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是秋夕,七月初七乞巧节,不得不提的是,今儿还是卿云格格的十五岁寿辰。
昨天,当八阿哥以为未婚妻祝寿的理由,请假缺席翌日的议政例会时,三贝勒胤祉笑着劝了一句:“还没成婚便这么纵着她,将来怎么压得住啊?”胤禩听了真想当场地遁。裕亲王毕竟更了解他,但也要得了一句视悠悠如家人的口头承诺,方才老怀安慰。众人表情越是暧昧,八阿哥便越觉啼笑皆非。天地良心,自从订婚之后,逢年过节,寿辰家筵,他都去安王府报到,却连卿云的一丝儿影子都没见着!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时隔三年,他这未来妻子是胖了瘦了,高了矮了,美了丑了,更是没数。估计哪天卿云真站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胤禩长舒口气,虽然如此,安王府仍是要经常走动的。
尽管康熙为了加强君权,架空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宗亲们空有爵位,而无实权,但若他们扭成了一股劲,其力量亦是不容小觑。皇亲贵族当中,能有声望有实力做到这一点的,非安王府莫属,而这,全有赖于安亲王岳乐打下的丰厚家产。
顺治朝时,岳乐便备受皇帝亲信,手握军政大权,靠着军功政绩一步步由辅国公擢升为亲王。后康熙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岳乐沉寂多年,然而身为皇族中难得的帅材,终因平定三藩作乱,建立殊勋,声名人望一时达到巅峰,连康熙亦有不如。虽然吴三桂一死,清军胜利在望时,岳乐便被调回京城,交出兵权,但在众人眼里,功过归属自有论断。若非康熙执意撤藩,怎会逼得三藩造反,以致半壁江山陷落贼手?若非安王爷临危受命,患狂澜于既倒,给皇上收拾了烂摊子,最后还不定是怎生局面呢。如今,岳乐早已作古久矣,但即便康熙削了安王府众人的爵位,亦不妨碍子孙辈们享尽祖荫。
岳乐一直是力主满汉共和的改革派,因此通晓汉学,于子女教习中也甚上心。舞文弄墨本非满人所长,倘要强论一个高低,满大臣中当以纳兰氏为首,宗室文风则以安邸最盛。这本是段佳话,谁知祸福从来难料,可叹岳乐文武双全,子孙之中尽是画画写字、逗蛐溜鸟之流,浑浑噩噩,钻营苟利。此固然为康熙所乐见。
当然,凡事总有特例,安王府的特例,就是胤禩没过门的福晋,和硕卿云格格。她的母亲五郡主素受岳乐宠爱,因不忍其出嫁,而成为唯一招婿入赘留在王府的女儿。到卿云这个小外孙女一出生,更是不得了,直接就被岳乐呼作“最肖自己”的子嗣,加倍疼惜。于此,康熙与岳乐竟是少有的不谋而合,在安王府众人集体大降级之际,独独抬举了这个小女娃子,这怎么看,都不会是安王府的幸事。而卿云与八阿哥的联姻,初始是由五郡主牵的头,但在得到王府众人允可之后,不可避免的掺了一抹杂色,变得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正如卿云对悠悠所言,当安王府成为宗亲中出头的椽子时,自然就吸引了康熙不同寻常的关注。而当安王府同时又是一根不安分的椽子时,那份关注显然就要人命了。若岳乐在世时,尚能压制住骄纵的家人,那么岳乐之死,犹如一锅热油浇下,将所有怨怼都给明面化了。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构衅兴兵,六十五岁高龄的岳乐奉命领区区五百兵丁远赴蒙古驻防,近乎于流放,使得岳乐撤还京师不久即因病去世。这一笔帐,安王府自然要算在康熙头上。
俗话说,胳膊再粗,也扭不过大腿,更何况是被抽筋去骨的胳膊?既然拗不过,唯有暂且妥协罢。于是,康熙与安王府合演了一幕别开生面、空前绝后的指婚记,人们看得尽兴过瘾,却未发现,婚约的主角之一缺席了。
此中过节,卿云知之甚深,南巡时即告之悠悠,也是希冀她能引以为戒。奈何后来因缘际会,悠悠终究难逃劫数,成为君权祭台上的牺牲品。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只是过程中的细节。
闲话少说。才讲到八阿哥对去安王府的路径,早已驾轻就熟,而胤禩的拜访,府中人们也是司空见惯,其中的冷淡态度,胤禩自是了然。
这就又要扯到岳乐的第三房嫡福晋,赫舍里氏。她是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女儿,康熙孝诚皇后的姑母,权臣索额图的妹妹。既然皇帝都是安王府的侄女婿,与皇子的联姻,便无甚惊奇可言了。胤禩自己猜测,或许还因为他与大阿哥、明府的过从甚密,使得与太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安王府对这桩联姻不太热心。
