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你能记得今日所言。”悠悠道。
不知是否治丧所致,悠悠此刻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孤寒清绝之气。
就是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虚明心下依旧是温暖的,但此时唯余冰凉一片。在屋外哭声震天的背景音里,她们俩却在这面带微笑地探讨这个话题,一想到这,虚明又抑制不住地可笑。哭又哭不出,笑又笑不来,虚明只觉得自己快错乱了。不过,想必悠悠更加快憋坏了。
发觉有人靠近,虚明忙钻出房去。站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隔窗犹听见悠悠问道:“别人都是干嚎,你怎么把衣服都哭湿了?”十四嘟嚷道:“哪呀。是人太多,乱糟糟的,挤出的一身汗。”
走回灵堂,已是人散一空,恭亲王常宁伤重且悲痛过度,被几位同来的阿哥送回了府。虚明想了想,转而进了东侧的一间耳室内,只见到八阿哥一人,右肘搁在炕桌上,扶额休息。他这几日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又得守灵,只能偶尔偷个空,就近在此眯一会儿。想到适才所说的话,虚明止住了脚步,不再向前。
八阿哥正捏按着隐隐作痛的眉宇间,若有所觉,抬头伸手道:“陪我坐会儿。”虚明微微一笑,握住这只邀请的手,坐在他身边。八阿哥叹了口气,道:“要你装作小太监,见了三哥还得躲起来,实在委屈你了。”虚明笑道:“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耍我,我这算是跟太监杠上了。”八阿哥淡淡一笑,道:“但惟有如此,我才能时时刻刻都看到你。”虚明低头不语,只是抱着他的左臂,轻轻靠在肩上。
静静依偎片刻,八阿哥忽又道:“还有件对不起你的事,一直没机会讲。”虚明问道:“什么?”八阿哥道:“当日夏飞虹离开时,曾托我转交你一块治手疾的符牌,怪只怪我保管不力,弄丢了……”虚明无所谓道:“这病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治不了也没什么。”
八阿哥就势揽她入怀,说道:“如果你是……该多好。” 他徐徐轻叹,似在低声诉说,却更似在自言自语。虚明微微一怔,待渐渐回过味来,细细咀嚼话中的疲惫,酸楚,不安,心中蓦地一痛,眼底却是热热的,抬手回抱住他。“就一直这样也好……好几天没睡好了,真的好累……”八阿哥把头埋在她颈间,喃喃地似在梦呓。
踌躇再三,虚明终于开口道:“今天六月廿九了。”
八阿哥徒然一惊,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时心乱如麻,然而很快恢复镇定,突然灵光一闪,放开她道:“别怪我斤斤计较。当初夏姑娘在府上是住了九天,但你们夜闯求助那一晚,并未计算在内。是以满打满算,应以十日为准。”
一语甫歇,虚明的笑靥已瞬间绽放,像花儿一样灿烂鲜妍。她略一思忖,:“既是如此,没有办法,只能凑个一百天的整数了。”
八阿哥开心得一把搂住了她。然而喀喀两下叩门声响打断了短暂的松弛,马起云在门外轻道:“福晋、世子已赶到城外,不出半个时辰车驾便至府门。”
八阿哥霍然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召集全府各归其位,一切准备就绪,自己整了整衣冠,亲出府门迎候。虚明本想跟上,却瞥见悠悠独自站在灵堂一角,脸色苍白,之前的从容不迫不见了,惶惶然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似乎任何一点动静,都能把她吓倒在地。虚明悄悄走到她身后,也不打搅,只是颇为担忧地看着她,悠悠竟也丝毫未觉。
突然一通巨响,把两人都吓得浑身一颤。原来哀乐陡起,专责哭灵的大群奴婢亦同时放声大哭,一个个干嚎得撕心裂肺,若在平时,虚明定然早笑了场,但此刻悠悠瑟瑟发抖的背影,更为令她在意。
一眼瞧见裕王福晋被人搀进灵堂,悠悠情不自禁地迈前一步,谁知踩在了曳地的麻衣上,歪身一个踉跄,虚明忙抢上扶住了她。这么一阻,裕王福晋已哭倒在了灵前,而随驾出塞的一众妻妾儿孙也塞满了整个灵堂,凄惨哀鸣之声,令人不忍闻睹。
未几,裕王福晋已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但无论人怎样劝说,她也不肯离开半步。悠悠甩开虚明,冲上前紧握住她的手,弱弱喊了一声:“姨妈……”裕王福晋闻声转过脸来,隔着朦胧泪眼,隐约辨认出了悠悠,立刻揪住了她,喑哑问道:“他走时,可还……”话未讲完,一下子泣不成声。悠悠连连摇头。裕王福晋不甘心地叫了一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堂停灵之地,遽然刹住奔势,绕过横亘在前的巨大冰块,缓缓走近柩边,痴痴凝望。跟着跑过来的悠悠,猝然见到了福全的遗容,惊得呆在当地。
虚明远远瞅了一眼,只见福全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暖暖的笑意,右手所放的心口位置,层层衣物之下微微隆起,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多半是些陪葬珍宝。
悠悠捂住嘴,也止不住一声哀嚎,积蓄已久的泪水冲破堤坝,如雨磅礴而下,瞬间泛滥汇成一片汪洋。悠悠哭成了个泪人,正陪着裕亲王世子保泰的十四闻声而至,任她哭得昏天黑地,只是默默相偎相伴。
虚明撇开脸,无论是摧人心肝的哀嚎,还是痛彻心扉的饮泣,她都不忍再看,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一个人的身影。不多时,就发现了在墙角远远望着这一切的八阿哥。荧荧冰芒照在他的脸上,若泛青光。虚明忽觉悲伤莫名,看着他眨了眨眼,转身手扶墙面,背向众人而立。
