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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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大帝-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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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回头看着母亲,极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那样子卫子夫看在眼里,心里很不好受,转过脸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刘彻心中就有些不悦,低声道:“如此柔肠软心,岂能带好太子?你就是少了些太后当年的刚强。”

“臣妾明白了,皇上也是为了据儿好。”

此刻,卫子夫与刘彻并肩站在楼船的甲板上,他们望着一泓池水,碧波荡漾,晃晃悠悠地映出环岸垂柳和宫阙的倒影。雾霭如纱,环绿绕翠,仿佛这船是在云彩间穿行。

有几只燕子在柳枝间穿梭,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引起卫子夫许多念想。人如果能像这燕儿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天地间飞翔该多好,既不用处处顾及许多的关系,也不会让宫廷的礼制将个人的情感束缚。

卫子夫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据的船。她明白了,皇上今天这样安排,分明是要传达一个信息——刘据作为太子已成定局。这意味着他将获得一个独立的环境,不可能再像往日那样在母亲面前撒娇了。

看看!就连陪皇上游湖也与社稷大计纠缠在一起。卫子夫默默地想。

刘彻忽然问道:“朕是不是老了?”

“陛下说哪里话?陛下现在正当盛年呢!”

“朕忽然发现,近来总喜欢想起那些过去的事情。”

“是不是卫青他……”

“他身为大将军,向来稳重老成、谦恭自律。作为外戚,他能做到这个分上,已经很不容易了。比起朕的舅父,卫青强多了。”

“老丞相已薨殒多年,皇上怎么想起他了?”

“朕是因为立嗣油然想起了当年登基之时,太后曾对朕言说过,安天下者,窦、田、王也。朕依照太后旨意,以田汀尽k拗恢浪饺詹蛔⒅馗鋈诵尬不赌榛ㄈ遣荩腭加ふ栌诔床涣系剿嵊腚蘩胄睦氲拢谷辉诨茨贤趺媲白缰潆尬藓蟆!�

船行到湖心岛附近的荷花旁,转了一个弯,朝拱桥下驶去。

刘彻转脸看了看身边的卫子夫,见她听得很专注,于是不无伤感地继续道:“若不是淮南案发,朕还一直蒙在鼓里。”

卫子夫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她立刻意会到皇上在这个时候,专门提起田汀牖茨弦话傅木栏穑唤鼋鍪欠⒍酝碌母锌�

“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皇上这一番往事追忆,仿佛一通惊鼓,让她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有了更明晰的自醒。

卫子夫向皇上身边靠了靠,那脸上的温柔都化为了一种理智:

“皇上一番话,让臣妾惊鼓明心,警钟盈耳。臣妾也以为,朝中诸事,外戚当率先垂范。他们只有建功立业,尽忠竭命之责,而绝无恃权弄威之由。”

“皇后能这样想,朕甚欣慰矣。”

“河南大战后,皇上对卫青赏赐甚重,恩及三子;漠南一役,皇上又对去病赏赐甚重。臣妾闻之,甚感不安。诚恐他们不能一日三省,而惑于功勋,贪于利场。臣妾先后传卫青和去病进宫,严加训示,要他们严于自律,绝不可恃权弄威,横行朝野。”

卫子夫的话让刘彻隐隐地生了感动:“朕的姑母和姐姐若能如皇后这样想就好了。”

卫子夫没有回应刘彻的话,她信守进宫时就抱定的信条,既不为自己的亲人在皇上面前说情,也不在皇上面前说别人的是非。

这种夫妻间家常式的话语,像一爵含着甜味的酒酿,缓缓地流进血脉,不知不觉地化解了前些日子因为长公主的插手,皇上对卫子夫产生的心结。

可当皇上提到长公主时,卫子夫刚刚明朗的心境又转暗了。的确,长公主把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摆在她的面前。她知道如果这件事情处置不好,她往后的日子就更不能安宁了。

刘彻的眼睛不经意地朝后看着,只见刘据的船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缓缓地跟在后面。

刘据早已忘了刚才登船时的不快,听着包桑讲着逗乐的笑话,发出咯咯的笑声。

唉!真是个孩子啊!刘彻收回慈爱的目光,却见身边的卫子夫有话要说的样子。

“皇后想说什么吗?”

“皇姐昨日进宫来了。”

“呵呵!皇姐近来与皇后相处甚悦,朕乐见其事。”

“可皇姐有话呢!”

“哦?”

“皇姐请求将蕊儿许配给伉儿。”

“什么?皇后说皇姐请求将蕊儿与伉儿……”

卫子夫点了点头。

“哎!朕的这个阿姐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刘彻不以为然地跺了跺脚,那船就摇晃起来,惊得几个划船的黄门一头冷汗,两边合力使劲,才使船稳定下来。

卫子夫因为惊吓,整个的人都靠到刘彻身上,口中连连呼唤皇上!待她定神看去,只见刘彻目览湖波,镇定自若,才安下心来。

“伉儿与蕊儿,年岁相差甚远,怎么可以呢?”