念及此,胤禩不觉哑然失笑,其实,据他这几年的观察,大可不必将安王府想得如此深沉。现今的安王府,大半是沉迷诗画的文人,深耻于这桩妥协婚约的屈辱,干脆无视八阿哥的存在,余下一小撮则均为蝇营狗苟之辈,无利不起早,有便宜可贪,自然早早地迎出来了,就像眼前正笑眯眯望着他的吴尔占和色亨图。吴尔占是岳乐最小的儿子,色亨图是安王府的长子长孙,两人相差一辈,却年纪相同,都比八阿哥大了九岁,最爱混在一处。
八阿哥打了个照面,便进里间去给未来岳母请安,不出所料,果然又不见卿云的踪影。自从胤禩在围场救回了卿云,五郡主便越瞧胤禩越喜爱,不顾丈夫的反对,当即拍板给女儿定下了亲事。往日五郡主一意孤行地任性,明尚都能容忍,但这件事上,明尚终于发了脾气,婚旨到府之日,便搬出了安王府。胤禩自觉难辞其咎,因此得空就两处来回跑,盼能劝得二老消气和解。
八阿哥听五郡主絮叨了会,问道:“好日子没见过卿云妹妹,不知近况如何?”五郡主轻轻一哼,道:“她啊?从小就跟她阿玛亲,嫌弃我
这额娘,你去问明尚罢。”胤禩回忆道:“上半年早些时候,我听闻明尚舅舅带卿云回盛京扫墓祭祖,估摸行程,应能赶回京城做寿,不想又错过了。”正经来说,明尚只是五阿哥、九阿哥的舅舅,但他是经过康熙认证的大舅子,因此大家一齐混着叫。就好比卿云从小对所有皇子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也是毫无问题的。
五郡主冰霜罩面道:“有这事?他爷儿俩倒快活得紧……我以后只当没女儿,没丈夫了。”话音微颤,眼圈一红便要流下泪来。胤禩忙宽解道:“卿云定是……是仓促成行,方才忘了知会您一声。况且,卿云不在,正好给我个机会替她好好孝敬您。”五郡主拿丝绢拭了拭眼角,欣慰道:“胤禩,我果然没看错你。至于那丫头,我是指望不上了。”
胤禩又陪了她片刻,方才告退。回至正厅,便见吴尔占、色亨图围着一堆礼品指点。卿云不在,安王府自然没摆宴庆生,但从大早起,前来送礼的仍是络绎不绝。忽听一声通传“九阿哥府派人到贺”,陈良已大步走进厅内,献上九阿哥所送之贺礼。
陈良一应事毕,只觉背后有道视线间或尾随自己,转头瞧去,却见八阿哥正含笑望过来。陈良上前请道:“八爷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奴才回禀九爷?”八阿哥摆摆手,尽拣了些不紧不要的事问他,陈良亦随口答着。冷不丁的,胤禩突然问道:“你听说过陇右第一世家,西北拳王夏么?”陈良一怔,道:“陇右夏家?八爷从何得知这个?”胤禩道:“你只管说自己知道的。”
陈良略作思考,才道:“那是称霸西北武林的一方强豪,聚拢了一批高手为其效力,无论黑道白道,都有他们的生意。因夏家是靠着祖传的拳法打下了天下,所以江湖中人奉送了每一任当家人‘西北拳王’的名号,夏家现任的当家人叫夏炎烈,不知是传到多少代了。”
八阿哥听完,若有所思道:“既然他们的老家在西北,那有无可能将势力延伸到京城来?”陈良失笑:“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胤禩亦笑道:“我见最近京城九门多了好些闲杂人等,又曾提起什么陇右夏家,方才有此一问。”陈良道:“哦?这倒奇了。”
陈良尚在沉吟,却听八阿哥说道:“陈兄弟,我与九弟府上离得这样近,日后无事时,你可以多来走动走动。”陈良一惊,心念电转,转瞬间已作了决断,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陈某愿听八爷差遣。”
胤禩满意地笑了笑。既然大贤高士轻易难以请动,那么退而求其次,陈良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千忍万忍,还是没忍住,又开始长篇大论了。。。可是这很必要啊,虽然九子夺嫡只是背景,那也得是有真实感的背景不是?咬手指ing。。。最近翻查历史,发现自己闹大笑话了。。。本文设定卿云生于康熙二十七年七月初七,还说她自幼承欢岳乐膝下,然而一翻岳乐的子孙谱,瞬间黑线_|||。。。不光岳乐在二十八年就见阎王了,连卿云老妈也在康熙二十三年翘辫子了。。。喵的,这叫俺情何以堪啊。。。。算啦,写小说么,反正我都改了好些人的生辰死忌了,也不差这两个,继续让卿云她妈多蹦达些日子吧~
☆、会友
自蒙受婚旨后,悠悠当真坐守闺阁,每日里早睡晚起,不是吃饭发呆,便是琢磨着今日吃什么饭,发哪些呆。
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悠悠容色间却总也隐隐有懊闷意,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从六月里飞鹰传来书信,悠悠捱一日少一日,好歹熬到了七夕这一天,早早醒来,坐在窗口苦等。自晨至午,再自午至夕,转眼便已天黑,竟是白吹了一天的冷风,一场空。“什么‘七夕节前必回’,丫也就骗骗我的本事!”悠悠气得没用晚膳就和衣躺倒了。
