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陆血族断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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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陆血族断代史-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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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41年的时候,纳粹开始了大屠杀,我带着研究资料,和我的妻子、侄女一起逃出柏林,经由一条帮助犹太人逃跑的秘密路线,一路辗转,终于在42年来到法国布雷斯特,在某个废弃的私人码头,乘上一艘船……” 

作者有话要说:




51

51、恐惧风暴03 。。。 
 
 
公元1942年,法国布雷斯特附近海岸

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艾萨克·格拉克曼从沾满灰尘的车窗向外望去时想。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像是有一场风暴将至。

他坐在一辆破旧汽车的后座上,身边是他的妻子娜奥米。妻子阖着眼睛,正在打瞌睡。他的侄女瑞秋坐在两人中间,头靠在娜奥米怀里,右手搂着一个脏兮兮的玩具小熊。

开车的是名不苟言笑的黑衣男子,副驾驶座上的则是他的女伴。艾萨克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和身份,他们也从不多说,从不多问。纳粹开始疯狂屠杀犹太人后,艾萨克就带着家人逃出了柏林。他们隐姓埋名,避人耳目,想一路去瑞士避难,但是通往瑞士的道路不是封锁了就是被德军士兵把守。这时他们遇到了一群行踪诡秘的黑衣人,对方表示有一条秘密线路可以送他们到法国,然后有船送他们到美国纽约。艾萨克一家此时已经走投无路,就算是陷阱,但只要有一丝生机,他都愿意跳进去。他接受了这群黑衣人的帮助,对方送他们到了德国边境,然后换了一拨人,接他们越过国境线,进入比利时。他们在比利时乡下的一座小房子里住了好几个月,然后有一天,几名同样神秘的陌生人带他们离开那所小房子,向法国和比利时的边境前进。等到了边境,那拨人又离开了,换上现在的一男一女,送他们前往布列塔尼。一路上,他们昼伏夜出,夜里行车的时候,也从来不开车灯。艾萨克都不知道他俩是怎么看清路的。这两个黑衣人很少同他们交谈,对于这条秘密路线的状况,也闭口不提,只有一次,那个女子告诉艾萨克,通过这条线路,他们已经帮助很多遭到纳粹迫害的人逃到了外国。

现在,距离海岸只剩下两三公里。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废弃的码头,接送他们的船只就停在那儿。眼看他们就要成功逃出生天,艾萨克心里却有些打鼓。德军现在已经占领了法国,布雷斯特作为重要的港口,更是戒备森严,真的有船能突破德军的封锁线,来到码头吗?对于他的疑惑,黑衣男子解释道:“那个码头废弃已经很多年了,它附近有很多暗礁和乱流,不适宜航行,而且水很浅,军舰进不来,只有涨潮的时候才有一些吃水浅的船能开进来。我们必须准时到达。只要上了船,就没人能拦住你们了。”

艾萨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表盘的玻璃裂了条缝,但是指针还在走。现在是夜里十点,他们必须在十一点前到达码头,否则潮水一退,船就走不了了。

突然一个急刹车。娜奥米和瑞秋都惊醒了。小女孩咬着嘴唇,紧紧抓住婶婶的衣袖。

“出了什么事?怎么停车了?”娜奥米揉着眼睛问。

前座的黑衣女子说:“前面有光……是德军的岗哨。”

艾萨克眯起眼睛。在这样的黑夜里,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女子是怎么知道前方有岗哨的?

“奇怪,”男子说,“这条路上从来没有岗哨。”

“或许是新设的。”女子说。

男子瞟了她一眼,无声地交代了什么。女子打开车门,下了车。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身形就隐没在了黑夜里,艾萨克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消失的。

“发生了什么事?”大学教授紧张地问。

“她去处理了。”男子说。

他打开车窗,淡定地抽了支烟。他抽烟的样子十分奇怪,和常人不同,吸入一口烟后快速地吐出各种烟圈,似乎只是觉得好玩,而不是在品尝香烟的味道。等抽完烟,他发动引擎,慢悠悠地开车前进,好像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快乐的一家人要去玫瑰海岸度假一样。

很快,艾萨克就看见了女子所说的“岗哨”。路边搭着两个简陋的瞭望塔,路上则摆着栅栏。瞭望塔上有灯光。直到这么近的距离,艾萨克才看清岗哨的模样。他很好奇女子是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就知道这件事的。

岗哨静悄悄的,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吠叫的军犬,就连瞭望塔上的探照灯也一动不动。等汽车驶近,艾萨克倒抽了一口冷气。

