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端正的平庸,几可用“惨不忍睹”一词加以形容了。胤禟冷冷道:“你不好奇那道毒誓所为何事?”
“为什么要好奇?勉强得以偷生,怎不更加珍重万分?”陈良笑道,“秘密可成秘密,便是绝不可说。而能永远守住秘密之人,多半来日无多。明知如此,我又何必好奇?”
胤禟闻言默不作声。
陈良忽而叹道:“可惜了,若换上了女装……啧啧,一笑望穿一千年,始知人间有绝色,真非虚言啊。”
九阿哥嗤的一笑,转作沉思。
子夜过半,已是三更天了。
天波地浪,苦海深渊,溺欲终生者何可逃脱……“啊!!”卿云惊叫着从无休无止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大汗淋漓,几乎全身虚脱。
草原晨曦之美,露湿袍袖,青翠欲滴。久之聚焦视线,她才看清摇醒自己的巡夜侍卫的脸。“我没事。”卿云晃悠悠地爬起身,庆幸道,“多谢多谢。”侍卫行礼却退入列,勒令齐步而去。其中一人兀自折叠毛毯,卿云忽觉亮光晃眼,这才瞧明那竟是一匹牦牛绒加金丝毛毯。
朝阳下,远处小如模型的黄色幔城也不再那么刺眼。卿云舒络筋骨,见此天远地旷,清新爽华,禁不住一声长啸,仿佛想从云上震落一位早起晨练的神仙来。“究竟谁要害我,赶紧来吧。我快等不及了。”卿云心道。
回帐途中,卿云再三思量,还是转向往上驷院马厩去。沿路穿梭来往,皆是披甲戴箭、鞍辔齐备的骑兵将士,围猎场上的喧嚣似已近在眼前。
马厩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无论品级各色人等都有。满人以弓马骑射得天下,
马事也爱亲自照料。在等夫役牵马来时,卿云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良马馆聚着许多人,正对着一匹新进的骏马品头论足,牙口、体态、腿形云云。再往里走就是上驷院小马馆,好些骑手、夫役侍立在旁,原来三阿哥胤祉正陪着一位女子挑马。此女容貌秀丽,却颇为面生,想必是他的某位新纳的侍妾罢。三阿哥的小妾太多了,是人都难认得周全,说不定还包括他自己。
想到此刻暖玉生病,独自一人留在宫里,卿云鄙夷地重重一哼,牵马便走。途中可望见大栅栏围成的试马场,已有人在试着驾驭方才看中的新马。
刚出马厩,迎头又撞上十阿哥,与所有人一样旗胄全副武装,本就身形敦梧,此时更显威武不凡。他望望那头抱得温香软玉满怀的三哥,道:“即便三哥得罪了你,十几天下来,气也早该消了。究竟什么严重的事,值得你俩僵成这样?”
卿云纵身上马,拉缰徐徐而行:“果然又来个和稀泥的。说教的话还是免谈了。”
“瞧你,衣没换,头没梳……你是不是病了?”十阿哥犹疑着问。卿云讪讪发笑,矢口否认。
两人走了一段路,就见八贝勒胤禩、九阿哥胤禟小跑着马擦肩而过,面色都不甚好看。十阿哥举手打个招呼,只有八阿哥回首应和。卿云却立马黑了脸:“此丫贼坏!昨晚明明瞧见我身后支着火盆,也不吱声,就幸灾乐祸地看我撞了上去!真是小人。”十阿哥忙问:“可有磕着烫着?”卿云摇摇头。
十阿哥道:“别瞎说,八哥不是那种人。他最近也有烦心事……似乎是因为一个叫若琳的女人,听说出身不太干净。不知太后又从何得知了,将八哥连带他生母都狠狠申斥了。没法子,只好早早将那女子打发出府门去。”
卿云回忆片刻,悟道:“哈哈,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满脸玩味的笑意。
“可不?!我在八哥府里见过她,人是很美,派头却大得很,成天一张臭脸摆着,好似全世界都欠她一般……”他忽然想起道,“不对啊,你没道理见过她!”