“臣妾还以为皇上知道了呢!”

刘彻明白长公主与卫子夫的关系,知道这事一定让她为难了。如果自己不出面,以长公主的性格,皇后是应付不来的。

“朕预料此事皇姐是一定会禀奏的,皇后不必为难了,朕知道怎样回应她。”

卫子夫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忙道:“臣妾谢皇上了。”但她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阳石公主近来的变化还是不断地拨动着她的心弦。

“不过,蕊儿人大了,心思就多了。”

“呵呵!怎么了?”

“臣妾看她对去病倒很在意的。”

“哦?”一提到霍去病,刘彻的眼睛顿时亮了。

自从漠南之战后,霍去病在刘彻心中的分量大大增加了。近来,他一有时间就喜欢把这个年轻人传到宣室殿议兵。前些日子到雍城,也带着霍去病。

卫子夫的话让刘彻十分惊叹阳石公主的目光!不由得在心里高兴。她还真承继了朕的品性哦!显然,他对霍去病与女儿联姻很感兴趣:“呵呵!这倒是天作的一对哦!只是蕊儿还小。”

“去病也只有十八岁啊!”

“待立嗣大典后,朕找个机会问问去病,若是他有意,到蕊儿十六岁时,朕就玉成这桩婚事。”

船只驶出柳荫,卫子夫觉得头上的太阳分外地鲜明,回眸身后,池心亭的亭脊,被阳光照得闪亮。刘彻示意掌舵的黄门,掉转船头回去。

“皇上!”卫子夫轻轻地呼唤。

“皇后还有话要说么?”

“这……”卫子夫眼睛流露出彷徨和为难的神色。

“有话就说么!”

“皇上!”卫子夫整理了一下深衣,接着又理了理被春风吹起的发鬓,这样踯躅再三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道,“臣妾有一不敬之情,还请皇上恩准。”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立嗣大典前,臣妾想到长门宫去看看皇后姐姐。听说她近来身体越发沉重了。”

刘彻眉头皱了皱,淡淡地问道:“怎么又想起去看她呢,立嗣大典与她有何关系?”

“皇上!”卫子夫发现刘彻没有恼怒的迹象,就近前一步说道,“臣妾是想,巫蛊案过去多年,皇后一定也自省了吧,臣妾也听说她设了香案,天天都祈祷皇上平安呢!”

唉!同是女人,为何如此相异呢?刘彻看着卫子夫月亮一样的明眸,那里面荡漾着太多的温柔、善良和宽厚。这些年了,连他自己都渐渐忘记了阿娇的模样,而卫子夫却想在这个时刻去看看她,刘彻的心也被她捂热了:“好!朕就准了。”

“臣妾谢过皇上!”卫子夫欣喜得像个孩子一样。

刘彻挽起她的手,目光中涌动着爱怜。春日阳光下的卫子夫,出了些香汗,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益发端庄俏丽了。刘彻早年的激情似乎瞬间又回来了:“前面该靠岸了,朕就与皇后在这边用膳吧!”

第三十六章 雨化云散两情结

包桑扯着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有旨,宣石庆、庄青翟进殿!”

皇上的旨意传到石庆的耳际之时,他忽然有了一种穿过漫漫黑夜,看见曙光的惊喜。

他迅速与身边的庄青翟交换着眼色,那意思好像是说——这不是做梦吧?

他俩战战兢兢地随着包桑进了宣室殿,例行已久违的参拜程序,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皇上的问话。

皇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翩翩少年了。

可石庆和庄青翟永远忘不了当年的那一幕。皇上以不治太皇太后丧事为由而免了许昌和他们的官职。

其实,他们心中都清楚,那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借口,根本原因在于他们阻挡了皇上的新制。那时他们万念俱灰,认定今生不可能再回到朝廷中。

皇上没有治他们的罪,而把他们发回到太常寺。这些年他们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有一次,皇上到太常寺查巡兴办太学事宜,他们吓坏了,睁着眼睛直到东方破晓。

皇上来了,他一心一意听着太常讲述整理诸家经典,根本没提当年旧事,也没有问起他们。于是他们心里有了一种难言的失落——皇上已经把他们忘了。

这种期待皇上记住他们,又怕皇上记仇的矛盾心理,折磨着他们的情感,多少次,两人在喝到夜阑酒干时总是看着对方问,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现在,站在皇上面前的石庆和庄青翟预感到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即将过去,对黄老的抛却,对儒术的熟稔,将改变他们的命运。

“罪臣多年来研习儒术,不敢有一日的懈怠。”

“呵呵!说来朕听听。”

