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脑后响起的脚步声,狡啮知道她已经在往后走了;手中握着的主宰者依旧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提示着受讯受阻,他眯起眼,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余力能够快速解决眼前的人。
夜空中巨大的月轮为这幅充满张力的静画染上清冷的色泽。
矗立在独桥上的两人相对而立,脚下即是深渊。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搏杀。
暴徒已经嘶吼着朝狡啮猛扑!
狡啮微微弓身,已经汗湿的西服清晰地勾勒出脊背肌肉蓄势待发时的线条。
就在对方手中的棍子已经挥到狡啮颈侧时,他快如闪电地伸手抓住棍头顺势一掼!对方受惯性所趋脚下不稳,狡啮已经看准机会,矮下身踢向对方重心不佳的小腿、合身猛扑上去,一勾一拖将其带倒!
一连串毫不拖泥带水的Jurus连技,对方半边身体都已悬在钢架之外!狡啮立刻飞起一脚把对方踢下去,而剧烈震动的老化承重梁突然猛地倾斜,连带着他也滑落下去!
千钧一发,他用手臂死死扣住横梁边沿一个侧翻、双腿卡在衔接横梁的窄小露台上,喘息一会儿后重新翻了上来。
风声送来影影绰绰的闷响,想必对方已经摔成了肉泥。
……猎物还有一只。
……
汗水自下颔滴落,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狡啮趴在露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待恢复一些之后,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梭巡四周寻找着刺贺的踪迹。
一旦深入地基骨架的内部,立刻被密密匝匝的钢架阻隔了视野和大部分光线。
身后突然响起逐渐加快的脚步声!
狡啮蓦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冲他疾奔而来的、最后一名头戴兜帽的暴徒!
他本能地抬手,身体却迅速窜上一股麻痹的虚脱感;心知这是脱力的征兆,数不清是第几次了,身体迅速被冷汗浸透——
宛如幽灵一般,一道黑影突然从隔断中窜出欺近了那个男人身后,抡起一根铁棍对准他的后脑挥了过去!!
铁棍击打在人的颅骨上,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酸!
兜帽男剧烈地抽搐一下,倒了下去。
狡啮虚脱地重新朝后靠回身后的钢架上、支撑着脱力的身体,有些费力地举起主宰者。
荧蓝的微光映出了救星的模样。
是刺贺凛。
她浑身汗湿,抖得甚至比他还厉害。苍白的脸颊没有血色,几缕发被汗水黏在唇角腮边。尽管如此狼狈,那双灵动的眼依然神采不减,仿佛点燃夜空的星子。
“……从刚才起,”她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这家伙就一直追着我……多亏你引开他的注意……哈……给你……加分……”
两人对视片刻。
狡啮发出含混的气音,有些像是发笑、又有些像是在叹息。
顿了顿,冲她伸出手。
“走吧。”
她扔开手里的棍子,伸手去够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迈过地上倒着的兜帽男的身体。
双手交握。
小腿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紧接着被大力一扯!!
刺贺凛发出一声破碎的痛呼、指甲深深嵌入狡啮的手背——
狡啮下意识地紧紧回握那只手,垂下头,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再度醒来,手中的弹簧刀扎进了她的小腿,然后拖住她的脚、侧身滚下了狭窄的钢架!
刺贺在剧痛之中被其直直拉了下去,坠下了钢架!
巨大的冲力带得狡啮身体猛地前倾,继而胸口重重砸到了钢架上,拉着刺贺的手臂因一瞬间承载了两人的重量而产生激痛!!
朝下望去,是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地基坑、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
兜帽男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死死拖着刺贺的腿不放;几乎被扎透的小腿经这一拉扯,已经疼得迷了神智,刺贺眼前一阵发花,被狡啮扯住的手骨节咯吱作响——
两人紧握的双手开始一点点松脱。
刺贺强忍着冲击意识的剧痛,抬眼看去。
顺着狡啮头颈滚落的汗水滴落在她的眼帘上。有些发花的视野余光中,男人为了拉住她而卡在一处隔断上的左臂颤抖着,手背浮起青筋。
关键时刻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英俊警官的肌肉强度上显然不太现实——再这样下去只会三个人都一起掉下去。
可是狡啮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凝视着这一幕。
——后来回想起来,在那个时候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个男人的正义是“牺牲自己、拯救别人的性命”,简直就是个愚蠢的理想家。
后来她才明白,他根本就没想过“牺牲”这回事。
——狡啮终于支撑不住,三人一起急速坠落!
刚刚坠落一小段距离,刺贺就觉得手臂就又被大力拉抻了一下,连胸口都被扯得生疼!