卿云听而不闻,继续鸡同鸭讲:“别把你家八哥说成一情圣似的。他不开心,是为自己,或是为他娘……”
话没讲完,她竟独个在一边大笑开了,十阿哥顺着她指向望去。那边厢,九阿哥仿佛想一展高超马术,坐骑颠儿颠儿地跳起了小舞。好马儿边陶醉地四足蹈着,臀后还边扑啦扑啦的一坨坨粪便往下掉,赏心悦目之极。十阿哥哈哈笑弯了腰,再回头时,却见侧手位空空如也,卿云早失了踪影。
卿云离了人群,打马专往僻静处去,直到眼前一弯小溪阻了去路,便放马自去吃草饮水。四下寂寂无人,水草鲜美,不远处一片小树林可作天然屏障,端的是个避世清凉胜地。
呆怔半晌,卿云拾起石块若干,蹲下死死盯着水中倒影。“你很得意?”风吹动一丝涟漪,倒影亦随之轻轻摇荡,似在挤眉弄眼地不住讥笑。卿云倏地站起:“去死吧,你个卑鄙无耻的寄生虫!吸血鬼!活僵尸!死了也不安生,凭什么让我替你还债!”骂一句,朝倒影狠砸一块石头,水中那个“卿云”越发张牙舞爪的丑陋嚣张。
“谁惹得云格格发这样大脾气?”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吓得卿云不轻,竟是一身戎装的十三阿哥胤祥。他见卿云爱答不理,只好下马迁就。好些日子没聚,生疏不少。
卿云不知他听去多少,闷了半天才道:“集合号角响了,你还不去?”
“等枪手将猎物都围了还得好一会工夫,急什么。”他脱了帽盔,长舒口气,“你不也没去么?”
“我与你不同。”卿云道,“何况这种猎法与守株待兔又有何异,射杀再多也没意思。”
十三笑道:“幸亏皇阿玛不在这。狩猎完清点战利品,可是他兴致最高的时候了。”
卿云断了回应。
少顷,十三吞吞吐吐道:“你猜……皇阿玛跟我提了什么?”
卿云摇头。
“他说我勇于担当,已经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这里头有什么意思或讲究吗?”十三一直望着卿云,说话时半是踌躇半是得意,想要高兴却又不好意思。
“哦,恭喜恭喜。”
“你就这么打发我?”
“呃?”
“……”
卿云这才回过神来:“男子二十而冠,皇上金口一开,你少花六年的白用功便行了成人礼,这不值得恭喜?”这会听分明了,康熙所说自是他已到婚配之龄,但卿云有心岔开话题,却是真的颠倒敷衍。
“那真该多谢云格格费心!”十三胡乱踱了几步,试图舒缓心底烦躁,“孩子气也该有个限度。我实在摸不准,你一个小丫头,脑子装满了又能有多少东西,忽冷忽热,时晴时雨……你有什么天大怨气?还是仅仅对我不满?……有时我会觉得,你我的交情甚至都比不上老十四的瞎搅和!”近日事事不顺,加上母亲病势渐趋沉重,烦躁之下,这才离群散心,谁想连卿云也不知体谅,碰个一鼻子的灰。十三越想越觉气闷,哪里还有耐性,于是诸多不快,当场发作。
卿云静静听着,显然没有一点回驳的念头。
十三根本不信她是理屈的哑口无言,忽然觉得受到了侮辱,就像被人抡了个大耳刮子。“我早该信了皇祖母的话,你这种肚肠九弯八拐的人,永远不会用真心待人。没人能时时掐算准你的心思,算清你有几分真几分假。”
卿云似已出离了愤怒,不气反笑道:“老实说,我很替太后欣慰。身负万千瞩目的十三爷,终于迷途知返,体谅到她老人家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说得太对了!若经过那什么荻受伤一事,我还看不清真正谁人的心肠歹毒,那我就真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这点小花招居然也被看破了。”卿云啧啧惊叹,“十三爷无愧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此时的十三阿哥,面色铁青,被嗝应得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十三挤出个笑容,扶着卿云右肩,缓和道,“随围人多,总也闹哄哄地扎堆一块,好不容易有个清静地说说话,别虚费在争执上。”
卿云只道:“风吹了一地的鸡毛,还能干净如初么?”
