前,施展妙术。
他起手,徐云帆亦随之起手。
他右手抬,左手分,步移身旋。
徐云帆亦随之右手抬,左手分,步移身旋。
一道淡淡光线在两人之间流动,如谐美的风,如韵律的曲,如只开一季就凋零的花,却又如缠绵入骨的情感,跨越死生,无处不在。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双手动作,步踏玄奇,心中默诵经典。但觉一股沛然之气由内生发,形于双手。以指作笔,凌空虚划。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以天地为符纸,以四方为驱使。以真气为符令,以指掌为召唤。
圆融的阴阳太极,从指间流淌而出。
是他的符咒亦是修者的符咒,是修者的能为亦是他之能为。每一个符号都是他们共同书写,每一个招式都是他们共同完成,每一道气息,都是他们共同生发。
这是只有罗长风才能营造的浪漫。
遍寻世间,独一无二。
魔火红莲,妖氛弥天。红莲之上,燃烧着地狱烈火的巨大火球,猛然爆射为千百朵小红莲。
莲花如暴雨般落下,袭向二人。
徐云帆双手之间太极已然成型,漂浮头顶,如一轮满月。
黑白轮转之间,但见此方景致大为变化,竟逐层褪去血腥,化为黑白颜色。褪去血色的池中开满白色莲花,池底可见墨点儿般的游鱼嬉戏,安静写意之景,恰如一副泼墨山水图。
魔杀千万生灵,骨血化池。
造化阴阳相合,可生万物。
赤红与黑白二色猛然相撞,整个大地为之震颤。
红莲迸射成无数红光,回旋半空,再度组合,竟幻化成十八罗汉之形象。但鲜血铸就,非是慈悲之佛,而是恶煞凶神。
魔者法杖直举向天,于空中快速书就梵文。半空忽起吟唱,凄婉哀怨犹如鬼谣。
徐云帆意随心动,符咒再起。双手挟点点青光挥洒,符咒变化中,泼墨山水又成清圣道观,渺渺云雾深不可测,呼啸山风锐利如刀。
双术再相交,各自震退。
魔教祭司嘴角讽刺地勾起,第三次举起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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