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论他为什麽这麽做,也不管他这麽做是为了什麽,自己明明已经不告而别,霍景宸仍旧愿意寻找他,即使在这之後要承受对方的怒火,沈澄也觉得无所谓。
原来霍景宸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他,而他也并不是谁都可以随意取代的。只是这一点,就让独自待在屋子内的沈澄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像个傻子或者疯子似的,而他却全然不在意。
他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霍景宸,却等到了霍景宸的电话。
「我现在刚下飞机,也从你的合夥人那里问到了你的地址。」霍景宸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相当冷静,「从这里过去大概要花一些时间,我先跟你说一声。」
「为什麽要先说一声。」沈澄疑惑。
「为了让你有机会避开我。」霍景宸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冰冷,「我想至少必须给你选择要不要见到我的权利。上次我离开之前特地请你等我,显然你不愿意。我不知道原来你已经厌恶我到了必须不告而别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澄一下子就愣住了,只能用无力的言词辩解道。
他本来对霍景宸的怒气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霍景宸的负面情绪,又听到对方用这种不近人情的口气说话,沈澄感到心口一阵抽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现在想起来,霍景宸特地到美国去出柜,商量解除婚约的事情,或许是为了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们能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这一次他们之间不会有其中一方的未婚妻,也不会有父母的干涉,然而毁了这个开始的人正是沈澄自己。
「不是那个意思?」霍景宸语气平淡,「那你的不告而别是为了什麽?」
沈澄僵了半晌,几乎放弃地道:「等你过来,我们再谈这个话题……」
「我现在就要知道答案。」霍景宸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我以为我们至少还算是处於一段关系之中,即使那不是恋爱,也不构成你只字片语都不留下就离开的理由。」
沈澄沉默不语。
「你离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有人会担心你吗?有人可能会以为你失去联络是因为出了什麽严重的意外,有人可能为此而心焦如焚,有人甚至会以为你失踪是因为被绑架……」霍景宸低哑的嗓音挟带著一丝近乎自嘲的情绪,「又或者,你觉得这些都不算什麽,也不重要。」
起初的愕然过去後,沈澄立即意识到霍景宸在表达什麽,眼眶已经不由自主地一阵发酸,甚至隐约有些潮湿。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他几乎语无伦次,只知道自己必须为这件事道歉,「对不起,这件事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即使明确地表示了宽恕与原谅,然而霍景宸的语气却冷淡到了极点,听起来彷佛纵使过了一百年也不可能谅解沈澄不告而别的事,并且有生之年都会一直记恨著这件事。
沈澄说不出话来,但却始终不愿挂掉电话,也不愿放下手机。
彼此沉默良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霍景宸终於又开口:「现在来说第二件事。」
「嗯。」沈澄低低应声。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回家一趟,当面澄清一下那件事。」霍景宸语气平稳,「那个关於你跟我还有夏知萌的新闻闹得有些大,我父亲也知道了;既然你还知道得用那种方式委婉地拒绝,显然你很明白我当时准备要说什麽。如果这是我自作多情,只是我单方面会错意,你可以直说的。我原本以为……你对我,并不是没有感情。」
沈澄无话可说,窘迫地维持著安静,听著对方的话语。
霍景宸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压抑,隐约含著一丝嘲讽与尖锐,「我不会因为你不再喜欢我而生气,那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要求你必须对我付出感情,那不现实;但是你不告而别这件事……我很难释怀。」
沈澄鼓起勇气开口道:「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
「时机?」霍景宸声调质疑。
「最好的……离开你的时机。」沈澄小心翼翼地道,「这个丑闻对你的事业肯定会有不利的影响,而我恰巧也早就决定要离开你,只不过是提前了半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就算你或许对我存有一些感情,那也可能只是错觉而已。」
「错觉?」霍景宸反问。
「你的习惯,还有你的性格……也许你只是错把占有欲还有控制欲当成了喜欢而已。」沈澄说得急切,压抑著紧张与无措,尽量放柔了声调,「所以我想,离开你只是迟早的事情,一般的告别方式并不适合我们。」他咽了口唾沫,隐忍著尴尬,「我们这种关系,难道还要说什麽有缘再见之类的话吗?我以为我主动离开,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霍景宸语气冷硬,「我只知道你的不告而别对我造成了伤害,这件事与我们是什麽关系无关。」
沈澄语塞,什麽也说不出来了。