“你!……”十三终于开始发现,眼前之人虽生得一副熟悉面孔,却犹如阻隔着几百几千年的陌生。卿云的肩膀几乎被他捏碎,却似浑不觉痛。十三绝望的搜寻着,仿佛幻想着,只需使一把劲,便能将过去的卿云从这躯壳中捏出来了……然终究颓然,双手无力垂下。“好,好,好得很。郭络罗?卿云,你可莫怨我撂狠话,我今天还就明白告诉你了。你谁都不信,最终只会落得个孤家寡人。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人,谁都觉得寒心!”
又是一轮号角吹响,铮铮铁蹄震得大地都在害怕战栗。旗纛高举,战鼓雷鸣,近万骑兵、射手集中于围场纵横驰骋,追杀野兽,一如回到了惊心动魄的古战场。尚武民族,孰人不为之热血沸腾,豪气干云,只待大展拳脚。
卿云笑了,眼睛亮得好似暗夜里的北极星:“走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事已至此,十三又贪望两眼,虽不甘心,最终仍是上马绝尘而去。
“真是现世报!才一夜工夫就全还回来了。”卿云撩袍席地坐下,见水中倒影亦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是笑对那“倒影”道:“和硕卿云格格,您还是早日安息早投胎的好!我就不妨直说了。过去凡是与你交好的,一概驱逐出身周十丈以外;凡是你瞧不上眼的,我就偏偏凑过去打成一片。总而言之,我不会再送你任何可乘之机。
不管周围什么在变,哪怕乾坤颠倒,物质消弭,我,永远只会是我。即便一条道走到黑,我也认了。”
她仰身睡倒,阳光很温暖,闭上眼就只看见一个红彤彤的世界,风吹过耳,可以听到草叶歙动声。
早晨的清醒劲刚过,头痛死灰复燃,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卿云下意识地摸摸脸,还好还好,风疹没有再次复发。
她揉挤着微觉酸软的后脖颈,脑子像被榔头砸了,完全糊了,不由嘀咕:“莫非真是外邪入侵,伤风感冒了?”自嘲一笑,她坐起想取些水冷冷额门,半道里突然顿住了,大叫一声:“不对!”方才那动静根本不是风声!
卿云竖尖耳朵,撇清远处鼓角争鸣,细辨夹杂其间那丝丝轻不可闻的声响,一阵紧一阵慢,吁吁呼呼,倒像是人在吹口哨。想到这,手心吓得猛捏一把冷汗。
是……是鹿哨?!