狡啮单臂卡在一处凸起的吊车梁上,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身体在空中晃荡着,她咬着牙用完好的腿在空中摆动找支点以减轻狡啮的负担。这里刚好是地基外围,她很快就踩到了一处尚算能落脚的土坡。
感觉到手臂重量一轻,狡啮发出一声嘶哑的呼气声,双腿缓缓移动着卡在能够受力的横梁上,稳住上身之后开始缓缓移动握着主宰者的左手——
【……确认使用许可:适正用户。执行模式:非致死麻醉。请放松瞄准目标。】
先前在攸关生死时失去信号的主宰者突然奇迹般地接入网络——同样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刻。
主宰者的枪口缓缓对准仍抓着刺贺脚踝的疯狗。
【犯罪系数:310,可执行对象,安全装置解除。执行模式……】
金属翼迅速展开,主宰者开始变形。
【Lethaleliminator。
请慎重瞄准,消灭对象。】
主宰者枪□出的明亮光簇擦过刺贺的侧颊、精准地没入拽着她小腿的暴徒头顶,映出犯罪者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狰狞表情。
刺贺在身下开始膨胀着的兜帽男“炸开”之前把他蹬了下去!仍是一声粘稠的炸响,饶是她反应够快,右脚也被溅上了一层黏腻的血液。
……狩猎结束。
悬空的脚下就是深得几乎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地基坑。两人都心知还不到放松的时候,一时之间连对话都没有,只余紧张的呼吸声。
狡啮手下加力将女人缓缓拉起,不一会儿就够到了她的另一只手,把她拽了上去。停顿一会儿后,他小心地支起上身,大手撑着她的腰眼把她往上托。
刺贺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开始顺着钢架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横梁。
确认她已经靠稳之后,狡啮深吸一口气、极慢地松开卡在两道隔断间的腿,找准平衡后抽身离开了刚才栖身的承重架,仅以单手单脚的力量攀上了一旁的防风柱。
倚在他头顶横梁的刺贺看着他的动作,倏地轻声开口。
“狡啮,”她换了称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想被你逮回警局,只要在这里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踢下去就能逃走了?”
狡啮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已经朝他伸来的手。
“没想过。”他干脆地给出让人无奈的答案,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手掌再度交握,滚烫的温度在掌心间蒸腾。刺贺抿唇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手上加力、把他拉了上来。
……
两人就这样互相交替着借力朝上攀,直到最后一道自地基边沿延伸出的钢架。
由于离地面距离太高,这一次狡啮先行一个纵跃、费了番周折才上去。然后他探出头、伸手去拉刺贺。
刺贺受伤的右腿已经完全麻痹,不能像他那样跳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在没有围栏的承重架上站直了身体,抬臂去够他的手。
老化腐朽的承重架一直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咯吱声;当她稍稍踮脚时,承重架突然一晃,她险些摔下去!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错过,承重架猛地一沉,两人的手又错开一段距离!
“跳起来!”狡啮又往前探了一些,低吼道。
刺贺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天色已经有些发白,沐浴在逆光中的男人居高临下冲她伸手,这一幕与他们刚刚掉下去时的情景重叠了。
她使尽全力朝上跳去!
手腕被一把拉住,脚底离开承重架的瞬间,支撑不住的承重架立刻断裂开来、坠入脚下的黑暗中。
因为正在用力,狡啮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哼;将刺贺双手都拉住后他停顿片刻、接着猛地朝后一拽!同一时间刺贺亦用完好的左脚踩着一处凹坑、尽力向上跃起——
被拖到地面上的刺贺顺着惯性倒在狡啮身上,两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肩膀。狡啮顺势向后仰倒减轻冲力,任劳任怨地当了一把肉垫,托着她朝后滑出一小段距离。
刺贺剧烈地喘息着——
四肢骤然接触到地面、被粗粝的沙石磨得生疼,却带来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天空中开始有雨点飘洒下来,逐渐趋于绵密。
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互相传递着热度。心脏疯狂的搏动几乎将胸腔都撞得发疼,一直被压抑在深处的激烈情绪突然炸裂开来。
那是无论是杀人时,还是即将被人杀死时都没有过的情绪。刺贺一直以为自己过分的“冷静”是她原本的特质,而此刻的感觉倒像是重新拾回了人类的感情一样——
回过神来时已经有滚烫的泪水滚出了眼眶。
身体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她虚脱地用额头抵着男人的胸口,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手指一点点嵌入下过雨的泥泞地面。
爽爆了。
活着的感觉。
“混蛋,”她一边笑得浑身颤抖,一边看着滴滴落下的眼泪将已经被血和污渍染得不成样的狡啮的衬衫泅湿,“你哪来的自信,差点就死了啊。”
狡啮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松懈下来,双臂摊开、整个人躺在了地面上。雨水打在脸上,倒是格外提神——
“不是还活着吗。”他有气没力地说。
刺贺笑得直喘,用仅剩的力气收回一只沾满泥的手,糊到了监视官的俊脸上。
——后来她终于明白,他近乎自杀的救人行为,根本就和“牺牲”这种事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这个男人既不是理想家,也没有什么狗屁圣父光环。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会死、也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他执着到可怕、自信到狂妄,在坚持自己的信条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更是个追求刺激的冒险者。
就比如现在,他脸上根本没有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余悸,反而是充斥着野性十足的快意表情。
~备注区~
狡兄的斗技是在学生时期就开始练习的Silat流派,Jursus其实就是连击(原著设定),Take Down的动作是我研究了很久的Silat视频照猫画虎的~
这个流派还有延伸出很实用的爪刀杀人技,总觉得超帅,所以给刺贺老师也装备了这个技能。
、项圈
狡啮解下包在右手上的领带翻转到没有沾上血迹的一面,快速地往刺贺小腿上缠。
“嘶——!!”她反射性地推着男人的手臂,脸都白了,“轻轻轻轻一点……”
这点儿反抗力量完全不够看,狡啮的手肘巍然不动、稳稳地把她的脚压在膝上。“杀人的斗技玩儿得那么娴熟,本人的痛觉耐受能力居然差成这样。”
“所以说天生就该是体位在上做S的命啊……”刺贺吸着凉气说着,突然痛叫一声:“咕哇!!……”
似乎是被戳到了哪根神经,狡啮打结的时候力道倏地没把握好、有些过猛——激痛自伤处炸开,刺贺实打实地发出了垂死的呜咽!