到得天光微暗,人也渐渐散了,八阿哥才心事重重地步出灵堂。一抬头,便见虚明正站在庭前等着他。两人无声相视,兀地被人拍了下肩,八阿哥侧眼一瞧,却是十阿哥与安吉雅,想是也与裕王府众人同路回京,适才人头耸动,竟未发觉。
十阿哥道:“八哥,去我府上坐一坐吧。”八阿哥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孝子贤孙都回来了,也就轮不上他在此守夜治丧了。虚明听见,走过来问十阿哥:“自己不敢回去?”十阿哥笑不出来,不愿点头认怂,却也不敢摇头否定,思想斗争许久方期期艾艾道:“家里那位,就只服八哥一个人……”安吉雅忍不住嗤之以鼻。
“去吧。”虚明扯了扯八阿哥的袖子。胤禩心中会意,回首又深深看了一眼灵堂,答应了老十。
走到街口,飞尘裹着一骑奔至眼前,马上是个带刀的黄马褂,跳下地就向八阿哥传了皇上召见的口谕。计算路程,御驾还要再走上三日才到京,康熙这便等不及要听回报。八阿哥已忙活了十几日,没道理在最后关头掉链子。他抱歉地向十阿哥交待几句,等不及脱了孝服,立刻快马加鞭,与传旨侍卫同去。
虚明刚要动手除了白顶麻衣,却叫十阿哥拦住了,她转念一想,了然道:“你想让自己显得风尘仆仆的,扮可怜,博同情?”当场被拆穿,十阿哥“啊”了一声,忸怩道:“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八哥……”安吉雅昂着头,利落地解了腰间白布丢给左右。
三人骑马回到十阿哥府门外,安吉雅也不下马,直道:“我不去进去了。”十阿哥耷拉着脑袋,望着虚明犹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虚明拍了拍他,爱莫能助地笑了笑,道:“这种场合,如果有外人在场,反而显得你有恃无恐,心不诚了。”十阿哥颓丧着脸,忐忑不安地挪动灌了铅的双腿,还未敲门,门已不动自开,一个奴婢探出头来,瞧见十阿哥,面无表情道:“十爷回来了,福晋等您好久了。”十阿哥不由打了个哆嗦,强自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往里冲。
片刻不见动静,虚明自己推门而入,守在门后的奴婢便把她往外推,口中直嚷嚷道:“你们这群坏人,把福晋一人留在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虚明一个激灵,揪住她就问:“前些时京中大乱,府里有反贼来打杀吗?”
那奴婢未及作答,忽听府内一声惊呼:“不好了,老爷福晋打起来了!”
虚明将这碍事的奴婢一把推倒,飞也似的瞬间转移至门窗紧闭的主屋外,听见宝珠厉声高叫:“我早说过了,你若心里有了旁人,我便杀了你……”十阿哥亦大声道:“为了这婚事,锡盟已经死了太多人,我没有退路,没得选……”间杂劈里啪啦的碰撞声,似是争抢什么。虚明拨开人群,破门欲入,不料一个身体正好直朝她砸了过来,虚明右手匆忙探后一撑,方才免于背部与实地来个硬着陆,但也被上面那人压得要吐血,余光一瞥,竟是宝珠。而十阿哥傻愣愣地站在屋中央,手握匕首,显然二人适才争夺的正是此物。
宝珠眼尖,赫然瞅见虚明藏在靴子里的短剑,伸手拔出,放在颈间。
虚明大惊,奈何右手压在身后,只能左手去抓她的手臂。
宝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面如死灰,望着十阿哥道:“我祝你们反目成仇,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说着横剑一抹脖子,留下血的诅咒。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现场一片死寂,若非喷涌的鲜血在白衣上画出了一朵大红牡丹,虚明几乎以为时间永远静止了。
十阿哥蓦然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发疯似地把虚明挭开,冲着她大叫:“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他抱起血泊中的宝珠,可无论怎样呼喊,再也不见任何回应。
虚明也不辩驳,默默退到一边。她刚才手搭在宝珠右臂上,虽然使不上半分力,但旁人看来倒像是助推了一把,也难怪十阿哥会这样。虚明看着沾满血的左手,甚至觉得胤誐骂得一点没错,反而还不够狠。为了她这自找的伤,已经害死了第几条人命?想到这,虚明忽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吓得围在身旁的人全都跑开,以为她疯了。其实,可笑的悔疚,早在暖玉那时候就已经用尽了。而更可笑的是,她心里更多是认同,即便方才拦的是右手,瞧见宝珠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可能也会松开吧。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十阿哥死死搂住怀中再无生气的人儿,大叫:“宝珠——”远处的安吉雅扑通跪倒在地,紧捂嘴巴,目中惊恐无比。
虚明最后苦笑了一下,这孝服是真的再也不需要脱了。
当世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化为石头的胤誐终于动了一下,嘶哑道:“全部出去。”四下里悉悉索索的踮脚声,虚明一晃火折,点亮了唯一的一个光源。幽暗的火光里,安吉雅迟疑着,将走未走,胤誐道:“等送走宝珠,我再去驿馆找你。”安吉雅扭头消失在夜幕中。又过得片刻,十阿哥轻声道:“帮我把她送回家去。”虚明愣了一下,若未理解错误,他指的是将宝珠送还娘家。她顿时眉头深锁,道:“这样做,所有人都会以为你负心薄情……”
“难道我不是吗?”胤誐平静地反问。
虚明明白了,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千夫所指,万古骂名。虚明点了点头,道:“真想不到,卿云发的誓言,她自己没怎地,宝珠却当了真。这也算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是你让她当了真,你倒好像置身事外,一点错也没有?!”