岗哨里有人,五六个士兵,都面朝下趴在地上,每个人身下都涌出一摊暗红的血迹,有个人的脖子还转了180度,张着嘴无言地瞪视着夜空。两座哨塔上,隐约可以看见哨兵的尸体挂在护栏边,他们手里所端的机枪掉在了塔下。

娜奥米赶紧抱住瑞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目睹这惨状。瑞秋一动不动,一点儿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自从她死里逃生的那一天,她就一直这样,呆愣愣的,像个人偶,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男子在路障前停车,打开车窗,伸出手摆了摆。过了一会儿,女子从左边的哨塔里走出来。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像一个行走在深渊上的鬼魅。她来到车前,搬开路障,只用了一只手。艾萨克想,她看起来那么纤细,竟然如此力大无穷。

搬开路障后,女子上了车。男子启动汽车,他们驶出岗哨,继续上路。大家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等他们把岗哨抛在身后,瑞秋从娜奥米怀里抬起头。她搂着她的玩具小熊,脸上的表情像大海一样变幻莫测。

“你杀了他们吗?”她问。

艾萨克斥责道:“瑞秋!不要乱说话。”

瑞秋没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女子。

“你杀了他们吗?”她又问了一遍。

男子发出一声浅笑,女子微微侧过头。她的侧脸像艺术家手底的雕像那样美丽。

“对。”她说,仿佛今天特别有聊天的兴致,“怎么啦,小姑娘,吓坏了?”

“不。”瑞秋说,“天道究竟还是有的,人世的罪恶这样快就受到了诛谴!①”

听到她说出这种话,艾萨克不禁一个哆嗦。他瞪了瑞秋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嘴,小女孩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靠在娜奥米身上,闭上眼睛。

几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那座废弃的码头。一艘私人游艇正停在海湾里,从船舷放下一条金属长梯,等待着来自黑夜的客人。

男子把车停在岸边。艾萨克和娜奥米分别打开左右车门,下了车。开车的男子从后备箱里取出他们一家人的行李,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些现金和首饰,还有艾萨克的研究资料和娜奥米的写作手稿。

一轮下弦月忽然从浓厚的云层中露了头,几缕银白的光辉照在船身上。艾萨克拎着装满他们全部家当的箱子,心想,就算是诺亚的方舟也不过如此了。

他回头望着一路护送他们的这对男女。

他和娜奥米各牵着瑞秋的一只手,向他们深深鞠躬:“谢谢你们!”

男子扬扬手:“去吧。上了船就安全了。别回头!”

女子略一颔首:“祝你们一路顺风。”

艾萨克指了指私人游艇,娜奥米带着瑞秋先上了舷梯,艾萨克跟在后面。他们上了甲板,发现船上空无一人。他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正要回头询问那对男女,忽然,有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先前大概就无声无息地藏身在黑暗中,艾萨克一点儿也没察觉。

“欢迎,先生和夫人,以及这位小女士。”那人说。

月光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他全身。他说话有英国口音,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湛蓝的眼睛在夜色里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

艾萨克觉得自己的意识有几秒钟的恍惚。等他清醒过来,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艾萨克·格拉克曼,这是我的妻子娜奥米,我的侄女瑞秋。”

“很高兴认识你们,”那人用不知道该说是温和还是淡漠的语气道,“我叫埃德加·彭斯,是这艘船的主人。接下来我们要横渡大西洋,去往纽约,希望旅途中我们能相处得愉快。”

他伸出手。艾萨克的反应慢了半拍,略有些迟疑地握住他的手。埃德加的手很有力,但是非常冰冷……简直像具尸体。艾萨克毛骨悚然地想。

※

注释:

①出自莎士比亚《李尔王》。 

作者有话要说:




52

52、恐惧风暴04 。。。 
 
 
这艘船是埃德加的私人游艇,名叫“人鱼跳跃”号。艾萨克觉得这个名字很浪漫,虽然他们正在逃亡途中,不是享受浪漫的时候。埃德加介绍说,船上除了他,还有六个船员,包括厨师在内。

游艇收起了舷梯,在夜色中缓缓离港。一名水手把他们的行李送到了客舱。艾萨克一家站在船尾,眺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岸。起初他们还能挥挥手,同护送他们的那对男女告别,但是很快,他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海岸在夜色中成了一条蜿蜒的灰黑色曲线,只有起伏波涛上银色的月光才能标示出海与岸的分界。艾萨克一手牵着瑞秋,一手搂着妻子,心里想,我们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就算战争结束也不会回来了。这片陆地上埋葬了太多眼泪。妻子往他身边靠了靠,他觉得她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

“再多看一眼吧,瑞秋。”艾萨克对侄女说,“我们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应该觉得庆幸,因为还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没能逃出来。你的爸爸妈妈也没能……我们是最幸运的。”

瑞秋直视着前方那片黑暗。“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死?”她问,“他们都是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他们要死?他们做错了什么?”