她两眼发花的空档,狡啮已经把她的脚从自己膝盖上放了下去,然后站了起来。
见状,她勉力挣扎着想跟着站起。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机能差异巨大,经历这场惊魂逃杀她虚脱到连动一动都难,狡啮却仍有余力。
只是没等她支稳上身,狡啮已经脱下满是血迹的西服扔到她怀里、重新背朝她蹲下。
……
凌晨的细雨寒意十足,不过眼下趴在体温甚高的监视官宽阔的后背上,那点儿春寒也就不算什么了。
狡啮的身材算是脂肪率极低的类型。胸口被他的蝴蝶骨不轻不重地硌着,他每迈一步,背脊的肌肉起伏变化都能清晰感知。
下颔搁在男人硬梆梆的肩胛上,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刚才被自己用泥糊过、还残留了污渍的侧脸。她抬起一只手拂了上去,指腹软软擦过那一处。
狡啮正盯着前面,感觉到腮边一热,皱眉反射性地躲了一下。“?”
“脏了啊。”她自然地说。
“不用。”
“……嗤,”她开始演,“……明明更过分的都做过了,这点小事就不用害羞了吧。”
话音刚落,狡啮扶着她伤腿的手突然紧了紧。刺贺立刻疼得鬼叫,“你还是三岁小鬼吗!?”
狡啮唇一勾,笑意侵略性十足。“弱。”
“……少啰嗦。”她收回手。
由此接下来的路程鲜有对话。直到走到了狡啮停泊车子的地方,她突然开口。
“为什么会来找我?”
“怎么?”狡啮拉开车门,把她抱到副驾上。
“扇岛这种遍地潜在犯的废弃区,就算逮一个到省内公立隔离设施里去关一辈子也毫无意义,嫌国库里的税款多得没处花吗?”她在副驾上缩起,头枕着车窗看向外面。
人口锐减之后的日本,除开作为政经文中心的几个大省,其他土地都已经变成无人区、被变相“放弃”了。
同样被放弃的还有在sibyl系统出现后被判定为对这个理想社会没有价值的人。这些人除了少数被关在治疗所里度过暗无天日的余生,更多的则是在这些废弃区里苟延残喘,真正意义上的被放逐出了人类社会。
扇岛正是这些“放逐地”中具有代表性的废弃区之一。
“……只要理奈不说,自然没人知道你在扇岛的遭遇。”她放空了目光。“就像她说的,警察可没有在废弃区执法和维护治安的义务。假装没见过我,就此放弃然后回市里就好了啊。”
车子发动。
狡啮勾起车载打火器的盖子抽出香烟凑上去,点燃后塞回口中,动作甚至有些急迫。
狠狠吸上一口,烟雾模糊了面容。
监视官用一种很男人的方式自鼻腔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道。”嗓音沉稳而平静,说话时嘴里的香烟微微跳动。“硬要说的话,也许是好胜心之类……的吧。”
心情微妙,就像是放走了狐狸的懊丧猎人。
是猎物吗?
也不算全对……
“好胜心?”刺贺以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感受着车身的震动,“不甘心被我摆了一道之类的?”
不止是被摆了一道那么简单,甚至还有……各种“意义”上都不该做的事……
几乎是立刻被这个措辞勾起了危险的回忆,狡啮的表情微妙起来。
“……算是吧。”
“难以置信啊……”她渐渐觉得有些困了。“你这种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