还未睡沉,惺忪里忽被人低声唤醒,却是穗儿。此刻柝声轻传,已是二更天了。悠悠双眼朦胧,听说是钱二义有事叩门,立时清醒过来,最近噩讯频传,悠悠只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匆忙间穿反了鞋也不及换就奔出去。
穗儿打开大门,便见钱二义提着一盏书写“裕”字的灯笼候在门边。悠悠才要询问,却注意到钱二义身后一个隐在夜色中的人影,瞧着很是眼熟,正惊诧时,钱二义扑地跪下,说道:“我知道格格现下叫圣旨拘住了,本不该开口……可是,我求格格,救救这位姑娘。”“什么?”悠悠愕然,叫他弄糊涂了。钱二义素来拙于言辞,这会一急,更是舌头打结,只顾不住地磕头。身后那人不耐烦道:“进去再慢慢讲罢,这位夏姑娘可沉得很。”
听见再熟悉不过的腔调,仿佛听见了阔别已久的乡音,悠悠惊喜得差点叫出声。那人当先进屋,把背上所负之人放在一张美人榻上,累得直喘气。灯光照清那人陌生的相貌,悠悠当即止步,怔怔望了半天,始终不敢相认。
那人瞅见悠悠犹豫不决的样子,笑道:“瞧你那傻样,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
悠悠闻言,疑心又去了大半,当下前后左右打量一遍,失声道:“你……你也整容了?”
“什么叫‘也整容了’?我又没去过辽东半岛!”那人很不满地高声抗议。
悠悠乐得扑过去搂住那人脖颈,才要说话,那人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脸一扬,示意还有人在场。
悠悠撒手清了清喉咙,脸色一正,指着榻上的病人,对钱二义道:“钱二哥可是让我救这位姑娘?”钱二义点头称是,满面焦容。悠悠迟疑道:“那几位老嬷嬷……”钱二义道:“我进来敲门前,都已经摆平了。那帮老婆子,不睡到日上三竿,一准醒不过来。”
悠悠替病人粗略检查一遍,为难道:“这位姑娘的外伤都包扎好了,只是元气大损,气血虚亏,内伤恐不大容易治。”钱二义活了近三十年,悠悠已是他生平所见医术最高的,连她都这么说,必是棘手之极,登时急得直搓手。悠悠柔声道:“病不难治,麻烦的是,现下我身边没药,手头又无医具……”钱二义一拍脑门,从门外提进一个药箱,道:“我真糊涂了,把东西从王府里的大夫那儿借了来,竟然忘了。要什么药,格格只管说,我马上去办。”
“这便好办了。”悠悠接过药箱,吩咐道,“二哥,你去守着院门。穗儿就在大门口坐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通个信儿。大家都精神点,咱这回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买卖!”穗儿道:“该怎么通风报信?”悠悠道:“学猫叫,你平时不是学得挺像么?”穗儿扁嘴道:“叫人听见了,还当哪里跑来的夜猫子呢!”然后真的“喵喵”几声,连钱二义亦绷不住笑了。
“哎——你,那个谁?”钱二义瞪着背病人来的那人,皱眉道,“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出来,跟我一起守院门去。”那人笑道:“我也是来求医的病人。”穗儿先还以为这人是钱二义的朋友,一听不对,于是挺腰凸肚道:“你一个大男人,跟这起什么哄,赶紧出去!”那人把帽子一摘,道:“我是女的,可以看病了么?”穗儿一看,前额果然未剃,登时语塞。钱二义更是大吃一惊,适才只道此人是伤者的亲友或手下,谁知不仅猜错,竟连是男是女都看走了眼。他可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不想此番连栽两个跟头,气闷之下,越瞧这人越觉形迹可疑。
“好了,救人要紧。”悠悠笑呵呵道,“这位姑娘,能帮我把病人抬进去么?”那人自是欣然从命。
将病人往床上一摆,房门一关,悠悠转身就踹了那人一脚,装怒道:“你小子,一声招呼不打,居然就这么冒出来了!”那人嘻嘻笑道:“够准时罢!没到凌晨,七月七就没过!”“算你走运!”悠悠哼哼道,噗哧一声,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
悠悠开怀畅笑良久,良久,直到将月余的郁气都发泄尽了,方才渐渐停止。那人静静等她笑完,叹道:“看你这幅熊样!一个月没悬壶济世,就憋坏了似的?”悠悠平复心境,点头道:“是有一点。”那人讥讽道:“你就这么安分守己?”悠悠望着床上的病人,苦涩道,“谈何容易……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抗旨就抗了。”那人笑道:“我又没让你明目张胆地抗旨。难道你就不会打几个擦边球,曲线救国?医学嘛,我不懂,你那么聪明,不用我再说了罢。”
这么一提醒,悠悠果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着撸起袖子走到床边,朗声宣布道:“好!就从这开始第一次抗旨!”悠悠本就颖性非凡,只因一时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