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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年轻人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对不起,小哥!”
张起灵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年轻人看来也是外地人,穿着打扮透着一股子书生气,面相很随和,让人看着挺舒心。只是他所怀揣之物,却让张起灵皱眉。
那包里有一股邪气,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寻常人带着早晚惹祸上身,轻则小病小恙,重则血光之灾。偏这人笑得十分单纯,对危机浑然不觉,见张起灵不做声,大概以为他生气了,越发诚恳的道歉,还小声嘀咕着“都是三叔”云云。
还是别管了吧,人各有命,张起灵想,这一趟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借过。”他说。
对方一怔,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侧开身。张起灵走了大概五步远,听闻身后的青年小小的“嘁”了一声,似乎颇不服气。
张起灵对这些见惯了,并不往心里去。
又遇见了。
早该猜到,在客栈门口遇上,多半两个人入住的是一家店,可偏偏又是隔壁房,这就有点太巧了。张起灵喜静,向来都是叫人把饭送到房里,而店小二敲门的时候,隔壁的房客正好上楼,张起灵开门,那人便在走廊和他对了个正着——正是白天见到的年轻人。
青年眼睛里顿时盈满了笑意:“小哥,这么巧。”
怎么有人这么爱笑呢。
张起灵拨冗看了他一眼,算是表达了“噢,是你啊”的含义,便示意店小二将饭菜送入屋内。年轻人见了略微皱眉:“小哥,一个人吃饭多没劲儿啊,楼下我做东请朋友,一起来吧。”
张起灵看看这个一脸傻天真的青头,摇摇头,当着青年的面合上门——那鬼玺似乎已经不在他身上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很快,张起灵就知道他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吃过饭没多久,他就听门外一阵喧哗,好像是一帮人呼啦啦地上楼。其中一个脚步虚浮,显然是喝得高了。接着是隔壁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一群人各自告辞,走了一些,剩下两个扶着一个喝醉的人进了屋。
那些人声音不大,但是张起灵在隔壁还是听得清楚。喝醉那个好像是叫“吴邪”,是个翘家的公子哥儿,和这些人是路上结识的朋友……朋友?
“他娘的,你不是说这小子很有钱吗?”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其中一个声音尖锐的说。
“这小子刚被忽悠收了那招灾惹祸的鬼玺,钱早花光了。咱们要想捞一笔,还得靠他家里。”
“难不成还要千里迢迢把他绑回去?哥儿几个可没这工夫。搜搜身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信物寄给他三叔!叫人把钱送来!”
“吴三省是个狠角色,我看咱们要吓他,起码得寄两根手指头……”
张起灵微微叹息,终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若只是劫些钱财,让这天真的小子长些教训,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但是这些人的目的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一脚踹开隔壁房门,张真人轰轰烈烈的出场吓得众人一个颤栗。波澜不惊的眸子打量了一圈屋内,他冷冷地道:“你们在做什么?”
屋里桌上地上一团乱,青年无力地躺着,一个壮汉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在青年的手指上比量。谁是“吴邪”,显而易见。
那俩混混先是有点儿慌,不过一看张起灵就一人,便壮起胆子,恶狠狠道:“哪儿来的臭小子,管什么闲事?不想活了!”
张起灵充耳未闻,他视线扫向床榻,见吴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大概是被下了药,他身体动不了,像待宰的羔羊一般,一双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眼里,恳求,恐惧,悔恨,种种情绪交织。
张起灵收回视线,对那两人道:“我是他家里人,来接他回去,你们可以走了。”
“家里人?”对方狐疑道,“我们怎么没听他说过?”