原来他所谓的“杀死了她”,并非虚明推波助澜的手,而是卿云灌输的偏激思想。前者还能谅解,后边这大帽子一扣,虚明真是要冤死了,久违的恨意又从心底最深处渗了出来。
“果然是非一般的铁石心肠,卿云格格。”
虚明脸色一变,几乎发作。“说的不错。”她冷笑一声。卿云格格,自从元宵节后,这个称谓早已与她毫无瓜葛,偶有谈及,也当在说旁人的事,言笑自若,无关痛痒。她以为自己彻底放开了。谁知这么随便一激,便立马身不由己地代入其中,心潮跌宕,无法自已。胤誐说得不错,只要是与卿云有关的一切,她会瞬间变脸,心肠比铁石硬百倍,脾气比茅坑石头还臭千万倍。
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她的死穴,一戳一个准。
虚明深呼吸一口,强自镇定下来。她真是气糊涂了。其实,朋友之间,这有什么可计较的?胤誐行事只凭心意而为,哪怕收一针见血之效,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天赐的泽心淳厚,使他能轻易地将卿云与虚明划上等号,但是中间的隐情故事、曲折求证,就与他无关了。
两人这么硬邦邦地绷着,话也越说越干,归于沉寂。
第二日,一大群宝珠娘家人气汹汹地闯上门来,任其如何泄愤,胤誐全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然而过得一夜,虚明大早去敲房门,半天无人回应,这才发觉胤誐已失了踪,找遍各房也不见人,圣旨却不请而至了。原来康熙将于七月初二,即明日抵京,会暂居景仁宫悼念亡兄,所有皇子须得在裕王府戴孝守灵一夜,次晨一齐扶灵出殡,送出城外百里方归。旨意既下,十阿哥也不能抗旨不尊。全府人只得倾巢而出,搜索城内大街小巷,直到规定时限的最后一刻,依然一无所获。
没法再拖延了,阖府上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了主意。虚明于心不忍,轻叹口气,对管家任非原道:“拿一套十阿哥常穿的蟒袍补褂来。”在众人惊愕而忐忑的目光中,一个神气活现、无一处不像的“十阿哥”出了门。
重返灵堂,人尚未齐,心事重重的“十阿哥”躲在角落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形容落寞。当八阿哥的声音突然在身旁想起,他完全吓了一大跳。
八阿哥见他不对劲,问道:“出了什么事?”“十阿哥”心神恍惚道:“宝珠宁死也不肯原谅我。”八阿哥表情凝重,道:“我走那天的事?”“十阿哥”叹了口气,黯然点头。八阿哥捏紧他的肩膀,劝道:“往者已矣,你也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
“十阿哥”也不抬头直视,忽道:“八哥你也是,要多多保重自个儿。”八阿哥微感错愕,只道:“宝珠少年早夭,我也惋惜得紧。”“十阿哥”却目光闪烁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八阿哥更加费解。
“十阿哥”顿了顿,才接着道:“宝珠被称作‘小卿云’,已然如此决绝刚烈,那真正的卿云还不知何等量小,难以容人了。八哥,你可不得小心保重?”
八阿哥微微一怔,倏尔又目色一厉,道:“十弟不会这么说话,你是谁?”刚问出口,随即醒觉,惊讶道:“你是……”“十阿哥”淡淡一笑,八阿哥再无疑惑,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片刻,虚明突然转回自己的嗓音,道:“你只准对我一个人好。”
或许是眼前这张脸与声音的严重脱节,或许是这句笑话太过逗