艾萨克摸了摸她的头。“我也不知道,孩子,但他们没有错,也不该死。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惨剧,好人遭屠,恶人当道。”

瑞秋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心爱的小熊紧紧搂在胸前。她的脸像罩上了一层面具,毫无表情,但艾萨克知道,她的内心必定十分痛苦。

“这时代是全盘错乱……①”女孩说。

埃德加宛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身后,接口道:“可恨的冤孽,我生不辰,竟要我来纠正!②”

三人同时回头盯着他。埃德加施礼似的微微低下头:“想不到这位小女士小小年纪,竟很喜欢莎士比亚?”

瑞秋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些许敌意瞪着埃德加,似乎对他这个人非常抵触。艾萨克解释道:“她是受她母亲的影响。她母亲原是一位舞台剧演员,瑞秋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一些。”

埃德加点点头。“这孩子的父母……?”

艾萨克叹了口气。“真是一场悲剧。她父亲,也就是我的弟弟,在乡下经营一间伐木场。他们夫妻俩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但是去年,纳粹把他父亲抓进了集中营,她母亲本来也是要被抓走的,可她抵死不从,被士兵击毙了。这孩子藏在他们家的地窖里,那地窖废弃已久,幸运地躲过了士兵的检查。大屠杀一开始,我和我妻子就逃出了柏林,本来要去接我弟弟一家一起逃走,可等我们到了那儿……唉……”

他怜悯地看着瑞秋,“这孩子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等我们找到她,她整个人都变了样。瑞秋从前很活泼,很爱笑,现在……”他摇摇头。

“我对你们失去亲人一事表示哀痛。”埃德加说,“不过请诸位放心,我是个讲信义的人,既然你们上了我的船,我就一定会保证你们的平安,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不能伤害你们。”

“万分感谢,彭斯先生。”艾萨克真诚地说,“您如此仁义的举动,应该受到世人的赞颂。”

埃德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那些都是虚名,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真实的。”

“容我问一句,彭斯先生,您的这条秘密路线已经拯救了多少人?”

埃德加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多少人?我也记不清了。有像你们一样的犹太人,有法国的爱国人士,有英国的士兵,甚至也有德国人。我记得有一个被我送走的德国记者,他因为发表抨击希特勒的言论而遭到迫害。离开布雷斯特的时候,他流泪了。他为他满目疮痍、遭恶人把持的祖国流泪。”埃德加举起一只手,指着那逐渐远去的大陆,“‘可怜的祖国!它简直不敢认识它自己。它不能再称为我们的母亲,只是我们的坟墓。③’太多的无辜者惨遭屠戮,以至于人们都习以为常了。”

瑞秋说:“葬钟敲响的时候,谁也不再关心它是为谁而鸣。善良人的生命往往在他们帽上的花朵还没有枯萎以前就化为朝露。④”

“对,就是这样,亲爱的小女士。”

下弦月此时又躲进了云层里。海上一片黑暗,还浮起了一层薄雾。埃德加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夜空,道:“海上风大,我们还是进船舱吧。几位要不要吃一些夜宵?我的厨师来自法国巴黎,手艺绝顶。希望三位能赏个脸。”

“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艾萨克说。

※

他们进了船舱。游艇上有一间装饰豪华的餐厅,他们走进餐厅时,圆形的餐桌上已摆满了食物和饮料,舒缓的乐声从唱片机里流泻而出。一时间,他们仿佛回到了歌舞升平的年代,没有什么战争,没有什么杀戮,一切都和平得令人心醉。

娜奥米喝了几口酒,然后说自己晕船晕得厉害,便先告辞,回客舱休息。餐桌上只剩下艾萨克、瑞秋和船主埃德加。

艾萨克经历了漫长的颠簸和逃亡,此刻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他大快朵颐,瑞秋也差不多。他们旋风似的扫过桌上的各色美食。埃德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自己却不动刀叉,只是小口抿着一种黑红色的酒液。等两人吃饱喝足,埃德加叫人来收拾餐桌,然后送上可口的红茶和点心。自从逃离柏林,艾萨克就再也没吃得这么好过了。

埃德加举着酒杯,缓缓摇动,让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残红的印记。

“今夜恐怕会有一场风暴。”他淡定地说,“天气有些奇怪,乌云密布,大海却异常平静。以我多年航海的经验,这正是暴风雨的前兆。”

艾萨克担忧地说:“我们还是第一次坐海船,什么都不懂,就全仰赖您和您的船员了。”

“不过不用担心,格拉克曼教授,我船上的水手经过千挑万选,都是最优秀的,舵手更是有二十年的航行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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