“不信可以问他,”张起灵瞄向吴邪,居然一脸正色地道:“阿邪,为兄不是跟你说过,饮酒伤身,你怎么就是不听……要是知错了,就眨两下眼睛。”
青年听了,眼里顿时涌上些委屈,他巴巴地盯了张起灵好半晌,睫毛才不甘心地忽闪了两下,眼眶红红的,倒叫人不忍欺负了。
在其余人的诧异中,张真人走过去,一倾身就把青年打横抱了起来。吴邪身材修长,他抱起来竟毫不费力,步履稳健,大气都不喘一下。而吴邪因为药效浑身脱力,动弹不得,此刻软软地偎在他怀里,越发显得顺从依赖,倒好像张起灵真是他家人。
张真人将青年往怀里又拢了拢,对那二人道:“劳烦二位帮阿邪收拾一下行李,送到我房里,阿邪醉了,今晚跟我住。”
明明是平和的调子,叫张起灵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话音方落,他脚下一勾,没等人看清,一张圆木板凳就飞了起来,直直撞在那持刀大汉胸口。大汉惨叫一声,手里的刀也脱手而飞,正好落在张起灵脚下。张起灵一脚踏在刀柄上,像踩小虫子一般碾了碾,刀身便发出“格格”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就不用带了。”说完,张真人抱着人离开。
那混混一看被张起灵踩了一脚的短刀,顿时“啊”了一声。只见那刀刃翻卷弯曲,而刀柄竟然已经断成两截。二人顿时不敢再生事端,战战兢兢地照着张起灵的话做,然后趁着张起灵还没倒出手处理他们,逃命似地溜了。
张起灵回屋后便给青年把了脉,确认他只是中了寻常的迷药,但用量不少,药效一时半会儿是退不去的,最早也要到明天早上。好在客栈的床榻足够睡两个人,吴邪被安置好后,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大概是药效上来了,刚才也不过是死撑着罢了。
张起灵和衣在他外侧小憩,他还是第一次和人同榻而眠,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耐。吴邪身上的酒气不重,他微微侧头就能嗅到青年本身散发的那种干净的气息,并不讨厌。只是吴邪心里应该是害怕的,贴着自己的身体虽然极软,但是肌肉都紧绷着,直到入睡后才放松下来。张起灵也不解释,就任他怕去。他在内心将这个勉强算得上青年的小子定义为初出家门不识人心险恶的富家子弟——吓吓也好,以后能长点儿心,别跟谁都“天真无邪”了去。
14
翌日清早,张真人感觉身侧有人动了动。他睁眼,就见青年侧躺着,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出神。张真人此人,那是最不怕人看的,向来都是他把别人盯毛了。他淡定无比地与其对视,果然,没一会儿,青年就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大半个脸埋枕头里。张起灵心里好笑,小子面皮竟这么薄,倒像是被他怎样了似的。
“小、小哥,”吴邪咳了两声,声音还是中气不足,“谢谢你。”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拉过他右手,按在脉搏上。肌肤相触的瞬间,对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不过很快便舒展开了。
“大概中午就可恢复,”张起灵见他嘴唇干裂,便起身倒茶。吴邪身体还是软得厉害,连坐着都费劲儿,张真人便扶着他后背喂水给他喝。
又恢复了一阵,青年才道:“小哥,我叫吴邪。你呢?”
“张起灵。”
吴邪微微点头,小声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即又道:“小哥,是我大意,着了那几个混蛋的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我一定好好谢你。”
“你要怎么谢我?”张起灵问。
吴邪一怔,似乎没想到张起灵会这么直接,他抿了抿嘴,道:“你尽管提就是,但凡我吴邪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张起灵道:“我要你……包里的东西。”
吴邪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才反应过来,张起灵指的是他新收的古董:“小哥,你是想要这只鬼玺吗?”吴邪顿了一下,又说道,“小哥,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报答你都是应该的。但是这只鬼玺有价无市,你没有路子,拿了也不好出手。你要信得过,不如等我帮你转手了,换成银两给你,可好?”
“不能卖。”张起灵看他,“这东西很危险,你不能再带着了。”
“啊?”青年一脸不解,随即了悟,“你是说它有问题?”
“至阴至邪,寻常人带着,轻则小恙,重则暴毙。”这东西血气太重了,他隔着布包都能闻到血腥味,可能跟降术有关。
果然,吴邪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我说那几个混蛋这么便宜就转给我,原来是这么回事……”吴邪小声嘀咕着,突然又“啊”了一声,“小哥,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自会带回茅山炼化。”
吴邪听了,又重新打量了张起灵,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小哥你是茅山派的高人啊!”
张起灵这才知道,吴邪家乡距此地甚远,只有家里的三叔跟北方有一些生意来往。他此番出门是背着家里来寻药的,吴邪听说最好的人参可以延年益寿,他便想给年迈的奶奶找回一颗。但是这样的人参在药铺里很难找到,所以他便一路找到了北方来。他小时候听家里的二叔说过,在北方极寒之地,有一座长白山,山上盛产最好的野山参,他想去试试机缘,也许能找到传说中的长白参王。
“你走这么远,就是为了找人参?”张起灵问。
吴邪点头:“我……我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奶奶如何了。”
难为他一片孝心,只是做事到底太过冲动。张起灵想,若是把这小子丢着不管,只怕他也不会甘心回家去,依这性子,没等到长白山,身上的银子便要被骗光了。那两个人虽然走了,难保没有其他人盯着他。
正想着,门外的店小二却来问候,说是霍家的人来了。张起灵心知这又是打着挑人参的名义,来说服他为霍玲医病的。他已经推掉几次,霍家却还不放弃。如此一来……倒是有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他于是起身,对吴邪道:“人参的事交给我,你在这里等着。”
……
“张起灵到我家取了一颗上好的山参,过两天又送来了鬼玺,只跟我阿妈说了两句便离开了。我那时气不过,便一路跟着他,就在一家客栈门口撞见你,你跟他似乎很熟,你跟他说了两句话。你们就一起回了客栈,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霍府偏僻的小庭院里,人参娃娃听着霍玲的描述,眉头越皱越深。他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确认自己生前的信息,若霍玲说得是真的,那他岂不是三年前就与小哥认识了?