于是,他们各自结合自己实际,分别向刘彻禀奏了对《公羊春秋》的体会。石庆特别强调自己选读的是董仲舒的注释本。

石庆没有忘记引用近来皇上平定淮南、衡山谋反案的故事,批驳了刘安和刘赐的“拥国自重”,认为这是逆天背道之举。他还称颂皇上明察秋毫,翦灭逆贼,实乃社稷之幸。

在石庆说话的时候,庄青翟一直暗暗注视着皇上的变化,他感到虽然岁月悠悠,人事变幻,但皇上推行新制的执着没有变。

轮到庄青翟回答皇上问话时,他引述董仲舒的一句话——《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重点阐述了自己对“大一统”的体会。

“皇上!臣反复琢磨,所谓春秋一统者,主要在八个字。”

“哦!”刘彻侧过脸来,听得很专注,“是哪八个字?”

“兼容并包,遐迩一体!”

“此话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他想起来了,那是元光五年司马相如说的话。

司马相如在奏疏中,用了很精辟的八个字:“遐迩一体,中外提福”,来表达当时大汉与周边民族的关系。可眼下他不打算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他之所以要问起这些,是因为要了解他们有没有担任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的资格。

现在,刘彻大可以放心地与他们谈论对太子的教育了。他有些兴奋地站起来,在宣室殿内踱了一圈,然后在石庆和庄青翟的面前站定了:“朕今天要任命二卿为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不知二卿愿否?”

“臣等定不负皇上重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那二位爱卿会怎么做呢?”

看来,皇上还是担心他们会用黄老思想来影响太子。于是,他们对如何从儒家经典入手,循序渐进地实施教化谈了自己的设想。

“大典之后,太子暂时移居思贤苑,待博望苑落成之后再搬过去。”

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刘彻挥了挥手道:“二卿回去吧!改日到宫中拜见皇后,顺便也见见太子。”

两人走出宣室殿,回望檐牙高啄的殿脊,仍然没有走出刚才如幻般的梦境。

庄青翟拉了拉石庆道:“大人!在下有些不明白……”

“怎么了?”

“我朝自董仲舒之后,论起儒学,要数丞相大人,皇上为何……”

石庆没有回答,他无法猜测刘彻的决定,不管日后怎样,反正至少眼前的路是光明的。

石庆和庄青翟出了殿门,刘彻开始批阅奏章来,当公孙弘那熟悉的笔迹映入他的眼帘时,他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

这奏章在案头已搁置几日了,自己竟然忙得没有细看。他随口向包桑问了一句关于丞相病情的话之后,就沉浸在公孙弘充满沧桑忧郁、温婉曲柔的文字中了。

刘彻对公孙弘还是比较了解的。论起治儒,他虽不及董仲舒深刻,却有着经世致用的务实;论起治政,他不如窦婴干练,却有着委曲求全的品格。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出不了政绩,却也不会铸成大错。这也是他在元朔五年将百官公卿分为中朝和外朝的原因。

他不需要拿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只要能稳定政局,深谙旨意就行了。

但这一回,刘彻较起真来了。刘彻对于公孙弘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放下其他奏章,开始给公孙弘写信。他铺开绢帛,洋洋洒洒,字里行间洋溢着温暖和关爱。

待墨迹稍干后,刘彻对包桑道:“你带上太医去看看,也将朕的这封信交给他。”

包桑收好信札,看了看刘彻问道:“皇上还要奴才带些什么吗?”

“带些酒、布帛,褒扬他为朝廷日夜操劳的辛苦。”

“诺!”

刘彻笑道:“太医治的是他的身病,只有朕才治得了他的心病。”

不错!公孙弘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张汤的到来,希望他能带来皇上的消息。

张汤进相府的时候,公孙弘还没有起床。好在两人相交甚笃,也没有客套的必要,待夫人和仆人们退下后,公孙弘径直让张汤到内室叙话。

由于昨夜没有睡好,公孙弘的眼睛有些浮肿,他看见张汤进来,指了指榻前,示意他坐下说话。

“见过皇上了么?”

“见过了。”

“皇上对老夫的奏章都说了些什么?”

“皇上只是笑了笑,就把奏章放下了。”

“这样看来,皇上一定要任命石庆和庄青翟为太傅和少傅了?”

“学生也纳闷,这回皇上连汲黯的谏言也不采纳了。刚才学生来相府的路上,看见石庆和庄青翟的车驾往椒房殿去了,说不定皇后这会儿正与他们说话呢!”

公孙弘眼皮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老夫真的不中用了。”

张汤立时感到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他。

“恩师!”张汤揖手道,“都是学生办事不力……”

公孙弘摆了摆手:“这事与你无关。”

原来几天前,刘彻利用朝会的机会,诏命石庆为太子太傅、庄青翟为太子少傅。立嗣大典就定在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五月底。

日子就在太常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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