霍景宸说得对,即使是这样的关系,但那不表示自己可以用这种方式逃避,即使决意离开,至少也该留张纸条,或者让人代为传达消息,而不是一声不吭地出国,造成别人的困扰与担忧。
「现在我已经到东京了。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见我,那麽在电话里把事情说清楚也无所谓。」霍景宸彷佛正在进行著谈判一般,语气沉著冷静,「请你直接拒绝我,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只要说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就够了。」
沈澄一愣,「为什麽?」
「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覆让自己死心。就只是这样。」霍景宸停顿了一下,「我想你大概也不愿意玩什麽暧昧的感情游戏,不喜欢也只要直说就可以了。」
「但是我不——」沈澄停顿下来,斟酌著言词,最终期期艾艾地道:「我不是……不喜欢你……」
电话那头登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对方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沈澄有些担心,「喂」了几声之後,才听到霍景宸低哑的嗓音问道:「你现在是在说,你明知道我对你或许有感情,你也喜欢我,却还是悄悄地离开了我?如果我不追来,你就打算永远不再见我?」
沈澄静默良久,终究低低应了一声,默认了这件事。
在这之後,霍景宸突如其来地道:「我当时真该直接把你锁在卧室里。」
沈澄一怔,被这句话勾起了那一天在镜子前留下的下流回忆,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说些什麽,又不知道该怎麽说;诚然霍景宸的感情不知真伪,但是如果只是单纯的占有欲,真的会让一个人因为他的离开而担忧焦虑,甚至不惜在短短几天内经历长时间的飞行,就只是为了见过去被包养的对象一面?
或许别人会那麽做,并称之为浪漫,但霍景宸并不是那种人,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明确的目的,他不会去做他不情愿的事情,即便不得已做了,也会确保自己从中获益,所以他绝不可能仅仅为了宣泄一时的怒气向沈澄兴师问罪而远赴纽约与东京。
光是想到这件事,沈澄便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他是为了沈澄而来的。不管最终会得到什麽样的结果,他只是来寻求一个答案。
沈澄嗓音乾涩地开口唤道:「霍景宸。」
「什麽事。」对方应得平静。
「你……你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努力将这句话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我不知道。」霍景宸似乎有些惊讶於他提出的问题,但仍坦然地给出答案,「一开始,我对你确实只有一点兴趣与好感,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的。」他顿了一顿,有些艰难地道:「至少,在那次陪你去见夏知萌时,就有些喜欢了。」
沈澄没有说话,努力地回想著那时发生的事情。
「他拍了照片,就是那天你交给我的那些照片。」霍景宸彷佛为此深感羞耻或者尴尬,语气少见地显得迟疑,「照片中的我……看起来很奇怪,一点也不像是我认知中的自己……我不觉得那是我,也不觉得我会用那种表情看你,但是那又确实是我。」
沈澄努力回想那几张照片,却什麽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照片中的霍景宸神情温柔,也说不上跟平常有什麽不同,所以并不是特别在意,但现在想来,或许照片中确实有什麽他没有发现的端倪,所以霍景宸那天看照片时才会表现得那麽奇怪。
他有些恍惚,被电话那头细微的对话声拉回神,他听见霍景宸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接著传来一声车门被关上似的声响,霍景宸开口道:「我已经到了,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沈澄望著玄关,几乎有些手脚发软。
「开门。」霍景宸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听到这句话,沈澄彷佛突然有了力气似的,迅速地起身,脑海中一片空白,但仍机械地执行了霍景宸的指令,在下一瞬间,门被打开,沈澄呆呆地凝视著面前风尘仆仆但仍背脊挺直的男人,彷佛哑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奢侈品 十九
他们谁也没说话。
霍景宸沉默地进门,沈澄关上门,跟在他身後,两人来到客厅,霍景宸毫不客气地坐下,沈澄想了想,匆匆走向厨房准备茶水。他的手隐约在颤抖,动作缓慢地拿出茶叶,心中充斥著紧张与不知所措,又想起了刚才进门的那个人。
霍景宸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笑意,甚至显得有些疲倦,沈澄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麽,心慌意乱地准备好茶水,又花了几分钟聚积勇气,这才端著茶水回到了客厅,虽然竭力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心中却仍忐忑不安。
「喝……喝茶吗?」他乾巴巴地道,浑身都紧绷著。
霍景宸瞥他一眼,似乎衡量著什麽,半晌过後,才接过了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热茶;沈澄心中隐约松了口气,在霍景宸对面坐下,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一样低著头,一语不发。