霍玲说,她当时认定吴邪是张起灵的朋友,便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也没有把事情告诉别人,所以霍仙姑并不知道他们见过。那天在大厅见到吴邪,她一眼便认出来,又见他并非人类,这才猜想吴邪是不怀好意的妖物,并不曾想到,吴邪当年竟是死了。
听了霍玲的推测,吴邪却摇头:“我虽然不记得生前事,却也知道自己是在长白山醒来,想是和小哥分别后出了事情,我的事应该与他无关。”
霍玲见吴邪说得肯定,便有些遗憾:“原来如此。本以为能提供些线索,看来还是没能帮上你。”
吴邪忙道:“不,姑娘能据实相告,吴邪已感激不尽。况且,等小哥恢复了记忆,兴许也能有其他线索。”真想不到他们居然是认识的,怪不得自己一见他就是这般信赖。
霍玲颔首,起身道:“但愿如此。那我先走了。我阿妈若问起,千万不要说我来过。”
“我知道了,我送你。”吴邪于是客客气气地将霍玲送到门口,正要道别,却忽地感觉心口一揪,猛地倾身,险些跌倒。
霍玲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小哥……”吴邪捂着右手的红线,脸色惨白,喃喃地道,“小哥出事了。”
“吴邪?”霍玲一愣,没等他再问,吴邪已经挣开他的手往回跑去。院门口到房门不过十几步距离,吴邪跑得不管不顾。他推门而入,果然见张起灵倒地不醒,桌上全是血迹,鬼玺浸泡其中,而张起灵布下的法阵,则现出一圈危险的光芒。
吴邪当即冲进法阵,想把张起灵拖出来。不料一进去,那鬼玺便像有生命似的,开始吸取吴邪身上的灵气,吴邪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但还是咬着牙用力。霍玲在外面吓坏了,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她也要上前,吴邪却道:“你别过来!”
霍玲只是凡人,若进来,只怕也要受伤:“去叫胖子和……小花……”
“好!你等着!”霍玲一听就明白过来,立刻跑去搬救兵。
吴邪死死抱着张起灵,感觉两股力量撕扯着自己,除了鬼玺,似乎还有什么在呼应着他的灵体。他咬着牙,用仅存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拖动张起灵,当他们大半个身子出了法阵之外,吴邪整个人完全脱力,再也动不了一下。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鬼玺的冲击,意识也一寸寸被抽离,倒地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跟个闷油瓶子似的,特讨厌!
时间再次退回三年前,离家出走的少年对着闭合的门板,低声诅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不就是撞了一下嘛,他又是道歉又是请客,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吴邪摸了摸鼻子,决定不再理会。他今天收了好货,不想因为这事坏了心情。
吴邪家里世代经商,吴邪为人虽然不算奸诈却也有着属于商人的那面小精明。他离家以来,这一路精打细算,倒也顺利。前不久又在城外结识了两个当地人,那二人十分热情,跟吴邪称兄道弟,便宜转手了这方鬼玺给他。吴邪三叔就是以经营古董为生,他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是识货的。吴邪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有心收购,但是身上路费又吃紧,便先付了定金。不想对方说定金就定金,东西先给他,日后再补尾款就是。三人相谈甚欢,吴邪便在客栈里摆了一桌请客。这鬼玺无论材质色泽款式都称得上龙脊背,看他回头给三叔送去,好好炫耀一番。
吴邪想着,便觉得前途一片大好,等他意识到自己上当时,已是欲哭无泪。
他酒量一般,所以从不贪杯,不想还是着了道。那两个人竟是和三叔有过节的同行,从一开始就盯上他,下了套就是想拿他要挟吴三省。吴邪中了迷药动弹不得,看着闪亮的小刀心想自己这次算是完了,他们切的还是右手,以后也没法写字了。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