颤巍巍地回头一望,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明明白白映出一大批的鹿群,仿若平地一声惊雷,突起异军正潮水般奔涌过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
危急关头哪容多想,卿云眼下最该做的就是一步跨上马逃生去,现实却是寸步难行。真要命,关键时刻,居然肚痛不止。于是一人一马,两相深望,短短丈许距离,此刻竟如天涯之远,遥不可及。配合远处围场的杀嚣尘上,此地亦是千钧一发,搏命于旦夕。马儿不由焦急地扬蹄刨起了土。
鹿性温胆小,并不可怕,危险只在紧随其后的枪林箭雨,赶尽杀绝。
卿云沉目凝望,眼神彻地一变,凌厉敏锐,一如猎鹰临敌,蓄势待发。只见她左手一按,示意马儿稍安毋躁,右手举起,赫然抄出一把火铳握在手中,乌洞洞的枪口直接瞄准了领跑头鹿。只听瓜剌剌地一响,头鹿悲鸣倒地,血如泉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鹿群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之时,卿云腾空跃至鞍上,控住惊吓欲逃的马儿,立时回身涉水疾走,只求离得身后暗藏杀机的小树林越远越好。
果不出其所料,但听得咻咻破空声响,弹指间,已有数枝冷箭追魂而至。卿云看也不看,或闪或挡,或夺或拨,将来箭攻势一一化解,轻松得仿若不费吹灰之力。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一举一动得忍受多大的苦楚煎熬,腹痛如针刺,如绞拧,宛如永没有个尽头。
马儿不需呼喝,划拉开步子,足不沾地的奋力狂奔。渐渐然,箭势愈见迟缓,再跑出几丈,箭只冲至马尾便已力尽堕地,无可奈何。
卿云略松口气,环察四境,只需再拐过前方的矮树丛,望见营地便算成功脱险了。
斗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卿云已然弯腰趴在了马背上。潦草地望眼寂静如常的矮树丛,多半没有问题。正想吃力地拉缰避远些,手脚发虚,几乎滑落马鞍,全赖死命揪住鬃毛才得幸免。卿云气喘吁吁,只盼赶快结束。
就在此刻,忽见平地起了一阵大风,刮得草木刷刷乱响。卿云见风来得古怪,又觉耳膜刺痛,本能地闪身将手一扬,却听咻地一声,某物贴手疾飞而过,掌心登时热辣辣一大片。卿云惊惧不已,箭仍是射自树林方向,却是谁有如此本事,射程如此之远,箭势依然如此之猛?这一分心,谁知一切还没算完。只听劈空连声数响,马儿臀部中箭,怆然长嘶,人立而起,卿云将身一歪,左肩骤然吃凉,整个人被高高抛了出去。竟是一连三发的连环箭!且箭箭阴毒狠辣,专射要害,不置人于死地决不罢休。
卿云滚出丈外,鼻中轻哼几声,便再没了声息。密草高过人胯,将她掩盖严实,伤马呜呜哀鸣,老早跑得远远去了。
苍野茫茫,鹰翔长空,一切似已恢复往日平静,不过梦境一场。
☆、转折(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骑扬尘而来,证明这并不是一场梦境。
马儿长嘶一声,就地立住。全副戎装的八阿哥胤禩跃下马来,拨开长草,找到背上插着一根羽箭,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儿,急忙上前扶起,叫道:“卿云!卿云?”此刻卿云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显见已是命悬一线。
八阿哥又喊了几声,卿云方悠然醒转,眼睛却无力睁开,蹙眉直呼:“痛!好痛……”八阿哥喜不自胜,轻声道:“箭没有射中要害,不要紧。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治伤。”卿云微微摇了摇头,吃力道:“箭上有毒……”“什么?”八阿哥大吃一惊,莫名呆住,怔怔出神。直到卿云把他的手臂抓疼了,他才回过神来,不敢再耽误,立即把卿云抱上马背,纵马往幔城营帐驰去,因怕令卿云伤上加伤,一路只是勒着缰绳小跑,好在路程不算太远。
沿途上,卿云的伤口出血虽不多,却是流淌不止,染红了背部衣衫,不多会儿,又濡湿了马背,沿着鞍鞯,一滴又一滴,坠落到草叶上,翻进泥土里。八阿哥见了不禁心惊肉跳,焦急不已,双腿猛然一夹,座下青骢马闪电般离地而出,卷蹄狂奔。
卿云本已昏昏沉沉,这会儿一受颠簸震荡,登时又痛醒过来。眼看营寨将至,八阿哥一颗心逐渐放下,低头一看,却见卿云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卿云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诡异莫名的笑容,伸手颤巍巍到他脸上。八阿哥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