其实他本来并不为自己的离开感到愧疚,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麽,然而一旦知道霍景宸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什麽,他便不自觉地开始感到内疚与歉然。
对方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道:「沈澄,我有一个疑问。」
沈澄浑身一僵,「什麽疑问?」
「刚才,你说我对你的感情只是错觉。」霍景宸目光幽深,态度并不咄咄逼人,但却让人无从逃避,「你为什麽会这麽觉得?」
「我……我不知道……」谈到这个话题,沈澄几乎有些难堪。
「一直以来,你都不觉得我会真的喜欢上你,是这样吗?」霍景宸语气平淡,彷佛只是在閒话家常,「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懂这些事情,如果这就像你认定的一样,只是一时的错觉,我为什麽要特地去美国出柜,甚至解除婚约?这些事情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你认为我不喜欢你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後,为什麽还认为这不是真的?」
沈澄说不出话来,低垂著头,静默了好半晌,才小声道:「我根本分不出来……」
霍景宸直直望著他,目光深暗。
沈澄沮丧地望著地面上,彷佛身在一个长长的梦境之中似的,恍惚地道:「我不知道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你太温柔了,我以前以为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好感,後来才知道那只是礼貌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我不想再自作多情。」
「就算我用行动表明,你也依旧不相信。」霍景宸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沈澄讪讪地道,「我以为你永远也不可能喜欢我。」
霍景宸怔愣片刻,「为什麽?」
「你一开始就没有喜欢上我……我以为你对我没有其他的感情。你就只是想跟我上床,我本来也就只有这张脸而已……」沈澄喃喃道,不敢看向对方。
「你在自卑?」霍景宸的神色表明了无法理解。
沈澄不说话了,心中感到难堪又尴尬。
与其说是自卑,倒不如说是心结。在认识霍景宸之前,他活得很自由,不去做自己认为不该做的事,但在认识霍景宸之後,他答应了对方包养的要求,即使霍景宸不介意这件事,他隐藏在心中的芥蒂也不可能立即消除。
「我们之间原本就只是一桩交易……你觉得嫖客跟妓女之间会有真爱吗?」他鼓起勇气道。
「你介意的原来是这件事。」霍景宸深深地凝视著他,彷佛恍然大悟,「你觉得我们过去的关系是一种耻辱?你後悔了?」
沈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茫然地望著霍景宸。为了自己的欲求而出卖肉体,这当然是耻辱。就算喜欢霍景宸,但是他做的事情跟卖身其实没有差别;即使现在他还是喜欢霍景宸,而霍景宸也喜欢上他,然而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依旧不会改变——事实是,他做了自己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而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有後悔过。」霍景宸语气平稳,声调如常,「我没有後悔过当初提出那样的要求,如果没有相处,我不可能对你产生感情。但是你却因为介意那样的开始,所以打算跟我划清界线?」
沈澄张了张口,苦笑道:「你不介意吗?」
霍景宸答得毫不犹豫,锐利的目光胶著在他脸上,「我不介意,介意的人是你,所以你根本不相信我会喜欢上你。」
沈澄一阵胆颤心惊,即使一度欲言又止,但最终却什麽也没说。
霍景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彷佛对这件事并不认同。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沈澄已经开始有些惴惴不安的时候,霍景宸终於开口道:「已经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这点你很清楚。」
沈澄点了点头。
霍景宸谨慎地道:「你觉得性交易是罪恶的?」
沈澄没有回答。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当然不会有什麽感觉,即使过去自己并不认同这种事,但他也认同旁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自己无权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对错;然而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却无法像过去一样一笑置之,因此面对霍景宸简洁的问句,他甚至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在一部分的国家之中,性交易是合法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愿意被我包养而看不起你。」霍景宸语气淡然,「所以,你也不要看轻自己。」
在这句话过後,霍景宸突如其来地起身来到他身前;沈澄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麽,而霍景宸却在他腿边坐下,双手按住他的大腿,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如果我说,我出柜之後,我父亲将我赶出家门,解除了我的职务,银行户头也被冻结了,我花了身上最後一点钱买机票过来……」
沈澄原先还一头雾水,但听见「赶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